凡煙小說

☆、一件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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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香回來後,徐寧還癡呆著,被墨香勸著灌下醒酒湯,又塞了兩顆麥芽糖,徐寧才回過神來,嘖巴嘖巴嚼著麥芽糖道:“墨香啊,我給你倆賜婚好了,拔營前辦掉婚事,也好給咱們軍營沖沖喜。”

墨香紅著臉跺腳輕斥道:“哎呀!小姐你怎麽!怎麽拿我開玩笑呢!我……我不理你了!”說罷扭頭轉身就跑走了。

徐寧看著她似喜又羞的背影,咧大嘴笑了。這個軍隊裏是該來一場喜事了……成人之美,自己也好心安。

徐寧果然去找徐戴安談這件事了,徐戴安一聽徐寧的來意,整個人都慌了,臉紅得要冒煙,八尺大漢話都說不全了,支支吾吾道:“這這這……將軍……這怎麽……”

徐寧偷笑道:“你喜不喜歡墨香!直說就是!”

徐戴安支支吾吾就是說不出來,徐寧這下就懂了,拍拍大漢的肩膀笑道:“哈哈,徐戴安啊,你都二十有五了,還不娶妻,我還以為你斷袖呢,沒想到肖想著自己的死對頭啊。放心吧,我幫你達成這件心願,我們在軍隊裏嘛,也別那麽覆雜的流程了。我這就去找陶淺之寫婚書,你簽個名蓋個手印什麽的給我啊,我就代墨香答應你的求親了哦,然後隨便辦個酒席拜幾拜就算禮成了好吧?”

徐戴安還在猶豫,似乎覺得這有些不妥,徐寧就繼續勸道:“你瞧嘛,你又沒有父母,我爹算是你的長輩了吧,他絕對是讚成這件事的,我替他同意了。墨香的主人是我,她的婚事我說了算,所以你別唧唧歪歪的,成不成就一個字!”

徐戴安還在猶豫,徐寧一皺眉,邊伸懶腰轉身要走邊說:“看來有人不願意啊,那我回京給她許戶好人家去吧……”

“誒誒,別!”徐戴安不顧身份,急急忙忙地扯住了徐寧的衣角。

徐寧背著他,嘴角咧開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徐寧做事一向都是雷厲風行的,這頭跟徐戴安表達了一下自己的意見,回頭立馬就跟陶淺之說去了,陶淺之一聽,好事啊!立刻就讓徐寧研磨,還專門挑了支自己珍藏的羊毫筆寫婚書。

陶淺之的書法是全京出了名的,據說一幅陶淺之的書法可以賣上千金,徐寧每次聽到這個傳聞都是不屑撇嘴,她的大哥可是比陶淺之還要負有盛名呢!可是這一次的婚書卻讓徐寧深切感受到了千金的價值。徐寧激動地看著陶淺之動作優雅一筆一劃地寫下婚書,感覺血液往頭上湧去,眼眶都熱熱的。

陶淺之寫得很小心很認真,徐寧擡頭看了看他的側臉,感覺到他的鄭重,心下一動,輕聲問他:“淺之,你寫這個的時候,在想什麽?”

陶淺之的手一頓,一滴墨水落在了紅色的婚書上,泛開一道墨暈,陶淺之沒有理會,繼續寫下去,頭也不擡地回答她:“在想,如果這是我給自己妻子寫的婚書會怎樣。”

徐寧樂了,湊過去想看他的眼睛,逗他:“哦,淺之也有喜歡的人嗎?跟我說,我給你做媒啊!”

陶淺之聞言將筆一放,轉頭看她,面上並沒有表情,徐寧卻看得一楞,怔住了,只聽到陶淺之說:“你做不了媒的。寧兒,我只要陪在你身邊就足矣。”

徐寧的瞳仁放大,仿佛聽到了不得了的事情,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徐寧在感情方面遲鈍卻並不笨,她當然聽出了陶淺之的潛臺詞,陶淺之一直陪著她在沙場出生入死,若不是他,她都不知死了多少回了。若只是青梅竹馬的朋友,幾次以命相救也就算了,何必如此辛苦。如果是因為別的……徐寧想,那真是她欠他的了……

兩人良久都未再說話,空氣中滿是靜謐中夾雜尷尬的氣氛。兩人只是安靜地繼續一個研磨一個寫婚書,一片祥和。

等陶淺之終於放下筆,雙手捧起婚書詳讀時,他聽見徐寧說:“如果我們能凱旋,淺之……我會去跟陛下說的,讓他收回皇命。”

陶淺之驚愕地看著她,臉上是不能自抑的詫異,隨即變成了狂喜。

這句話的深處含義,兩人都深知,卻不再談論這件事情。但是軍營裏的所有人都感覺到陶淺之的心情變好了,整天都陽光燦爛地微笑著,與以往的和煦溫柔完全不同的燦爛的笑。

***

婚禮定在拔營日的兩日前。

徐寧仿佛想把村莊的所有存酒都用盡一樣,第一次狂歡,眾人只當是徐寧是想犒勞士兵們,第二次是中秋撫慰背井離鄉的軍人們思想的心,第三次狂歡,所有人都以為徐寧是瘋了。馬上就要拔營上戰場了,她怎麽還想著辦一場喜事呢?但是隨即大家皆釋然了。這就是徐寧,大概也是為了在這不知生死結果的戰爭前,圓了自己最親近的人的心願吧。

但縱是如此,還是有人感覺到了徐寧與往日的不同。哪有人在軍隊裏面不到一個月內連續辦三場酒宴的。

狂喜中的陶淺之沒有察覺到,粗心大意的徐戴安沒有察覺到,一直照顧徐寧的墨香卻是感覺到了。

中秋過後,天氣就更加的涼了,谷中風大又潮濕,這一來竟有些陰冷。這在整個晉北十州都是少見,晉北十州要冷便是幹冷。更別說在溫暖濕潤的江南京城了。

徐寧中秋後受了涼,加上憂思過重,就有些低熱了。

徐寧讓墨香不要告訴其他人,自己讓軍醫開了點藥,定時偷偷服用。

因為徐寧的狀態不好,夜裏泡個熱水澡就早早睡下了。

沐浴時,墨香服侍徐寧,看到她瘦削的身形就有些難過,徐寧將腦袋靠在浴桶邊緣,墨香將她的頭發解下來輕輕梳著,嘴裏道:“小姐,這次無論勝敗,都聽從老爺一次,回家找個夫婿吧。”

徐寧不語,墨香無奈地搖搖頭,舀起熱水澆在她烏發上,熱水冒著熱氣從她發上升起,模糊了墨香的視線,只聽見輕輕的一聲:“嗯。”

墨香驚愕地盯著徐寧的後腦勺,她沒有指望徐寧答應的,卻偏偏聽見了徐寧的答應聲,她一時間有些激動,紅著眼眶顫著手無可是從。

徐寧末了補充道:“墨香……我想他了……”

墨香端著水瓢的手一抖,熱水迎頭就澆在了徐寧的腦袋上,徐寧沒有驚嚇道,反倒是笑了:“怎麽,嚇到了?”

墨香結巴道:“他……是指……指……姑……姑爺?”

徐寧轉過頭看她,笑道:“是五年前的他啊。”她閉上眼睛,“繼續澆水啊。”

墨香“哦哦”了兩聲,急急忙忙舀起熱水。

徐寧閉著眼睛嘆了口氣,一手撫上了自己的小腹,自嘲地笑了一聲。

“人生哪,總是變化莫測。”

墨香不知道徐寧這句感嘆是如何,但是看到徐寧手的位置,眼圈就紅了,悶聲道:“小姐……別……別難過……”

徐寧聽她的話就笑了:“難過什麽,我不難過。”徐寧反手捉住墨香的手,結果她手裏的水瓢,自己舀水澆在身上,“我想了好幾天啊,我的生命裏不能只有林朗,也不能只有打仗。但是我許諾過的就要實現,我會結束這場戰爭的,也會放安烈自由的,我不想再打擾他的生活了。”

墨香眼圈通紅,聲音也哽咽了:“小姐……別……別委屈自己。”

徐寧笑著搖搖頭:“其實知道他還活著,就很好了。他沒完成的,我來實現。”

***

陶淺之送了塊裘皮披風過來,徐寧看到那塊披風就笑了:“才幾月啊,你就給我捯飭這東西了。”

陶淺之笑道:“上年從一個皮草商人那買的,我找人修了一下,做成了披風,你先拿著,等天再冷點也可以用上啊。而且最近風大,你怕冷,披一下也好。”

徐寧也不推辭,接過披風摸了摸:“料子真不錯啊,是狐貍毛啊。謝啦。”

陶淺之看徐寧欣然接受的模樣,滿心滿眼的溫柔:“你披上試試?”

徐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別了……我剛從校場上回來,一身塵土,別臟了這皮子了。”

徐寧一身男式的灰色練功服,頭發高高的紮成一個髻,舉手投足皆是英氣十足,如果不是她聲音太過清脆柔和,十足十就是個清秀小武生。她一身的練功服上也的確滿是塵土,看起來是跟人對打了很久。陶淺之心下一笑,不知道是誰遭殃了。

遭殃的人正好進來了,頂著一臉青腫的徐戴安憤憤地進來對陶淺之打小報告:“軍師,將軍將我打成這樣,我還如何參加婚禮了!”

徐寧好整以暇道:“喲喲,也不擔心我在這裏啊。”

徐戴安悶著一口氣對徐寧抱拳施禮:“將軍,戴安氣不過!”

徐寧撣了撣衣角的塵土,她四周的空氣頓時揚起一陣黃色的塵沙,她一不留神吸了幾口進去嗆得咳嗽了幾聲,然後笑道:“腿腳無眼嘛,誰叫你技不如人。再說了,還有近十天呢,會養好的。找軍醫開點散瘀的藥啊什麽的。”

徐戴安無奈地嘆了口氣,心裏為徐家軍的未來深深地擔憂著。

這頭陶淺之看不錯徐寧一揚手就滿是沙土,上前替她撣衣服,那頭徐戴安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嗯,來之前換了套衣服,他摸了摸腦袋,突然說道:“將軍,屬下覺得你的功夫退步了。”

這頭兩人皆停了動作,呆若木雞地看著徐戴安。半晌,徐寧氣急敗壞地拍著桌案一下躍過去,兩步跳到他身前拽著他的衣領吼道:“你說什麽!有種再給老子說一遍!”

徐寧力氣大,竟隱隱有將徐戴安舉離地面的趨勢。徐戴安人高馬大,也皮糙肉厚,沒有多少危機意識,只是摸著腦門繼續說道:“的確有些呢,以往將軍是直接將我擡起來才對,力氣也小了點吧。往常將軍是五招之內直接將我打趴在地,不會給我爬起來的機會的,今天居然過了百招。”

徐寧一怔,將徐戴安放下,不自在道:“那不是看你要當新郎了嗎,鬧你玩呢,不想讓你太跌份。”

徐戴安也不多想,呵呵笑道:“如果是這樣,那將軍真是有心了。”

這話不知道是暗諷還是真的道謝,說的徐寧臉都紅了。

一旁的陶淺之聽了這番話,卻是盯著徐寧瘦削身形暗自沈思。

徐寧打發走了徐戴安拽住陶淺之說:“誒,等等,我去換套衣服,披上看看,你不是想看看我披上怎麽樣嗎?”徐寧摸了又摸,“這狐貍毛真好看,看起來好像是火狐皮呢。”

陶淺之點了點頭,接過披風:“快去換身衣服。”說著他看著徐寧一身的男裝皺緊眉頭,“說起來,你多久沒穿過女裝了,怎麽總是穿男人的衣服跑來跑去。”

徐寧拽了拽袖子滿不在乎道:“怎麽,我混在軍營裏面,整天穿裙子多麻煩啊,墨香也偶爾穿男人的衣服呢,沒什麽不好的啊。”

陶淺之摸了摸鼻子,搖了搖頭笑得一派溫和,但是話說出來卻緬懷無比:“太久沒見你穿裙子,都忘記你穿女裝時候的樣子了。你現在可是十足十的小混混的模樣啊。”

“亂說,我這明明是少俠的扮相!”徐寧說著做出一個英俊瀟灑地拔劍姿勢,可惜手中沒有任何東西,她笑笑摸了摸後腦勺,“唉唉,看你這麽懷念,我從箱底翻一套裙子出來穿看看吧。”

徐寧說到做到,當即就跑回去換了套衣服回來,還真是從箱底翻騰好久才找去一套離京時帶來的裙子。她穿上裙子後,解下頭發,許久沒有綰過發,一時之間她有些發楞。猶豫片刻她幹脆就將頭發隨意地拿素色的絲帶綁了,然後又翻出一雙嫩黃的繡花鞋。

大概真的太久沒有這種打扮了,軍營中也沒有大銅鏡,她只是站在營門口發呆,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行路。楞了許久,才翻開帳門走了出去。

來往還有巡邏的士兵,一看到徐寧出來正想喊:“哪來的女人。”待仔細一看,差點驚嚇到遞上去。這這這……是他們英明神武的徐將軍?他媽在逗她吧!

徐寧大概也知道自己這幅樣子太讓人受驚,狠狠瞪了士兵們一眼,腳下生風,飛快跑進對面的營帳裏面。

陶淺之正背對著帳門等著呢,現在的樣子似乎是在翻開案幾上的卷宗。聽到急匆匆的腳步聲,他知道是徐寧進來了,就面帶微笑轉過身來看她。

徐寧的模樣乍一入他視線,他的笑容就消失了,卻再也不能移開一點。

徐寧穿著一件簡單的素白色長錦衣,深棕色絲線在衣料上繡出奇巧遒勁的梅花枝幹,枝幹末端盛開著一朵朵淡粉的梅花,從裙擺一直延伸到腰際。素色的寬腰帶勒緊腰身,更顯得徐寧人的瘦弱。徐寧的長發就隨意的綁了披在身後,看起來整個人放松柔和。這一身顯得她溫文清雅,美則美矣,但是不知為何,更襯得她的弱不禁風。

這套裙子陶淺之見到過,離京前徐寧還穿過,那時候徐寧也瘦,但是氣色很好,似乎是找到了要做的事情,整個人看起來欣欣向上。而現在的徐寧比那時候還要瘦削,膚色更是黑了一層,氣色也不是很好,遠沒有當初的細嫩紅潤了。

陶淺之看著這樣的徐寧,喉間一哽,那種悲從中來的感受他不能跟任何人訴說,他只是一笑,滿心滿眼的寵溺:“很美。”

很美。

是他見過的,最美的女孩了。

永遠都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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