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或許可能

關燈
安烈以為從那件事情之後,徐寧就會一直纏著他。但是出乎他的意料,一連三天都安寧的很,他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正好村長有些東西需要安烈帶到軍營裏去,安烈心說,只是為了義父去的,並沒有其它任何的想法。

守衛的士兵對他要到主帥營帳去,遲疑了一下道:“將軍受傷了,帶你去見軍師可好?”

安烈一皺眉,她受傷了?這難道就是為什麽她一直沒來騷擾他的原因?他舒了口氣,努力忽略心裏的擔憂。

士兵帶他一進軍營,他立刻就感受到了軍營裏的不一樣之處,士兵營帳少了很多,操練的士兵也少了大半。這或許就跟徐寧之間跟村長請求的事情有關吧。據他所知,晉北十州這場戰打了整整五年,前九個州是順順利利拿下了,唯獨這最後一個明州,戰線足足拉了半年多,打了停停了打,徐寧他們圍著明州三個多月,沒有見到明州有一點倦怠的樣子,這下才著了急,想從別的突破口下手。但是也沒有如此著急,他明明記得徐寧之前還是悠哉悠哉,雖然對於戰線拉太長有一些頭疼但一直安之若素,這一段時間卻突然像被逼急了一樣,突然來找村長,希望村子能夠幫點忙。到底是因為什麽事?這少了的士兵……難道被她安排,從那幾條小路進前線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掌握了徐寧不得了的軍情。

安烈這樣想著,已經被不知不覺帶到了軍師的營帳前,帶領的士兵跟守門的士兵談論了一番才回來跟他抱歉道:“軍師在主帥帳內,我帶你去吧。”

主帥帳不遠,走幾步就到了,一撩開帳簾就聞到了濃厚的藥味,他不覺皺起了眉頭。

“咳咳,拿走拿走,我才不喝這種東西呢!”徐寧惱怒虛弱的聲音伴隨著“啪”一聲的碗碎聲逼入他的耳朵,惹得安烈眉頭皺的更緊。

他對帶領的士兵點點頭表示感謝,急急幾步走了進去,就見陶淺之一撩袖子,從徐寧的侍女手上接過另一碗湯藥,笑瞇瞇地勸誘道:“摔了沒關系,這裏還有一碗。你繼續摔,桌上還有五碗,摔光了還會有軍醫送來,再摔的話……那你吃飯可就沒有碗了。”

徐寧氣結,胸口劇烈的起伏,瞪著眼狠狠剜了陶淺之一眼,接過湯藥皺著眉頭一口悶完,然後捂著口鼻整張臉皺成一個包子艱難的咽下,剛一喝完就來了個幹嘔,嘴裏火急燎燎地喊道:“墨香墨香快快快麥芽糖快快快快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墨香好笑地從桌上拿過裝麥芽糖的碟子遞給她,她一把抓了三四個就往嘴裏塞,然後才長舒一口氣,臉上滿是愉悅地感嘆道:“得救了。”

陶淺之看著她滑稽的表演,不禁笑了。

安烈突然覺得心裏滿滿的,這個時候的徐寧就像一個二八少女,古靈精怪,怕苦喜甜,普普通通,他實在不能將她跟一個征戰沙場的將軍聯系到一起。但是徐寧額上綁著的繃帶提醒著他,這是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將軍。

安烈輕咳一聲,引起了營帳中三人的註意。徐寧看到是他,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苦笑道:“安公子來作甚?”

安烈沒有回答她,卻是對陶淺之說:“聽說徐將軍受傷了,義父很擔心。”

陶淺之笑了笑:“只是在林子裏晃了神,摔下坡了,身上刮了幾道傷口,腦袋磕到樹幹了而已。多謝老村長的關心了,還讓你費心跑一趟。”

徐寧張牙舞爪地不幹了:“餵!明明說好對外就說是抗擊游兵,樹林戰的時候不小心摔的嗎!晃神摔了對我這個將軍來說實在太跌份了!”

陶淺之對她溫和地笑說:“這是事實。”

徐寧張開一口白牙沖他做了個撕咬的表情,陶淺之臉上帶著寵溺的微笑全盤接收。

安烈心裏有些悶悶的,感覺自己在這裏就是多餘的人,遂開口打破尷尬的氣氛:“陶軍師,義父托我帶了一些東西過來,說是上次的地圖的一些補充。”

“這種事情跟我這個將軍說比較好吧,跟他說什麽。”徐寧不滿地在一旁接口。

陶淺之無奈道:“你受傷了,就給我好好休息吧。安兄,我們還是移步談論此事吧。”

安烈看了看徐寧,就見她肅著臉抿唇看著自己,仿佛在深思什麽,他心下漏跳一拍,對徐寧抱拳道別:“將軍好生休養,草民先行告退。”

徐寧被氣得差點喘不過氣來,縮回被子裏翻過身不理他們。

陶淺之看她賭氣,也不說什麽,就帶著安烈回了自己的營帳。徐寧盯著安烈挺拔的背影,眸色暗沈如墨。

陶淺之回來的時候,安烈已經離開了,徐寧正坐在桌前啃著棗子,墨香並不在帳內,只有她一人。陶淺之坐在她對面,也拿了個棗子優雅地吃起來,問她:“這次探行,明州方面如何?”

徐寧嘖巴嘖巴道:“嗯,老李和小周都挺能耐的,假扮我們都沒人發現呢,還能膠著一個月呢。我們都圍了四個月了,斷他們的水源也三月久了,在這裏呆了快一個月了,再來一月,估計也差不多了。”

“別把他想那麽簡單,不然也不會騙我們這麽多年。”陶淺之翻了個杯子,給自己倒了杯茶,“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原本就是梁國人,在虞國蟄伏這麽久,那心術絕非我們能夠企及的。”

徐寧奪過他的茶自己一飲而盡,嗤笑道:“呵,就他?白眼狼而已,若不是師傅,他早就餓死在晉北的大荒漠裏了,現在又說什麽要報仇。當初可是梁國先侵略晉北的,他父親是軍人,戰死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卻將這仇怪罪到我們頭上。忘恩負義之人,最是貪生怕死,貪圖富貴,我可不怕死,逼急了,我可是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的。”

陶淺之看著她勾起嘴角,眼裏盡是殘虐,那個殘忍的笑容讓他心下不安。

***

徐寧的傷好得很快,休整了兩天後就活蹦亂跳地折騰士兵去了,然而軍營裏的士兵少了一大半,她感覺熱鬧頓時去了一大半,心下有些冷颼颼的。她素來是個喜歡熱鬧的人,這五年一直在軍營裏面,軍營裏面臭乎乎的糙漢子最是不缺,半夜的時候兄弟們勾肩搭背地圍著篝火喝酒唱歌大聲歡笑,這是徐寧這五年來最喜愛看見的場景。

嗯……好久沒有過了呢。她望著安世谷的高崖峭壁,扭頭吩咐身後的近侍:“吩咐所有留守的校尉,今夜營內大家好好休息一番,狂歡一下。”

狂歡,本該是打贏了戰才弄的,但是徐寧不知為何,卻很想來一場。

這個山谷真的很安寧,安寧和平到她都嫌軍隊裏的番號聲會打破這份平和,她時時刻刻感覺到自己的格格不入,被這個山谷給排斥在外,當然,也包括……那個人。

到底為何會變成這樣呢?徐寧閉上眼睛,聽著不遠處的士兵們發出的歡呼聲,喉口一澀,心下滿是苦澀的味道。

朗哥兒,你可還記得跟寧兒的約定?朗哥兒,我倆的婚書,寧兒還留著呢?朗哥兒……

徐寧睜開眼睛,眼裏滿是堅定。無論有沒有希望,她還是想試一試,為自己最後再搏一次。

夜晚的篝火晚會氣氛很熱鬧,壯碩的大漢們圍坐著割肉吃酒,笑嚷聲響徹雲霄。偶爾還會夾雜著《秦風》的歌唱聲。這番熱鬧的場面吸引住了安氏村人。安氏村人從未在谷裏見識過如此熱鬧的場景,一開始三三兩兩地被軍漢子們拉進來調侃,漸漸地,大半安氏村人都加入了圍坐的團隊裏,安氏村人拉著軍漢子們圍跳烏國古代部落的舞蹈,一派和氣融融的景象。

徐寧站在軍營附近的高處,看著營內燈火通明的景象,內心空蕩蕩的感覺終於好受多了,她看著手下的士兵們難得地這般大快朵頤地啃肉喝酒,鬧鬧騰騰地嬉鬧,暫時忘卻不知何時就會上戰場送命的現實,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她真的希望能為他們再多做點什麽,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戰場上送命呢。

她身後是一片山菊,這個季節正開得好,黃色白色的小山菊開得肆意。山風穿谷而過,吹亂了她本就披散著的長發,她攏了攏自己的及腰長發,從腰間抽出塞在那裏的絲帶隨意打了個結。

一身青色男式練功服襯讓徐寧與夜色融為了一體。她從腰上解下掛著的酒壺,席地而坐,支起一腿,擡頭看著滿天的繁星,淡淡道:“出來吧。”

有一陣山風吹過,壓低了一地的山菊,山風過後,從附近的坡後走出一個人,高大挺拔的身形,卻身著與其氣質並不符合的農夫裝,他手上提著一壺酒,走到她邊上坐下,說道:“只是想在這裏坐一坐而已。”

徐寧不置可否,將手中的酒壺遞過去:“嘗嘗虞國京城帶來的上好陳釀。”

安烈看著她溫和的表情,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將自己的酒遞給她:“你喝過的,安世谷佳釀。”

徐寧埋頭輕笑幾聲,笑道:“是啊是啊,等我以後離開了,會想念這裏的美酒呢。”說著,她仰頭灌了一大口,差點被嗆到。

徐寧劇烈的咳嗽幾聲,安烈有些擔憂卻不好做什麽動作,只得等徐寧咳嗽完的自我嘲諷:“真是老了,連酒都不會喝了。”

安烈扯扯嘴角,突然說道:“徐將軍,小民在這裏像你請個罪。”

徐寧扭頭看他,眸子沈沈的:“用‘我’就好。請什麽罪?”

“上次在……水潭子……那裏……”

“好了好了!難以啟齒的事情就別說了,我們都已經忘記了。”徐寧急忙擺手打斷他。這件事情一直是兩人心中的疙瘩,雖然徐寧已經確定了安烈是林朗,但是還是膈應人。她也並不希望用多麽過激的方式去讓安烈接受他是林朗這件事實。

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經等累了。但是在第一次看見安烈的時候,她的確情緒失控了,後來見過古娜之後,她忽然覺得,也許林朗心底也是向往這種男耕女織,安定平和的生活的。面對古娜,她心底有種說不出的矛盾感,後來也想通了,情緒也已經平定下來了。可是卻讓她知道了安烈就是林朗的事實,她一開始是情緒不穩定,可是當面對完全失去記憶的安烈的冷淡態度後,她卻忽然淡定下來了。如果能在這一個月有限的時間內讓他接受自己,那最好不過……如果不能……那也就罷了吧。自己這一次……並不是為了找他來的啊。

安烈有些尷尬,這樣被當事人打斷,想來當事人也是心裏膈應很久了。他呼了口氣,飲了口酒就聽見徐寧軟糯聲音問他:“你看見了嗎?”

“嗯?”安烈轉頭看她,徐寧雙眼放空,看著不知名的遠方,手卻指著不遠處的下方,側臉在黑暗中卻音樂看得見柔和的輪廓,長長的睫毛一眨不眨,她的長相跟她的身份實在太違和卻又詭異地融合。

“我的軍隊。你再討厭戰爭,軍人,也不得不承認一句吧,我帶兵很好。”

比你好。她心裏加了這麽一句,扭頭看向他,臉上是符合她年齡的笑容,恬淡中帶著調皮,軍營中的篝火淡淡的光芒在黑暗中讓安烈看見她的笑臉,他不禁一怔。

他將頭扭到一邊,在喉嚨深處應了聲:“嗯。”

“所有人,無論是普通士兵還是校尉還是上尉還是副將,將軍,大家都是一樣的人,都不想打仗,可是能怎麽辦呢。梁國可不是好善於的國家,將晉北十州扔在他們手中一天,虞國的百姓就要受欺壓一天。你也許會說,百姓才不管掌權者是誰,不管自己所在的國土叫虞還是叫梁,但是,我告訴你,所謂的民族大義,百姓可能並不在乎,但是他們會抱怨。抱怨梁國的□□,抱怨虞國的無能,抱怨上天的不公,但又厭棄戰爭。如果我們不做點什麽,百姓會一直這樣下去。當真正的戰爭來臨時,有些情感才會爆發的。我知道你或許聽不進去,但是……你看到的那些士兵裏,有不少人的家人在晉北十州。他們也是為了自己的親人。”

安烈如鯁在喉,說不出話來。

“五年前的我也不想打仗,但是現在的我在軍隊裏已經呆了五年了。那些不識大字,整天臟兮兮的兵蛋子們,早已是我的家人了。每一次戰後,我跟其它士兵一起去撿回死去將士的軍牌……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好像看著他們一個又一個人的笑臉在我眼前晃蕩著然後消散。撿的軍牌多了,也就如同一個儀式,已經麻木,但是,珍重的道別,卻仍是能為家人做的最後的事情了。”徐寧低著頭,輕聲說,“我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連人都不敢殺呢,數十個士兵為了保護我被梁軍砍死,連當時校尉中武功最好的老魏都戰死了。後來我殺紅了眼,看到人就砍,已經不再怕了,他們殺了我這麽多的兵,我還有什麽敢不敢的事情呢?如果不是淺之將我拉回來,我沒準連自己的兵都一並砍了。”

“安烈。你是不是林朗其實已經不重要了。無論是不是,我都要說聲感謝。如果沒有林朗,我不會由一個武藝高強卻不問世事的小姑娘成長為一個女將軍,這過程雖然痛苦,但是卻是你……不,呵,應該是林朗給我的最好禮物。我真的離不開軍隊了呢。”

山風一陣又一陣吹過,徐寧清泉般柔和澄澈的聲音伴隨著山風消散。

山菊隨風搖曳,山坡下的軍營依舊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這一夜,不知鬧了誰的心。

或許,誰都沒有;又可能,誰都有。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