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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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氏村裏有一家酒肆,釀的酒香醇甜美,酒香總是飄到軍營引起士兵們一陣吸氣。

徐寧在那裏喝了個稀裏糊塗,一身男式的灰色素袍,腰身勒得緊細。她歪歪扭扭趴在桌子上,從後面看她那腰就好像要斷了一樣,就好像她現在的狀態一樣,斷了片。

陶淺之坐在她對面,一片清醒地端著酒杯沈默地看著她發酒瘋。

徐寧抓著酒瓶子癟著嘴哭道:“都是一群壞人啊!壞死了啊!”

陶淺之喝了一杯,自酌自飲,嘴上應道:“是啊,壞死了。”

“我這樣拼命幫他奪江山,居然威脅我擺我一道!我為了什麽啊!為了什麽啊!混蛋!都是混蛋!”

“是啊,都是混蛋。”

“不只他!你也是混蛋!為什麽你搖來搖去,好煩啊!”

“是啊,我是混蛋。”

“老頭子也混蛋!整天念念叨叨!大哥也混蛋!生了個熊兒子!我都沒見過呢!二哥也混蛋……呃……都是混蛋。”

“是啊是啊。”

“他也是混蛋……只記得……呃……跟兄弟的什麽狗屁諾言……完全……呃……不記得……我……不記得我啊……哇啊——為什麽我這麽倒黴啊!碰到的都是混蛋!林朗!你到底在哪裏啊!你是混蛋……是混蛋……為什麽我還要幫你這個混蛋啊……我不想這樣下去啊……我還想穿裙子,插簪子,抹胭脂呢……我還想你給我描眉呢……你去哪裏了啊林朗……朗哥兒……朗哥兒……你是最大的混蛋啊……朗哥兒……呃……”

徐寧抱著酒瓶子趴在了桌子上,最後變成了喃喃自語。

陶淺之仰頭飲下一杯酒,酒杯重重砸在桌子上。他低眸凝視著徐寧露出來的側臉,一道清淚正從她眼角上淌下。

他嘆了口氣,擡起頭來正想叫掌櫃的,就見安烈提著個空酒壇子站在酒肆門口皺著眉看著徐寧酩酊大醉的背影。陶淺之有些不耐地喊道:“掌櫃的,結賬。”

他伸手揩去徐寧臉上的眼淚,不知是在對誰說話道:“如果你不那麽固執的話,我們都不是混蛋了。”說罷,他擡頭看著安烈,眼裏滿是敵意,安烈被他的眼神震了下,皺著眉不解。

陶淺之付完帳,擡起徐寧將她背在了肩上,穩穩地走出酒肆。夜裏風大,入了秋天更是變得厲害,白天悶熱得厲害,晚上就有些凍人了。陶淺之背著徐寧一出酒肆就被迎面吹來的風弄得打了個寒噤。他想了想頭也不回地沖還楞在門口的安烈喊了聲:“餵。”

安烈身子一動,不耐地應聲:“何事?”

陶淺之嘆了口氣道:“你幫我扶一下這家夥,我拿東西。”

安烈十萬分地不想與徐寧有任何接觸。但是他看陶淺之是個文氣的書生,雖然不喜歡接觸軍人,但是對書生還是尊敬的,皺著眉上前敷衍地一手接住徐寧瘦弱的身子,隨手讓她倚著不掉到地上就算完成任務了。陶淺之回身見他這幅敷衍了事的模樣心下滿是不喜,但是更加不喜他跟徐寧有太多接觸,是以也不置一詞。

他脫下自己的外衫,然後套在徐寧的身上,將徐寧重新背回身上,看都不想看安烈一眼隨口道謝:“多謝。”

安烈怎麽也想不到陶淺之讓自己幫忙扶一下徐寧居然只是為了給她套一件衣服擔心她受涼。他心下油然而生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出的怪異,悶悶的讓人喘不過氣來。他努力想讓自己忽略這種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感受,卻偏偏不得其道,就在陶淺之背著徐寧的身影穩穩當當地就要拐彎消失的時候,他終於重重嘆了口氣,將空酒壇子往櫃臺上一放,就追過去輕聲叫了一聲:“留步。”

陶淺之的背影一頓,徐寧的臉垂在他的臉側,帶著酒香的氣息輕輕吐在他的脖頸處,讓他有些心猿意馬,這一段路走得異常辛苦,他一直找其它的外部事物來引起自己註意。安烈的聲音雖然很輕,但是他卻立刻就聽到了。他手上用力將徐寧往上擡了擡,語氣是滿不在乎:“何事?”

安烈快步上前擋在他們身前,臉上端的是肅靜:“我有話想問你。”他看了看陶淺之背上的徐寧,徐寧正伸手撓了撓自己的臉,似乎感覺到了陶淺之的體溫,舒適地嘆了口氣,將臉往陶淺之的脖頸處更深地埋進去,還蹭了蹭。陶淺之整個人瞬間都僵直了,安烈輕咳一聲,忽略心裏的異樣,繼續道:“方便的話,可以借步嗎?”

陶淺之暗地裏翻了個白眼,心說這人怎麽跟林朗一個樣,都讓人討厭的緊。嘴上反問:“你覺得方便嗎?”他說著擡了擡徐寧,徐寧被顛得不開心了,喃喃:“好煩。”

但是安烈的臉上滿是堅持,陶淺之覺得自己今天是跑不掉了,只得說:“那你隨我回軍營好嗎。我總不能一直背著她吧?”

安烈這才答應了。

***

陶淺之擰幹了濕毛巾,輕輕地替徐寧擦臉。一邊的墨香看得心驚膽戰,急急忙忙道:“那……那……什麽,陶大人,我來照顧小姐就好……就好……”

陶淺之手一頓,這才想起人家的侍女就在呢,他這樣還真是越矩了,他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將毛巾遞給墨香,起身問站在一邊沈默不語的安烈:“有什麽話問我,我們出去說罷。”

安烈跟陶淺之一走,墨香方才松了口氣。她手心裏全是冷汗,全是緊張出來的。

雖然是有一些差別,但是安烈還是太像林將軍了,當著那張臉眼睜睜看著陶軍師和自家小姐暧昧來暧昧去,她嫌自己心臟不好啊。墨香搖著腦袋想到。陶軍師可真是癡情哦。墨香如是感嘆。

陶淺之以前覺得自己最討厭的人是林朗,沒有之一,現在他要改一改了,是任何像林朗的人,比如眼前這個安烈。

真是沒有眼力見兒。沒看自己真溫香暖玉在懷嗎,偏偏上趕著湊過來說什麽有話要問自己。真是……太掃興了啊!

他語氣非常之不好地問:“到底何事。”

“你們何時退出谷?”安烈皺緊眉頭問,他從陶淺之身上感受到了濃濃的敵意。

陶淺之擺了擺手:“怎麽可能說得準,明州那頭有進展了,徐寧會拔營離開的。”

“那到底是何時?”

陶淺之有些惱火地轉過身:“你就這麽反感我們嗎?”

安烈倒也不掩飾:“是的。你們毀了谷裏的平靜。誰知道你們會不會引得梁軍來村子裏。你應該知道,安氏村是因為什麽而建立起來的。和平是我們最希望的局面,我們絕對不歡迎你們這些帶來戰爭的罪魁禍首。”

“罪魁禍首?”陶淺之聲音突然拔高,轉身捉住安烈的衣領將他推摁在墻上說道:“你說我們其他人都沒關系,我們心甘情願,但是,你不能說她!誰都可能是引起戰爭的罪魁禍首,但是徐寧絕對不是!”

安烈手摁住陶淺之的手,冷哼一聲,雙眼直直地盯著陶淺之滿是怒火的雙眼:“難道不是嗎?她是大將軍。聽說是她主動提出要出兵晉北的。不然這場戰爭分明可以推遲二十年!”

陶淺之被他氣笑了,低頭冷笑了好幾聲:“呵呵,你不懂。你什麽都不懂。你沒有任何資格來評價她。你知道她是為了什麽上戰場嗎?我聽說你那個未婚妻,叫古娜對吧,今年才雙十吧。你為何不娶她?”

安烈臉一熱,甩開他的手,退開幾步硬聲道:“我們早晚會成婚的。你提這作甚。”

“呵……徐寧,我們的徐大將軍跟你那可愛的小未婚妻就差一歲啊。”陶淺之擡頭看著軍營瞭望臺上的燈火,“寧兒明明可以在京城過得無憂無慮,她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嫁一個稱心如意的郎君,養在深閨裏,跟所有世家小姐一樣。你當她願意出征嗎?並不是出身將門的女子都要帶兵打仗的!徐寧是那為數不多的一個。她在戰場上磨礪沙場整整五年,從沒回過京。催她回京的家書一封接一封,連陛下也一遍一遍地下旨召她回京,她都找借口不回。你以為她願意嗎!我現在看到你這張臉就恨得咬牙切齒!要不是……要不是……”

要不是什麽?陶淺之突然說不出話來,對著太過相似的這張臉,他突然有些累。對著一個並無太大關系只是長相相似的人說這些話,過於牽累了。

陶淺之的突然卡殼讓安烈意識到了他下面要說的話是關於誰的,他心裏有千百個疑問,但是很明白現在繼續問下去陶淺之會真的遷怒與他,於是隨口說了幾句話就離開了。

陶淺之擡頭看著天上的殘月,月色有些紅。不祥之兆啊。

什麽叫做他什麽都不懂。安烈心情有些抑郁。他們這些打仗的人跟自己明明是毫不相關的人,偏偏就因為自己長得跟那個林將軍相像,一遍又一遍地被認錯,遷怒。他自己也非常煩悶。這群人人多勢眾,生生闖進他們安逸的隱士生活,還要將愛好和平的他們跟戰爭連在一起。

想起村長讓自己去辦的事,他就有些氣憤。為什麽要幫這些好戰之徒。

但是轉念一想,他還是對那個女將軍出征的原因非常好奇。

到底為什麽,讓一個世家小姐甘願放棄京城錦衣玉食的生活,到這個偏遠的邊疆只為了戰爭呢?

***

次日晨的集訓是徐戴安安排的。徐寧壓根就沒起來。

“嗷嗷嗷,別拽我別拽我,我現在頭疼快炸了!讓我緩一緩!”

“不行,小姐,村長說有急事要尋你,你再不起來,讓老人家等上個把時辰怎麽好意思!”

徐寧撅著嘴不滿地看著墨香,深深地覺得自己身為小姐和將軍的威嚴受到了嚴重的威脅,但鑒於現在宿醉引起的頭疼占了半邊天的重要性,她也就不計較墨香的沒大沒小了。

她貓著眼睛任由墨香給她穿衣洗漱打扮,隨她折騰。等她身著一身墨色男式出現在村長等待的營帳前時,一炷香時間都過去了。

村長年紀大了正在閉目養神,安烈坐在他旁邊肅著臉想事情。徐寧撩開營門進去的時候沒有料到安烈也在,楞了楞,隨即抱拳對村長笑道:“村長大人,久等久等了,哈哈哈。”

這一副十足的莽漢的形態讓村長和安烈的嘴都歪了一下,無懈可擊的表情頓時有些崩裂,還是村長閱歷豐富,作了個揖撫著胡子回道:“不久不久,聽說昨晚將軍和軍師一醉方休,想來今天是老朽來早了。”

徐寧隨意地坐到了主座上,雙眼灼灼地盯著村長問:“村長是想來商量那件事的嗎?”

村長撫著胡子點點頭,徐寧面上一喜,隨即一楞,眼神略帶尷尬地瞄了兩眼安烈。村長順著她的眼神看懂了她的意思,笑道:“將軍放心,安烈是自己人,我年紀大了,沒個年輕人幫著,總是誤事啊。”

徐寧撇撇嘴,默許了。

村長說:“將軍,你的幾個提議我都可以答應,唯獨那個……讓部分士兵混在村民中……有些……”

徐寧擺擺手:“別提這個別提這個,這個是陶淺之那廝提的,我不喜極了呢。怎麽好意思繼續擾亂你們的生活呢。你們是平民百姓的,萬一梁軍遷怒你們就不好了。”

村長長籲一口氣,似乎沒想到徐寧會這麽好說話,他心下一松,心情也大好,從袖子裏掏出一份布帛制卷軸:“將軍,這就是我讓安烈連夜畫出來的山谷到明州的幾條小路的地圖,請將軍過目。”

徐寧接過卷軸,將它攤在案幾上一點一點攤開,隨著地圖一點一點的顯露,她的眼睛越瞪越大。

陶淺之昨晚上雖然沒有醉,但是心情不好,今早上起來的時候腦袋也不舒服,處理完早上的事務後,就聽墨香過來說村長來了。他走到營帳外,就聽見徐寧聲音顫抖的一句問話:“你……到底是誰?”

陶淺之心裏“咯噠”一聲,有種不祥的預感,急忙撩開簾子進了帳內,果然就見徐寧紅著雙眼手裏捏著布帛一般的東西,死死盯著立在帳子中央冷冷看著徐寧的安烈。陶淺之疾步上前擋住徐寧問她:“發生什麽事了?”

徐寧看都不看他,直直問安烈:“你到底是誰?回答我!”

安烈面無表情地看著地面,語調平淡地回道:“安烈。”

“呵……”徐寧自嘲地笑了一聲,“安烈?一個山溝子裏的鄉裏巴人會畫行軍圖?你以為我跟林朗十多年的相處是白來的嗎?他的丹青和書法跟我一起學的,你以為我認不出來嗎?”

陶淺之心跳越來越快,耳膜被震得一顫一顫的,心裏只覺得恐懼加深,他一直覺得蹊蹺但不敢相信的事情果然發生了,他慌忙道:“寧兒……這裏面可能……可能有誤會。”

徐寧冷冷吐出兩個字:“滾開。”隨即說道,“誤會?你當我傻嗎?他就是林朗!我不知道什麽原因他變成現在這樣,但是,林朗特有的筆墨勾勒我最熟悉不過。這行軍圖雖然生疏,但是確實是林朗會畫的,只能說,他雖然是林朗,但是忘記了以前的記憶,但是,一個人最深層的記憶卻是怎麽也忘不了的。

“我一直以為,一直以為……只要找到你,找到你我就能得到解脫……可是誰知道你居然忘記了我,忘記了以前所有的事情。居然以為自己是這個山谷裏土生土長的農家漢。朗哥兒……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徐寧說道後來已經瀕臨崩潰,抱著腦袋蹲下來嚎啕大哭。

陶淺之此時已經冷靜了下來,他看著安烈一直面帶疑惑但是如同置身事外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讓兩人先出去,然後將墨香叫進去照顧徐寧,自己拉著安烈到一旁交代一番。

安烈一點也不想跟陶淺之有任何接觸,自從昨晚接觸下來,他不知為何對陶淺之懷有非常大的敵意。

“我不管你想說什麽,總之我絕對不是那女人嘴裏說的什麽林朗。”安烈一點也不客氣地擡手止住陶淺之的話,隨口就道。

陶淺之苦笑:“雖然我也不希望你是。但是……相信我,就算林朗化成了灰,徐寧也能認得出來,這就是兩人的羈絆。所以……我寧肯相信你是林朗。不過我也不想讓你有什麽困擾。你可以選擇忘記這件事情然後避開我們整個軍隊,不過這樣你可能要躲到深山老林裏去,或者去別的地方。要不你就試著去尋找自己失去的記憶,我相信你對自己的記憶也有一點懷疑的。”

這是事實。安烈不想否認,但是他以前並不是非常想彌補那段斷斷續續的記憶,在他的記憶中,自己就是在這裏長大成人的。只是中間的許多細節都不見了而已。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很安逸美好,不想有任何改變。

陶淺之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選擇了,背過身說:“我認為是有人將你變成現在這樣的。但是……我尊重你的選擇。私心裏,我還是希望你離徐寧遠一點,你現在這個樣子存在,對她絕對不是一件好事,特別是在現在這種節骨眼上。”

安烈“嗯”了一聲,隨口道了聲別就和村長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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