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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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徐寧失眠的當晚,村長家並不太平。

燭光如豆,間或跳躍,炸開一個燭花,將人影投影在墻上,隱隱綽綽得楞生生地添了幾分蕭條。

“唉,安烈,這下可不得了了。”村長弓著身子坐在高椅上,低著頭無奈地嘆氣搖頭,手裏的拐杖被他煩悶地幾次撞擊在地面上發出幾聲沈悶的響聲。

“義父,是他們自己認錯人了,我們沒有錯。”男人的聲音清朗有力,帶著斬不斷的耿直,聽得村長一個勁兒地無奈搖頭。

“你啊你,就是太直了。就不能委婉點跟他們解釋嗎?你可好,先是打傷了他們的副將,又摔了他們的大將軍!我讓福叔可是跑到最近的鎮上問過了,他們可是虞國皇帝派下來的,專門收覆晉北十州的徐家軍啊!徐家可是四代為將,整個虞國都沒有比他們更能稱得起將門這個詞了的。徐家所有的子孫後輩都精通帶兵打仗,兵法布陣,這個徐寧是徐家這一輩的獨女,這一輩的佼佼者,可是手握徐家軍兵權的!你居然敢摔了她!”

“義父,是她自己不懂男女防備,居然不知廉恥要撲過來……”安烈急急地反駁。

村長搖頭:“管她知不知廉恥,你要懂圓滑!你這樣,遲早要吃虧的。我們的確是隱居山林,不常與外界接觸,但不代表真的就接觸不到。你看,現在,我們就被推到了明州一戰的前線上。唉,也不知道該怪誰,我看啊,以後這太平日子是一去不覆返了,要變天了……唉……”村長說著說著,有些悵惘起來。

安烈沒有說話,眼裏卻是沈沈的墨色,手漸漸握緊。怪誰?怪打仗的人。他在心底一陣冷笑。

古娜在旁邊安靜地聽他們對話,聽到村長的話,便擔憂地安慰:“村長,你放心,不會有事的。聽說明州是他們收覆的最後一個州了,馬上晉北這場戰爭就要結束了。放心啦,很快就結束了。”

村長聞言,卻只是擡頭看了她一眼,低頭沈沈嘆氣:“誰知道是不是最後一場戰爭。聽說徐寧是個仁厚的,對戰俘和平民都是很好的,可是不代表別人也如此啊。收覆之前的九個州,也死了不知道多少人。聽說在打益州一戰的時候,梁國守城見將要破城了,幹脆就下令屠城然後自刎於城墻之上……唉……不管那益州裏是哪國人,可都是活生生的九千條命啊……”

安烈和古娜聞此,皆是心下一震。屠城。這是血淋淋的一個詞,沒人想要經歷這麽慘烈的一戰的。

安烈送古娜回家的時候,月已經高高掛起了,已經過了十五,月開始有些不圓妥了。

古娜繞著手指,偷眼瞄了眼安烈,支支吾吾地問道:“那個……聽說那個女將軍漂亮得緊呢……”

“不及你。”安烈聲音冷冷的,但古娜聽出了裏面的情意,她猜想安烈是思及那個女將軍,令他不快了,因此語氣才如此差。

她轉了轉眼睛,有些醋意地問:“那……她撲到你身上的時候……你……有沒有……”

“沒有。”安烈不等她講完就回道,“我沒有任何想法,只是厭惡。阿娜,你救過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你的,我不可能對不起你。她抱到我又如何,而且她又沒有抱到。更何況……”他突然沒有再說下去。

“更何況什麽?”古娜發現他的臉色有些不好,遂小心翼翼地偷眼看他問。

更何況這是個帶來戰爭的魔鬼。安烈心裏如是說。

但他只是摸了摸古娜的頭發,對她露出一個溫暖地笑:“好了,傻丫頭,你到家了,進去吧。”

古娜有些不舍地抓著他的衣角搖了搖,擡著眼看他,安烈只是搖搖頭,重覆道:“好了,進去吧。”

古娜失望地收了手,不開心地轉身就跑走了。安烈看著她輕快的背影無奈地笑了。

淩晨的時候,徐寧終於入了眠。

夢裏,她看見梧桐樹下的高個清瘦的少年,一襲白衣,背著身擡頭看著樹間斑斑駁駁透過的陽光。她心裏一緊,輕呼:“朗哥兒……”然後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驚擾了這一美好的清夢。

少年沒像鏡花水月般消散,而是轉過了身看她,如畫般的眉眼輕輕勾勒彎起,露出一個清淺溫暖的微笑。

睡夢中的徐寧,一行清淚悄然滑下。

***

次日清晨,士兵們沒等來自己嬌俏的將軍,等來了一個僵屍般臉色的女修羅。

“好,既然大家都已經安營紮寨了,那都給老子操練起來!別想偷懶,否則老子削了他!徐戴安,給我好好看著他們!聽到了沒有!”徐寧的聲音略壓得低沈,但莫名其妙的渾厚,更別提她手裏提著根鞭子了。所有人都嚇得快哭了。

“聽到了!”大家振奮精神回答。

“靠!都沒吃飯啊!給老子大點聲兒!”徐寧一腳翹到兵器架上,隨手一鞭就打到地面上,揚起一人高的塵土,地面上深深地陷進一條溝。

“聽到了!!!”老子們吃奶的勁都奉獻給你了啊,將軍……

對,這才是徐寧面對士兵們的真面目。爆粗口,舉止粗魯猥瑣,毫無女性光輝可言。

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帶得好土匪一般的徐家軍。這是陶淺之的原話。

這一句話的下面一句是:但不應該是徐寧。

該不該是徐寧,這個問題暫不考慮,就先提村長他們吧。老村長本想著一早過來給將軍送送早餐,緩和一下昨天尷尬的氣氛,結果……就看到了以上的一幕。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總之徐將軍傾盡一生都再也沒有吃到村長親手端過來的早餐。

徐家的遠征軍就這樣駐紮在了虞國與烏國交界,離明州最近又隱蔽的一個山谷裏,與他們原先的想法沒有出入,除了……這裏有個村莊。當然,這是可以通過和平方式解決的,現下已經解決了。除了……村子裏有一個跟林朗一模一樣的男人。當然,這個事情可大可小,但是放到徐寧身上,當然小不了了。

安烈覺得虞國的江山交給一個女人來守護本就是不合常理,貽笑大方的事情了,偏偏這個女人還總是找各種借口支使自己進軍營裏面送物資。就算他現在算是虞國人,可是不代表他是心甘情願的,更別說這個女人每次見到自己都兩眼放光的貪婪表情,讓自己聯想到山裏的某種群居犬科動物了。安烈為虞國的江山深深擔憂,我虞國大好河山交由這樣一個不務正業的花癡女人真的可以嗎?

徐寧來擾亂他的生活,安烈覺得自己還是可以稍微忍耐的,可是偏偏古娜不開心了,他就只能不再忍耐了。

這天徐寧使了她的近衛來跟他討外傷藥,一開口就是十斤的分量。

安烈感覺喉嚨一甜,差點沒吐出血來,忍無可忍地喝道:“我們村子裏怎麽可能有這麽多的外傷藥,況且你們軍隊裏自己沒有嗎?”

近衛甲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年齡不過十七,還是少年一個,撓著腦袋有些羞澀:“那什麽……這幾天將軍操練我們太過……互相切磋的時候……那什麽……所以,所剩不多了。將軍特地派我過來請安大哥帶我一起去村外購置的。”

安烈腦仁疼了。他懷疑晉北十州的前九州是跟徐寧同名同姓的人收覆回來的,不然有這種將軍怎麽可能敵得過驍勇善戰的梁國人。哪有將軍操練自己士兵結果用完外傷藥的!但是近衛甲都這麽說了,他也只能答應帶他去。近衛甲還是個小心謹慎的好孩子:“安大哥,你給我一套普通的村夫的衣服吧。過會去附近的鎮子上,務必帶我去至少三家以上的藥店。一次性購置十斤的分量容易引起梁國探子的註意。”

安烈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也不知道到底聽進去沒。

他是沒想到看起來耿直老實的小少年,其實是徐寧身邊近衛裏最會扮豬吃老虎的主了。那些羞澀樣,老實樣全是裝出來的。什麽操練太過,分明就是引開安烈的借口而已。

這邊廂安烈前腳剛走,那邊徐寧就身著軍裝施施然進了村長家。

村長正好不在家,古娜正在村長家幫忙餵雞。

徐寧看到古娜一楞,隨即腦子裏隱約對她有了個記憶。好像是總跟在安烈身邊的女孩,看起來純良可愛。徐寧皺著眉頭歪著腦袋上下打量她一番,看她粗布短衣抱著食盆,怯生生地站在院子中央防備地盯著自己,腦子裏不知怎麽升起一絲違和感,還帶著點莫名其妙的眼熟。

“你……”徐寧伸出一指指著她,癟了癟嘴,又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甩了甩頭,終究還是拋到腦後去了,背著手大大方方地就進了院子,“老村長呢?”

古娜退到一邊,與徐寧保持一定距離,抖著聲音回答她,聲音小得徐寧差點以為她只是張著嘴巴沒有說話:“村長去梯田那了。”

徐寧想了想梯田離自己的距離,思及還是有點距離的,於是就作罷,擺了擺手:“那好吧,改天再來找他。”說罷就要轉身離開,古娜正松了口氣想送她出門,結果見徐寧突然頓住了,轉過頭來皺眉問自己:“你叫什麽名字?”

“古……古娜……”古娜小心地回答。不能怪她見到徐寧就戰戰兢兢,只能怪兩個女人就是兩個世界的,差距太大了。

徐寧又問:“你跟安烈什麽關系?”

古娜擡頭瞄了她一眼,想到這個女將軍纏著安烈的事跡,心裏一沈,但卻不敢欺騙,也沒什麽好欺騙的:“未婚夫妻。”

啊……未婚夫妻啊,這就是了,怪不得總是呆在村長家幫忙呢。

徐寧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隨即一哽,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簡直只能用“精彩”兩字可以形容了。

***

“為什麽沒人告訴我安烈有未婚妻了!”徐寧拍著桌子怒吼。

陶淺之翹著二郎腿,撓了撓被震得癢癢的耳朵:“我讓你去找村長問事情的你辦成了嗎?”

“居然有未婚妻了!我靠!居然敢都瞞著我啊小樣們!”徐寧臉氣得通紅,又拍了一下桌子,“你剛才說什麽?”

“好吧我知道你沒做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女人。墨香你去替你家小姐走一趟。”陶淺之沒再理會徐寧,扭頭吩咐在一旁嗑瓜子的墨香,“記得支開旁人。”

墨香抱著碗哼了聲:“嗑完這一碗就去。”

“我就看這個古娜跟安烈關系匪淺,果然,調走了安烈再問這個古娜!果然啊!氣死我了!”徐寧還在那頭發火。

徐戴安這才訕訕地開口:“將軍,我問過了,安烈從小生活在安氏村,古娜也是,五年前安烈在山上打獵的時候被熊瞎子襲擊滾下山的時候撞到腦子,幸好被古娜給救了,只是記憶受了損,以前的事情記不大清楚了。不過兩人的事就這麽成了。”他仿佛只是陳述事實,“將軍,既然是從小就生活在這裏,不可能是林將軍。而且我看這個安烈性格和個子與林將軍都有些不像。”

徐寧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站起身來站在營帳門口背對著眾人:“我知道。”

陶淺之眼底一黯:“寧……”

“我都知道的。我才不是傻瓜。可是,換做是你們,你們是選擇給自己一個希望,還是一直活在絕望中?”徐寧回過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眾人。

墨香把瓜子放到了一邊,眼睛不知道往哪裏看,徐戴安心情並不好,林朗是他最崇敬的人,沒有之一,徐寧是他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她難過,他心裏也不好受。

陶淺之垂下了頭喝茶,仿佛沒有聽見徐寧說的話一樣。

徐寧盯著他看了一會,冷冷吐出一句話:“那壺茶是三天前的。”

“噗——”

“你不早說!”陶淺之黑了臉,拉著徐戴安拼命要他找幹凈的水給自己漱口,徐戴安表示行軍打仗連尿都喝還怕隔夜茶。偏偏陶淺之是個有潔癖的高雅貴族人士,怎麽也聽不進去,就算是隨軍五年,他的毛病還是改不過來,拽著徐戴安的耳朵對著他下命令。墨香在一旁看熱鬧,轉了眼一瞧營帳門簾處,那人已經不見了。

徐寧在紮營那天就找到了個好地方。在山谷深處沒有人煙的地方,有一池小潭,潭水清澈見底,而且水溫冬暖夏涼,大約是泉水積成的。小潭周圍的植被豐厚,花繁葉茂的,環境還清幽。徐寧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來此處,她又是個愛幹凈的,遂每次來都順便洗個澡,要知道行軍打仗不能經常洗澡是她最不能忍耐的事情了。不過她大都是夜半三更時候來。

這一次她離了軍營,心情實在抑郁,也找不到去處,就只能去了潭子那兒了。

她到了潭子處,見四下如往常一般無人,就面無表情地卸下了軍裝和裏衣,褻衣,脫得一幹二凈,然後就往潭子裏幹脆利落地一躍,標準的海豚入水式。

她是心情煩悶,壓根就沒多看眼周圍的環境。以往來的時候都是夜裏,自然是無人的,她脫衣服又一直如男人一樣快速迅猛,激起來的水濺起三米高,狠狠灑在了潭子周圍兩米遠的地方。

對徐寧來說,這就如同一場發洩。整個人遁入水中,屏氣到窒息的時候,親臨死亡的邊緣是她最享受的時光。但很顯然,不是人人都這麽想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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