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況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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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烈帶著近衛甲去了鎮子上一趟後,回來已經是下午了,他心情不佳,人又累,就到了山谷深處自己的清凈小地小憩。

事實上,自從五年前他出事後,他精神狀態就一直不好,總是會有記憶混亂的現象。他記不清前面十七年生活的細節了,只知道自己的確是一直生活在這個村莊裏,與古娜是青梅竹馬,自己也是幼年就失去父母,被村長收養。但是每次夜深人靜,他入睡後,做的夢卻總是他會見到他從未見過,記憶裏也從沒有過的東西。高大的城墻,巨大的梧桐,朱門大戶,車水馬龍的街巷,他站在一座橋上,水流緩緩從腳下流過,人影憧憧地從身邊劃過,他卻看不清也抓不住。看周圍的景色,仿佛是個溫暖濕潤的魚米之鄉,熱鬧非凡。他站在橋上,似乎是在等著誰。耳邊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周圍來來往往的嘈雜聲不知為何都聽不見了。就當他聽見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朝自己的方向跳過來的時候,眼前的場景卻陡然一換,變成了一片茂密陰森的林子。自己在林子裏穿梭,躲避著什麽,他捂著胸口,似乎是受了重傷。他感覺不到疼痛,卻能差距到夢中自己的絕望的感受,但是並不是完全的絕望,他覺得自己必須得撐下去,似乎有人等著他活著回去。

回去?

安烈精神突然一陣清明。

回哪?

他還來不及細看林子的環境,就感覺自己突然跌入了水裏。

“唔——”

被人從夢中驚醒是非常不爽的事情。安烈捂著疼痛難忍的腦袋支起上半身坐起來,感覺自己衣服和臉上都是一片冰冷的水。現在入了秋,天氣不炎熱,水也不溫暖,灑到臉上怎麽可能好受。

安烈抹了把臉,站起身來想看到底是誰。面前的草叢很高,他往前踏了一步,就透過草叢看見地上的衣物。很眼熟。那種材質的輕甲,那種規格大小,放眼整個軍營,只有一個人穿戴。不僅僅是輕甲,甚至連肚兜都有,安烈臉一臊,突然不想找她算賬了,事實上他壓根就不想跟她有任何接觸。

可是潭子裏一片平靜,靜的不像話,照理說剛才那片水砸下來,應該就說明了徐寧跳進了潭子裏啊。可是……人呢?

安烈站在潭邊又看了幾眼,沒人。水很清,但是有一塊地方挺深的,水顯得很綠很幽深,看不見底。安烈很熟悉這個潭子的,只有些小魚,沒有任何危險。那人應該是在水深的地方。

安烈又等了一會,發現時間有些過久了。他腦袋裏突然劃過一個不好的想法。那個人該不會是不會水,自己尋死的吧?跳進水裏就溺水了?

安烈覺得這應該不會是徐寧會做的事情,但是說不準她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安烈再怎麽不喜歡徐寧,也不能讓堂堂一個大將軍自己被水溺死吧。

況且……況且……安烈說不準自己為什麽心跳突然加速,有些慌亂了。

他理智裏還沒有真正做下決定,身子已經先行一步,脫了外衫躍入水中。

躍入水中的那一刻,安烈真想自己腦袋打開來看看裏面是不是塞滿了稻草——哪有人尋死脫衣服還脫得一幹二凈的啊!

水很靜。徐寧抱著膝整個蜷縮成一團,靜靜懸浮在水深處,仰起頭看水面。真是美好啊。她在心裏摸摸讚嘆一句。陽光柔和地灑下來,透過水面,到她眼裏只能見一絲餘暉,但水面下並不黑暗。柔和的光線靜靜浮動。水涼涼的並不冰冷。呆久了,徐寧還感覺到一絲絲溫暖,就好像還在母體裏時一樣。那樣溫柔,安全。徐寧微微張嘴,一串起泡從嘴角冒起。

那種漸漸窒息的感覺終於來了,比以往要久了點。並不難受。徐寧這樣覺得。只是無法呼吸,心跳加速,耳邊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徐寧閉上了眼睛,並沒有絕望的感覺。相反,隨著體力一點一點的流失,徐寧感覺自己離幸福越來越近。就快到了那片白光處了……

“嘭——”一個重物狠狠地砸了下來,正中徐寧的肩膀,徐寧一驚,多年習武的本能讓她睜眼立刻向一旁退去,可是因為體力的流失,她沒有太多力氣,速度不夠快,還是被狠狠砸中了,她被砸得不得不張開了嘴,一口水大大的灌了進來。

糟糕!真的要溺水了!徐寧心下一顫。在暈過去的瞬間,她腦袋裏縈繞著這一句話:被老子知道是哪個小兔崽子砸的我,老子讓他不得好死!

她顯然沒有考慮到自己當時赤身果體。

安烈跳下來的時候是瞅準了水深的地方的。當然,他並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麽好命,就砸中徐寧。他感覺自己的腳踩到了什麽,然後當他潛下水去找人時,只看到徐寧靜靜地躺在水底。

安烈水性極佳,但是那一瞬間,卻感覺到了窒息感。

徐寧閉著眼睛,雪白姣好的胴體被水拖著,自然地松散著,慵懶中帶著嬌弱。墨黑的長發在水中散開來,幾簇遮住了她的側臉。一道柔和的陽光正好透過清澈的水面照到她的身上,將少女美好的肢體襯托得驚心動魄。

安烈閉了閉眼睛,在心底默念了三遍:這是強悍好戰的大將軍。

安烈潛到水底托起徐寧的時候,只感覺她很輕,輕得不像話了。他以為這只是因為有水的浮力,但當他將她抱出水面的時候才發現,這是真實的。徐寧很輕,很瘦。被包裹在盔甲之下的少女的身體,瘦的不像話。雖然她該凸的地方還是有些凸的,但是當安烈將她放到草地上,握住她的胳膊的時候才發現,她的手臂壓根就沒什麽肉,骨頭硌得人難受。安烈不知道為什麽她會這麽瘦,但是在他印象裏,就算是女將軍,也應該是高大健壯的,但是徐寧明顯不符合。安烈突然有些可憐徐寧了。

此刻她的臉色呈現青白色,安烈把她的衣物蓋在她身上,然後按壓了幾下她的胸口,徐寧猛烈地擡起上半身咳出一口水,後無力地躺回草地,閉著眼睛虛弱地呼吸著。

安烈跪在她身側,瞇著眼看她的臉。不能怪他。做為一個生理健康的年輕男人,一個女人衣不蔽體地躺在他面前,他怎麽可能做到冷靜,所以只能看徐寧那張討人厭的臉。

可是細看,安烈卻越發對徐寧可憐起來。年僅二十的小姑娘的臉上,居然有兩三道小疤痕,皮膚也不好,大概是在沙場上常年風吹日曬造成的,能看見細小的皺紋。徐寧的眼下已一圈青灰色,看起來是常年沒睡好覺的,顴骨還有些鼓起,看起來特別疲憊。

安烈暗暗嘆了口氣,作孽啊,何必要打仗呢,毀了自己也毀了百姓們的安寧生活。

“看夠了嗎?”徐寧的聲音柔柔的,卻透著冰冷。

安烈一楞,尷尬地輕咳一聲,站起來退到一邊坐下:“抱歉。我剛才以為你溺水了,才跳下去救你的。”

“救?”徐寧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睜開眼睛看他,“如果不是你,我不可能會嗆水暈過去!”

安烈瞪大了眼睛:“什……”

“什麽什麽!你給我轉過身去!我要穿衣服。”徐寧厲聲喝道,端的是平時對手下們的態度。

縱然安烈再怎麽不滿,也不好意思看人家女孩穿衣服,老老實實地轉過身去了。徐寧穿衣服非常快,手腳麻利,軍營裏出來的速度非普通人能比。

安烈正想著過會轉過身去時候怎麽跟她爭辯自己只是好心辦壞事這件事情,不想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就被一個拳頭狠狠地砸中了顴骨,力道之大差點讓他咬到自己舌頭。

“餵!你……”安烈捂著臉回頭想去跟徐寧辯論,卻發現已經不見徐寧蹤影了。

一個女人,力道居然這麽大。這麽瘦弱的女人,爆發力居然這麽強。安烈從這一次開始,發現自己不能再小瞧徐寧了,雖然還是厭惡,討厭她帶來戰爭,但是,能當上將軍的女人,肯定不簡單。還有,徐寧現在對自己的態度,仿佛就跟對待其他人一樣了,不再用哪種讓人心慌的眼神看他了,是……發生了什麽嗎?

***

徐寧對著沙盤,有些郁郁的,陶淺之的纖纖玉手指來指去只讓自己看的眼花繚亂。最後她手一歪,頭就從手臂上滑倒趴在桌子上了。

陶淺之聽見她輕輕響起的呼吸聲,深感無奈,一顆石子狠狠砸向徐寧的腦門。徐寧“嗷”一聲嚎,跳了起來:“有刺客!”

“對,刺客姓陶。”陶淺之拖著音應道,聲音裏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徐寧一哂,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你繼續,你繼續。到哪了?哦,是不是布陣方面?這個我擅長!我來我來!”說著挽起袖子就要奪過陶淺之手裏捏著的石子們。

徐戴安木木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來:“將軍,是在討論援軍提早到達的應對方案了。布陣是半個時辰前的討論內容了。”徐戴安忠厚老實,徐寧最恨他的忠厚老實了。

“要你多嘴!老子說討論布陣!就是布陣!來,淺之!繼續講布陣!”徐寧蠻不講理,狠狠瞪了徐戴安一眼。

陶淺之無奈地嘆了口氣,將手中的石子都小心放回盤裏,雙手背後,搖頭:“今天到此為止吧。寧兒,你跟我來。”

徐寧懷疑這個軍隊裏到底誰是老大。怎麽一個兩個對她都這麽不恭敬,陶淺之更甚,簡直就是一副命令的口吻了。真是令人討厭。可是徐寧從小就跟在他身後被他教導,誰讓人家大她五歲,這個年齡差和小時候的相處模式總是讓徐寧條件反射式對陶淺之唯命是從。

陶淺之領著徐寧到了軍營裏的一個角落,深邃的眼睛幽幽地盯著徐寧的小臉。徐寧正左右四下瞧著,偶爾指著某處喝道:“你你你,看什麽看!輪崗去!小心老子削你!”徐寧的武力值抵得上兩百個精兵,這大概才是為什麽她做事不按常理出牌卻驚人地能穩定軍心的原因。徐寧每次說一遍“削你”,就會有士兵嚇得腿一抖。

陶淺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輕咳一聲,把徐寧的註意力吸引回來,對上徐寧黑溜溜充滿求知欲的大眼睛,他突然感覺徐寧這家夥才是扮豬吃老虎最牛的角色。他嘆了口氣,才壓低聲音講出正事:“剛才收到暗線的消息,明州的守城,不是之前我們知道的那個大腹便便,紈絝無能的國舅爺王莽。而是……”

陶淺之突然中斷的話讓徐寧整個心都揪起來了,她等了又等,沒等到答案,記得她抓著陶淺之的袖子吼道:“誰啊誰啊誰啊!我靠靠靠!陶淺之你別停下來啊!我都快急死了!你這樣會死人的知道嗎!”

陶淺之看著徐寧滑稽但可愛的表情,終於露出一絲輕松的表情,揉了揉她的頭發,湊到她耳邊輕輕吐出三個字:“未,秋,水。”

他很敏銳地感覺到徐寧的整個人都僵直了,拽著他袖子的手突然就送了,無力地垂了下來。陶淺之站直身子看她的臉,她的眼睛裏空洞一片,只是黑漆漆的如同沒有星辰的夜空一樣空曠。

他不知道第幾遍嘆息,補充道:“之前的守城絕對是王莽,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未秋水就到了明州並且頂替了王莽的位置。按照未秋水的為人,我們絕對猜不到他到底是如何,何時,到達的。寧兒,我擔心情況有變。恐怕梁國援軍……也不遠了。”

徐寧抖著蒼白的唇不住的點頭,嘴裏喃喃著:“嗯……知道了……我知道了……”

未秋水……未秋水……

這個徐寧記憶裏最可怕也最厭惡的名字,這一次居然這麽直楞楞地就刺進了她的腦袋裏。

“不僅如此,我也是剛才才知道一個事實,也是最近才浮上明面的。未秋水不僅僅是最後一個明州的守城,更是整個晉北十州的總督。他的野心,不僅僅是守住明州,更是要奪回被虞國收覆回去的另九州。”陶淺之的聲音幽幽的,已經如同虛無縹緲的雲一般,在徐寧的腦袋裏留不下任何蹤跡。

徐寧等著空洞的雙眼,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個字:“殺。”殺了未秋水。

這是徐寧十五歲以來的夙願。

未秋水這個名字,同弒師叛國直接掛鉤在一起。

十五歲之前,徐寧是很喜歡未秋水的。這個她唯一的師兄,總是用溫潤的微笑寬容她一切的胡鬧,幫她收拾她闖禍後的爛攤子。同陶淺之和林朗不同,陶淺之是徐寧最要好的玩伴,林朗是徐寧的戀人,也兼顧背黑鍋的角色,未秋水那時候就是她的兄長,也是師父一般的人物。徐寧的師父雲游道長總是行蹤不定,而且為老不尊,徐寧對他並不怎麽尊敬,只是當同齡人一樣嬉鬧,反倒是對未秋水特別的敬重。後來未秋水游歷四國,更是去過了極北疆域,徐寧對他更是崇拜到一度連林朗都嫉妒不已。

直到十五歲及笄那年,徐寧婚後生活沒過多久,就接到自己師傅雲游道長逝世的消息,兇手赫然是她最敬重的師兄——未秋水。彼時未秋水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人,變得狂妄邪魅,陰險狡詐,對自己弒師的惡行供認不諱,還直接叛國投奔了梁國,赫然做了梁國的鎮雲將軍。誰都知道,虞國的皇姓為雲,此封號的意圖簡直讓徐寧氣炸了天。

再後來……

徐寧閉上眼睛,強逼自己冷靜下來。

首先,她打不過未秋水。其次,計謀沒有未秋水陰狠。再次,沒有未秋水那麽不要臉。

她感覺,自己大概是被逼到絕境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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