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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營紮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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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入秋,谷中的天氣變得不同往年的陰冷,村子裏的人們都有些不耐地裹著袍子抱怨,湊做一堆閑聊。古娜腳步飛快地跑過長廊,扶住門邊大喘著粗氣,上氣不接下氣地沖屋內喊:“村長村長,外頭來了一堆奇怪的人!”

村長年近古稀,頭發半雜銀絲,個子還不及身材嬌小的古娜肩膀高,卻是個精神頭極好的小老頭兒。他拄著拐杖扭過身,皺眉嚴肅地看著古娜問:“什麽樣的,多少人?”

古娜十九年來從未出過谷,只覺得那隊人看起來氣場極足,她一時之間還形容不上來,只能撓著後腦勺道:“就是穿著很奇怪,把鐵片穿身上,手上拿著長槍,還頂著鐵鍋,騎著驢,那些驢都看起來好高大哦!老多老多人了!”

“那是盔甲,還有是馬,不是驢。”一個低沈的男人聲音在古娜身後響起,帶著無奈,“你還真沒見過馬啊。”

村子裏是沒有馬的,只有耕種用的驢,古娜只覺得那些馬跟驢像,於是“指馬為驢”了,這一次被男人指出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紅了臉,沖著男人吐了吐舌頭癟嘴不開心了:“我沒出過谷,外面什麽東西都沒見識過呢。你可不許嫌我見識淺短!”

男人寵溺地撫了撫她的頭發,笑道:“怎麽會。”說罷,他正色看向村長,“義父,那些是軍隊,保守估計有上萬人,從村口一直到谷外五裏估摸著都是他們的人。你看……”

村長倒是見過大世面的,撫著不長的小胡須沈吟片刻:“我去瞧瞧吧,我們這麽個巴掌大的小地兒,怎麽值得萬人大軍來攻打呢,定是想有其它原由的。”說罷,拄著拐杖慢慢悠悠地出了門往村頭去了。

古娜撇著嘴偷眼看村長離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男人的袖子:“阿烈啊,我們會不會有事啊?”

安烈嘆了口氣:“不會。”說罷,他皺緊了眉頭,手握住古娜的小手,安慰她:“有我在,別怕。”

古娜點點頭,表示自己絕對信任他。

***

多名山脈是烏國和虞國的天然國界,但是山高林深,多的是不知名的部落和無國籍的游俠隱士或古國遺民。比如這座安氏村。

安氏村原來叫安世村,村民們都是烏國統一前的一個小部落遺族隱居在此的後裔,取名安世是希望以後能過上和平安穩的日子。村子大多都是安姓人,後改名為安氏村。安氏村所在的幽谷原本是沒有名字的,後來隨著村名取為安世谷。

安世谷在晉北十州的明州邊上,屬於虞國,但是緊挨著烏國,所以安氏村人雖然知道現在自己已經算是虞國人,但多多少少都保留著烏國的習俗。比如,進村要接受洗滌和占蔔。

徐寧對這種習俗表示非常反感,她翻著白眼對徐戴安抱怨:“這些老古董是想幹嘛!洗滌!洗什麽滌!洗弟弟嗎!你快脫褲子!”

徐戴安木著一張臉,仿佛沒聽見她的胡言亂語,正緊地解釋:“烏國的洗滌是要對外來人進入自己領地的人一種趨同化的儀式,簡單來說就是滴血塗抹在他們一種叫烏木樹的葉片上,然後吃下去。”

徐寧露出一副惡心嫌棄的表情,連忙擺手正色道:“徐副將,我現在任命你為我們徐家軍的代理將軍,速去速回,他們總不會要每一個士兵都滴血吃葉子吧,有一萬張葉子嗎?”

徐戴安很無奈,轉了個身對自己的副手汪鑰說:“這個光榮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汪鑰欲哭無淚,扭頭對徐寧裝可憐:“將……將軍!我不能越權!”

徐寧嚴肅著臉點頭:“是的,只有戴安合適。”說罷盯著徐戴安。

徐戴安暗地裏翻了個白眼,話都不想再說半句。他已經無力再跟自己的頂頭上司磨下去了,翻身上馬就越過隊伍往村口去了。

陶淺之從後面趕上來,一見徐戴安不在,就明白發生了什麽,搖著把扇子無奈地搖頭:“唉,可憐戴安了。如果這個山谷不是最好的駐紮點,我才不會讓你來擾民呢。”

徐寧斜睨著他:“我?擾民?難道不是你嗎!明明是你說這裏易守難攻,而且極為隱秘,就算梁國發現想要偷襲都很難辦!可是誰知道這裏居然有村子!操!居然有村子!這種鳥不拉屎的荒郊野外難道不應該鳥無人煙的嗎!你不是虞國第一智將嗎!智將!啊!智將!快告訴我為什麽會有人住在這種破地方!”

陶淺之拿扇子擋住她噴薄的口水,皺著眉頭擦了擦臉,等她換氣的時候才悠悠道:“寧兒,雖然你是從小混軍營長大的,但是畢竟還是女孩子,有些詞匯,咳,還是不適宜講的,還有這裏大概是以前烏國某部落的隱居的遺民,我不知曉是正常事。”

“那還能駐紮嗎?萬一這些村民出去洩密那我還打什麽仗啊!趁早回家喝茶好了!”徐寧甩手,雙手環胸苦惱起來,腿開始不自覺地抖來抖去。

陶淺之看見她這幅兵痞的流氓樣,就腦仁疼,一收扇子,狠狠抽在她抖動的膝蓋上,未等她“嗷”一聲嚎出來,就自顧自攤開扇子出謀劃策:“那就先撫民,然後……監視。”

徐寧嫌麻煩:“好煩,還要派人監視這群莫名其妙的山裏人。唉~你說就最後一個州了,怎麽突然遇上這麽多破事呢?”

“哦?”陶淺之挑眉,意有所指:“比如徐老將軍?”

徐寧一聽他提自己的父親,臉都發白了:“反正不回家,一回家就被壓著見這見那的,煩都煩死了了。”

陶淺之搖頭嘆道:“老將軍是為你好,畢竟阿朗都……”

“啊!徐戴安回來了!啊,剛才風太大沒聽你說話,你說了什麽?”徐寧瞪著一雙杏眼瞅著陶淺之裝無辜。

陶淺之盯了她眼眸裏的一抹濕潤良久,嘆了口氣顧左右而言他:“無關緊要的話,徐戴安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他往村口一看,果然見徐戴安連馬都不騎,雙腿飛快地交替,簡直是如飛一般接近他們,表情是……驚恐,嘴裏還喊著什麽?徐寧從沒見過徐戴安這幅表情,登時被嚇到了,她扯了扯陶淺之抽著嘴角:“徐戴安這幅表情……是……貞操丟了嗎?”

陶淺之搖搖頭:“不像,太快了。”

“嗯,有道理。”

等徐戴安進到二十米的時候,徐寧終於聽到他嘴裏喊著什麽了。

他喊:“將軍!林將軍找到了!”

徐寧哈哈大笑拍著陶淺之的肩膀:“哈哈哈哈,淺之我是不是幻聽了,怎麽感覺這話讓我有些背脊涼颼颼的呢?”

陶淺之低頭看她,眼神幽幽,沈默不語。徐寧突然一楞,手僵在他肩膀上,盯著徐戴安越來越近的身影,感覺自己不僅僅是背脊涼颼颼的了,整個人都像是被冰住了一樣,只有那心臟焦躁火辣得讓人無所適從,她眼前登時模糊一片,睫毛微微一抖,豆大的淚珠剎那就滾落下來,她滿是沙塵的臉上,暈開一道水痕。

陶淺之微訝:“寧兒……你……”

徐寧驀然擡起頭,瞪著眼睛笑嘻嘻地看陶淺之:“什麽?怎麽了?”

“不……沒事了。”陶淺之盯著她的表情瞧了半晌,移開視線看向遠山,眉頭微微皺起。他看得分明,徐寧的嬉皮笑臉沒有完全到達眼眸深處去。

此時徐戴安已經到了兩人近邊了,大氣都不喘一口,就見他臉上表情又是驚詫又是驚喜,各種情緒都糅雜在他臉上,顯得異常可笑:“將軍!將軍!林將軍他……我看到林將軍了!”徐戴安過於興奮,語無倫次。他期待地看向徐寧,希冀能從她臉上看到一絲驚喜或者欣慰,但是待看清了徐寧臉上的表情時,他的表情僵住了。

徐寧面無表情,眼神幽幽地盯著徐戴安,語氣毫無起伏地應聲:“哦,呵呵,真好笑。”

徐戴安頓時手足無措了,他不安地看向陶淺之,卻發現陶淺之只是無奈對他聳肩搖了搖頭,徐戴安張了張嘴,又識相地閉上了嘴,咽了咽口水道:“將軍……那個……我回去了,談判還沒結束,儀式還沒開始呢……”

他就知道,不會有人信的。哼,就讓他們自己眼見為實去吧!徐戴安心裏別扭極了。

徐寧點了點頭,深沈地嘆了口氣,背手轉過身去眺望遠山,不再搭理徐戴安。徐戴安看她不再繼續下達命令,只好緊張地看向陶淺之,陶淺之急忙揮了揮手,徐戴安這才領命回村裏。看將軍和軍師這幅模樣,定是叫他不要多嘴了。

徐戴安離開片刻後,陶淺之見徐寧還是一動不動,嘆了口氣:“我先去安排了,你冷靜冷靜。”

冷靜?冷靜什麽?

徐寧混沌的思緒中好像突然丟入一塊巨石,她的額頭一緊,混亂的記憶頓時七零八落地打擊著她的腦神經。

彼時初有記憶,那個人就在她生命最重要的位置裏,整整十年,彼此都是最重要的存在。自五年前他失蹤,徐寧就沒有一個晚上是安然入睡的。偶爾夜半從夢中驚醒,她總有種那人還在她身邊的錯覺。年幼時互相追打嬉鬧,懂事後一拍即合一同戲弄長輩,再大一點情竇初開,梧桐樹下莫名其妙地吵架,最後有莫名其妙地和好。大紅喜燭淚滴不斷,燈火通明,紅蓋頭被挑起,大紅喜袍映襯著女孩明媚的笑顏,少年綻開的陽光燦爛的笑容。這些一幕一幕如同走馬燈一般從她眼前劃過。有時候徐寧會有一種自己已經在彌留之際的錯覺,清醒後,總有一種脫力無助的頹喪感,讓她無所適從。

徐寧額頭發緊,長長嘆了口氣,輕聲喊:“墨香。”

她身後一直侍候著的貼身婢女墨香上前一步,低頭:“小姐?”

徐寧轉頭看她,墨香長得很像她,因此她總是讓墨香假扮她,掩護她出徐府玩。如今墨香的氣質像極了五年前的自己。她勾起嘴角笑道:“你說,如果姑爺回來,會怎麽樣?”

墨香楞了楞,有些猶疑地問:“小姐……你怎麽了?”

徐寧嘆了口氣:“沒事,就當我突然發瘋吧。”

墨香呆呆地看著徐寧擡起頭,微瞇起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吐出了多年的積郁一般,又似是積攢了更多的憂傷。墨香看著徐寧姣好的側臉,突然感覺,自己從小侍候到大的小姐,有些老了。

這……或許並不是錯覺。

可是小姐才20歲,到底是哪裏讓她覺得老了呢?

**

徐戴安回來覆命的時候,左眼居然黑了一圈,頭發淩亂,軍服也損壞了幾處,看起來狼狽至極。墨香跟徐戴安一向不對盤,見到他這個狼狽的樣子單膝跪地覆命,全沒有以前英姿颯爽的模樣,當即就得意地嘲笑道:“徐副將哦~您這是怎麽了哦~山村裏面的村姑們太熱情了嗎?居然讓您狼狽至此?”

徐戴安憤憤地瞪了她一眼,一口老血壓在喉嚨裏憤恨不平又無法紓解。動作有力地“啪”一聲抱拳,低頭:“將軍,一切準備就緒,可以進村了!”他的動作迅猛有力,都帶著風聲,墨香感覺臉上有些隱隱生疼,好像那一拳是往自己臉上揮的,當即嫌惡地瞪了他一眼“嘖嘖嘖”撇過頭去。

徐寧定定地問:“徐戴安你怎麽了?”

“將軍,安氏村村民熱情好客,村長說只要不要打擾到他們的日常,可以在山谷中,村外的其它地方駐紮。”

“可是徐戴安你怎麽回事?”

“安氏村民風淳樸,除了還保留著烏國人的一些陋習,比如崇尚巫術,其餘都很不錯,將軍可以安心駐紮。”

“可是徐戴安你到底怎麽會這樣了呢?”

“將軍即刻就可以進村探探風情了。”

“可是徐戴安你到底……”

“將軍進去就知道了!求您別問了好嗎!”徐戴安終於惱羞成怒,滿面通紅地嚷道,沒等徐寧回話就自個兒站起來步步生風地離開了。看他的背影應該是每一步都很用力地踩著步子。

墨香湊到徐寧身側小聲道:“徐副將這幅吃癟的模樣還真少見呢。”

徐寧挑挑眉毛:“別說了,再說下去,他的男性自尊就碎一地了。哈哈!”

墨香知道心眼最壞的其實是自家小姐,也偷捂著嘴笑了。

徐戴安覆命後,徐寧當即就調了一支兩百人的親兵,帶上軍師陶淺之,親自領兵進村。她本來還好心地詢問了一下徐戴安的意見需不需要同行,哪知道徐戴安忙不疊地拒絕了,還用了非常幫的理由:“將軍你一走,這些兵蛋子們都成一盤散沙了,我留下來壓陣。”聽起來是替自己分憂,徐寧卻是不置可否。如果說散沙之首,應該是自己,自己走了,這些士兵們在自己的副手墨香的手下只會更加軍風嚴謹,徐戴安留下來只會跟墨香打起來。不過徐寧從不在意這些細節,也不強求,下了個命令就領兵離開了。

徐戴安看著駕馬裏去的徐寧,一絲深憂緊緊的鎖上了眉頭。“不知道小寧子會不會比我反應還大呢……嗯,有陶軍師在,應該沒問題的……”他喃喃自語。

“好你個徐戴安!居然敢叫將軍小寧子!看我不軍法處置你!”一聲嬌喝,徐戴安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身後一陣疾風逼來,他壓根沒來得及反應,只是多年習武和戰場上的經驗讓他做出正確判斷,飛快地往前一躍順勢一滾,躲開了攻擊。他就地一滾後,換了個方向,單膝跪地直起身來,只見墨香拿著馬鞭瞇著眼得意洋洋地挑釁他。

徐戴安跟墨香就從沒有好生相處過,心下一顫,暗道糟了,忘了這個女魔頭還留這裏了。但是男人的尊嚴怎能容許他逃走,他手上也沒有武器,就這樣空手上前和墨香對打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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