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中, 竹取澈並未感受到死亡特有的冰冷亦或者被擁有一口好牙口的鯉魚王給攔腰咬斷的痛苦。

她只覺得自己如同漂浮在虛空之中，周圍都是白色的雲海。

漸漸地，“雲海”消失了。

少女睜開了眼睛, 淡藍色的眼眸倒映出一望無際的蘆葦原, 泥土與草木的清香鉆入鼻子裏。月光之下，葦名的土地上靜謐如過往千古, 潔白的蘆葦花在風中搖曳如海。

這是哪裏？

竹取澈思考著這個問題。

葦名難道有這麽大的蘆葦原嗎？還是說源之宮有……但是為什麽突然會來到這裏？

等等，在埃及神話裏, 人死後會前往蘆葦原，但是我跟埃及人或者埃及神系也沒關系吧？如果真的死了，無論是去日本的黃泉比良阪亦或者希臘的冥府，甚至中東的火獄都可能性更大吧！

想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她扭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膀，皮膚光滑無損，衣服也沒有裂開, 就好像從未受傷那樣。

那大概是真的死了吧。

原來龍胤之力, 也是有覆活次數的極限啊。

想到這裏，竹取澈苦笑一聲, 向前走去，這蘆葦原似乎無窮無盡, 走不到邊緣，也看不到邊緣。

不過就在她這樣思考時，一個枯瘦的人影出現在遠處，完全用實際行動打了她的臉。

竹取澈走近過去, 當看清楚那人長相時, 她詫異至極地喊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 早已死去的男人轉過頭來。他戴著曾經的武將頭盔, 一只眼睛上有著細長鮮明的刀疤，笑起來時特別有高手的韻味。風吹拂著他的藍色和服，露出皮膚底下的根根肋骨痕跡，顯得他愈發瘦骨嶙峋，宛若一柄出鞘的劍。

——那是這片土地上已經逝去的傳奇，象征著人類武力值至高的代表人物。

“葦名……一心？！”

…………

……

與此同時，外界，源之宮。

修羅之狼正在一步一步地踏上石階。

他之前並沒有來過源之宮，但意外的是，他卻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目的所在。

龐大的身軀踩在石板上，讓這些被踩踏了千百年的石板終於不堪重負地碎裂，隨後留下一個個被燒灼的巨大痕跡。

他的速度沈穩而緩慢，但毫不動搖地朝著目的地而去。

半山腰的邊緣，黑發的年輕人正等著他。沒有人看見他背在身後的那只手忍不住握了握手指，死死地攥緊掌心。

修羅來了，那麽阿澈呢？根據他對於自己這個下屬的了解，是絕對不可能打著打著就臨陣脫逃的。而且修羅的好戰本性是不會放棄追擊的。

如今修羅之狼獨自前來，也就意味著……意味著就連這一次，連龍胤之力也沒辦法再拯救……那個人了嗎。

自己讓九郎先生服下龍淚這一步，到底是正確還是錯誤地選擇呢？

一只手猛地按在了年輕人的肩膀上，壓制住太宰的胡思亂想。港口黑手黨的首領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竟然心慌意亂了。

他悚然地扭過頭，發現是平田九郎正用另外一只手捂住胸膛的傷口，勉強著站立起來，以此面對一言不發的修羅之狼。

“狼……收手吧……”

九郎喘息著說道，如此近距離，他已經能夠感受到修羅身上那暗紅色烈焰所灼燒空氣帶來的滾燙熱意。

——永真小姐，一心大人，葦名諸多兵將與百姓，甚至於自己的後輩，要面對的就是這樣可怕的、嗜血的對手嗎。

修羅沒有回答，他盡管站在七八節臺階下，視線卻剛好能夠與站在平臺上的老人對視。一旁的太宰治再次被他無視了。

燃燒著烈焰的怪物歪了歪頭，像是聽不懂平田九郎在說什麽。

但他到底還是停下前進的腳步了。

事到如今，九郎說著連他自己也不再相信的話語，苦苦勸道：“不要再殺人了，狼，這樣下去……你會被燃燒殆盡的……”

你的火焰，是我點燃的。

是我讓你去斷絕不死，是我讓你不要離開葦名的。所以最初的火苗……是我點燃的。

“如果……”平田九郎咳嗽著喘息道，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如果殺了我，能讓你結束痛苦的話……那就來吧。”

不知這句話裏哪個詞觸動了他，修羅之狼的鼻腔裏突然噴出了兩道白氣，整個人劇烈地顫抖震動起來。然後不出太宰治所料，這個沒有感情的冷血怪物毫不猶豫地舉起了燃燒著火焰的紅色太刀，對準了老人。

港口黑手黨的首領當然可以選擇袖手旁觀，反正修羅也不是先殺自己。

但他還是猛地撲了過去！就好像身體比思維更快一步地行動了那樣！

……這一舉措完全出乎了修羅與九郎的預料。

這可真是太瘋狂了。太宰也在心中自嘲。

自己一個體術平平的普通異能者，竟然也想壓制住修羅之狼的烈焰，把平田九郎從對方的刀下救出來。

他會被殺死的。

——理智下達了這樣的判斷。

說不定那把太刀會在一秒鐘之後劈中他的後背，將他砍成兩半，刀刃切開皮肉的時候還伴隨著烈焰，興許會有烤肉的香味。

……明明只是想要茍活下去逃出這片神棄之地，為了達到目的可以犧牲一切有價值的事物與人。

可是，他如今距離活下去只有最後一步時，卻忍不住了。

左手的手心裏已經因為憤怒和緊張而攥出了道道血痕，心臟跳得也很快，腎上腺素激增，更別提生死一線時那種連血液都在沸騰的錯覺。

但在理智尚存的最後一刻，他卻做了一個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做第二次的瘋狂舉動。

……為什麽？他在心裏問自己。

為什麽會這麽瘋狂地想要做這些事情？

事實上，目前港口黑手黨交給中也的話，雖然達不到預想中的完美狀態，但也應該勉勉強強夠用。他是說——能夠保護織田作之助不死去的世界，應該能夠勉強延續下去。

那麽他假如死在這裏，就不是以“港口黑手黨首領”的身份死去，而是以“太宰治”這個人的身份而死去。

到了那個時候……他是不是……就不算是……人間失格了？

某種隱秘而釋然的情緒湧入年輕人的內心。

就連他自己也難以明白為什麽在做出這個瘋狂舉動時，內心那種源源不斷、看不清源頭的痛苦撕裂感反而是減輕了不少。

呼！

修羅之火短暫地熄滅了。

那如同巨狼般的身姿毫無征兆地消散在月光下，只剩下一個穿著暗黃色長褂的獨臂忍者，正瞪大眼睛地看著抱住自己的太宰治。

異能【人間失格】，生效。

忍者面無表情的面孔上出現了罕見的怒意情緒波動，他的眼睛依舊是血色，像是修羅之力被強行壓制回體內。狼掙紮著一把伸出左臂，猛地掐住了太宰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起來——古代的忍者在個人戰鬥力方面絕對是碾壓現代人。

“嗬……嗬……”太宰的臉憋得滿臉通紅，伸手想要扭斷狼的左臂手肘，使用關節技來掙脫被禁錮的狀態，入手的冰冷觸感才提醒他那不過是一根義肢。

“多管……閑事。”

狼放棄了斬殺老人的打算，轉而舉起了太刀，血紅的刀尖對準了太宰治的心臟位置。

——阿澈的血，也曾經粘在這把刀上嗎？

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闖入了太宰治的腦海。旋即他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兩眼發黑，耳鳴瘋響……

轟隆！

空氣中驟然傳來的暴鳴聲就像是撕裂狂風時的怒吼，當太宰治在幾秒鐘後，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倒在地上捂著喉嚨喘氣了。

散發著寒氣的白骨之槍深深地紮在碎裂的石磚上，而在一旁，一根斷裂的義肢切口平滑，掉落在地，骨質外殼上布滿了焦黑的燒焦痕跡。

沒等太宰治從這武器上反應過來，他身下的大地開始晃動——或者說，他們此時身處的這座山都開始震動。

地震了？

不對！

黑發青年有些頭暈眼花甚至視野發黑的擡起頭，看向前方，卻驚訝地發現自己與修羅之間的階梯突然裂開來，向著兩側挪去——就好像要人為地隔絕他們之間的距離。

與此同時，平田九郎他們身處的這半邊山壁正在逐步向上攀升，而修羅之狼所站立的腳下山壁則是在急速下沈。

修羅意識到了什麽，他猛地加速要向前撲跳過去，好抓住趴在對面山壁邊緣的敵人。然而新的狂風毫無征兆地降臨，直接把他撞翻回原本的階梯上！一路滾下去！

只見竹取澈不知從哪裏蹦出來，整個人漂浮在半空中，滿臉事不關己的神態，仿佛剛剛直接撞翻一個成年漢子的人不是她而是別人一樣。

“阿澈……？”

她背後山壁上的太宰治忍不住失聲喊道。

此時的竹取澈依舊表情毫無變化，聽見別人喊自己也不過是神情淡漠地略微偏了偏頭。她對於同伴的呼喚充耳不聞，只是手一招，原本緊緊地紮在地板上的【人生苦痛之槍】就“咻”地一聲飛回她掌心裏。

少女那極具異國風情的面龐上多出了一道宛若蘆葦花的森綠色刺青，同時刺眼的蒼翠光芒從她的眼眶中盛放出來，那就好像有許多盞燈泡在她體內點亮了，以至於連皮膚都隱隱透出這種滿是生命氣息的神光。

此時的竹取澈的氣質與其說是一個人類，倒不如說是……變成了另外一種存在，冷靜又漠然。

太宰治對此有種莫名的眼熟感。

——中原中也開啟荒霸吐模式時，也差不多是這種六親不認的樣子。

此時一屁股跌坐在臺階上的平田九郎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茫然地著看著飛去找修羅麻煩的自家後輩，又看著兩座山壁之間的驚人距離，呢喃道：“竟然是……葦名山主嗎？”

“那是、那是什麽？”

太宰抹著脖子上的淤青，爬到了九郎先生的身邊一起躺屍。在生死邊緣反覆橫跳這種事，他也很累的。

葦名山主是本地的古老傳說，也幸虧當年九郎看了不少前人留下來的手記和野史，不然都不知道這事情。

日本有“萬物有靈”的信仰，神道教更是相信山川與土地會誕生出獨屬於自身的神明。

而葦名這片土地，對於貿貿然沖進來打砸搶燒的龍神，早就不滿很久了。

原本葦名這麽一個風涼水冷的土地，雖然說是窮山惡水，但也好歹算是人民淳樸，安詳度日。結果一條龍某天咋咋呼呼的來了，把這裏搞得一團亂，殺了葦名諸神不說，還到處排放自己未經過濾除汙的洗腳水，用所謂永生的力量蠱惑了一代又一代淳樸憨厚的葦名人，最終把這裏變成了連神明都要下封鎖的“神棄之地”，甚至變成了地獄般的鬼蜮！

葦名之靈早就氣得要死了。

這會兒它也看出了與龍神的鬥爭到了最關鍵的一步。如果說修羅身上固化著龍神的力量，自己無藥可救了。那麽竹取澈就扮演一個類似於“搖籃”（槍的持有者）、半桶水的龍胤契約者的角色。

葦名之靈的意識一尋思，這正是挖墻腳的好機會！再不挖的話，就沒有翻身機會了！

因此——湖泊中的鯉魚王咬了個空，在千鈞一發之際，葦名的力量將竹取澈本人從水中“偷走”了。

所以竹取澈沒有死，她只是去了葦名最核心的地方，類似於神域之類的土地。

在那裏，她遇見了昔日的劍聖。

劍聖葦名一心是純粹的葦名人，為了當地百姓的利益才出頭盜國的，死後也成了土地的守護靈之類的人物。

一心哪怕生前也是豪邁而大度的人，正是對於戰鬥的非人熱愛與積極態度，才讓他獲得了“劍聖”之名。老爺子對於竹取澈通過一場夢境就學到了他的兩手絕技的偷師行為不僅不生氣，反而見獵心喜地跟她比了一場，指點一番後才繼續聊正事。

葦名一心：“我們已經研究決定了，讓你來當葦名山主。”

竹取澈：“什麽是山主？”

葦名一心：“就是守護葦名的本土神明，山川土地之神。葦名之靈不會過多幹涉你的人生。而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徹底擊殺或者封印龍神，然後讓它滾得越遠越好。”

竹取澈：“那不就是新的工具人嗎……咳咳，這麽好的事情，為什麽您不自己來呢。”

葦名一心：“活著多累啊，老夫急著下黃泉比良阪投胎轉世。”

竹取澈：“……”

葦名一心：“其實老夫跟你說實話吧，當初敗於修羅之手，使得數千生靈慘死在修羅的手中——老夫一直心裏有愧。修羅一日不死，老夫一日不下黃泉。”

竹取澈：“我有個問題，如果您成為山主，不也一樣能擊敗修羅之狼嗎。”

葦名一心：“不一樣了。老夫已死，就算成為新的山主，也無法過多幹涉陽世的修羅。但你……還活著。”

竹取澈：“唉，可我想當人類。”

葦名一心：“你可以繼續當人啊。等活膩了，找個倒黴……賢明之人，讓其接任山主一職即可。倘若實在無人願意，你就放歸神明權柄回葦名，照樣能死的。”

竹取澈：“但是……一心大人……”

葦名一心：“你再猶豫，你外面的親友就要死了。唉，九郎那孩子還是老夫看著長大的。這麽說來，你也是老夫的後輩。嗯，這小鼻子小臉的，真讓人想捏捏。”

竹取澈：“哈？那快送我出去吧！求您了！”

葦名一心：“行啊，但你作為人類出去的話，依舊是重傷之姿，你確定那個樣子能打贏修羅？”

最後，竹取澈不情不願地當上了葦名山主。離開仙境前，劍聖還頗為開心地鼓勵她。也不知是因為要看到新的精彩戰鬥而開心，還是自己馬上就能解脫而喜悅。

“上啊，後輩！殺了修羅！”

“……我努力。永別了，一心大人。”

“哈哈哈！永別了，年輕人！”

然後事情就變成你們看到的樣子了。

她，竹取澈——終於不做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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