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孤零零的赤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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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見到江娜珠,孟舟就明白了,江星野的美貌從何而來。

即便她已經上了年紀,又被病魔折磨得面頰凹陷,鬢邊生出白發,身軀微微佝僂,兩翼肩胛向後吐出,眼角還有不少細紋,可只要和她望過來的秋水目對上,那些老態、病態便會轟然消散,叫人只記住那雙歲月也消磨不了的眼睛。

美得讓人心驚。

孟舟看得呆了一呆,又轉頭瞅瞅江星野的眼睛,太像了,不由心裏嘆服遺傳的力量。

他一進病房就先聲奪人,江娜珠也是楞了一楞,才笑著瞇起眼睛,聲音有些虛飄:“孟……舟?”

這名字似乎有點耳熟。

她頓了頓,又說:“不好意思,我眼神不大好,你能走近些嗎?”

視力下降是腦積水常見癥狀,孟舟心裏一沈,但臉上仍保持著清爽笑容。

如果探病的人也愁眉苦臉,病人的心理壓力也會很大。

他剛要走近些,江星野已經抓起他的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直接摁到了床邊上。驟然拉近的距離,是江星野沈默的宣告,黑色的睫羽半闔著微微顫抖,卻出賣了他掩藏的緊張。

“阿咪,”江星野一開口,聲音便有幾分沙啞,“他就是我和你經常提起的那個人。”

江娜珠是土生土長的摩梭女性,在摩梭的母系社會中,女人的自主權很大,所以即便備受爭議,她還是義無反顧和外族結婚生子,跑到遙遠的江南生活。但要接受自己兒子喜歡男的,對她來說,依然是個不小的挑戰。

於湛波被害後,母子倆相依為命,是最親近也是隨口一句話便會在彼此身上留下血痕的關系。他們聊過,吵過,冷戰過,關於他的取向,江娜珠始終談不上接受良好。

之後江星野不顧江娜珠的阻攔,走上於湛波的老路,入伍,從警,江娜珠氣他擅作主張,又怕他落得和父親一個下場,那段時間母子倆吵的架比以往加起來都多,性取向反而成了緩和母子關系的小事。

江娜珠笑他,說要出櫃出櫃,怎麽嘴裏念來念去的都只有一個學長?她從沒見過那人,江星野也不提他叫什麽名字,家住哪裏,該不會這個暗戀對象壓根就是編出來騙她的吧?

江星野並不解釋,他不想讓媽媽知道那個學長就是給於湛波打工的孟舟,他喜歡的是那個救過自己,分自己零食的學長,而不是後來被於湛波掛在嘴裏,比自己更得於湛波寵愛、更像他兒子的“小孟”。

他偏執地把孟舟一劈為二,一半是他的暗戀對象,一半是分走他父愛的敵人,試圖用那一半的敵意,來抵消自己對孟舟的渴望。

壓在他們母子身上的壓力已經夠多了,愛什麽的,只能縮到角落裏。愛……也沒那麽重要吧。

暗戀就這麽沈釀在心裏,無人知曉地發酵,直到他再次踏上東越市的土地,在餐廳混沌的黑暗中握住孟舟的手,頓時銀瓶乍破水漿迸,他的天平再也無法保持平衡,暗戀肆意泛濫,醉得他無法自拔。

他才知道在完整的孟舟面前,自己是要瘋的。

“阿咪不能隨便叫的,”江娜珠聽了江星野的話,表情有些古怪的疑惑,琥珀色的眼珠子轉了轉,“你又是誰?長得真好看,像我兒子一樣漂亮。”

那一瞬,江星野聽見了自己血液冰凍的聲音,臉瞬間煞白:“我是……”

他感覺聲音都不是自己的了,一切都變得很遙遠,喉管嗬嗬作響,竟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哎呀,珠姨,你別嚇唬星星了,他會當真的!”尹照實在是看不下去,叫破江娜珠的偽裝。

他和嚴殊剛剛才陪她聊了近況,江娜珠雖然有些虛弱,但人清醒著呢,說話清晰,反應不慢,一見他們就猜出他倆關系,問了半天兩個男人在一塊的點點滴滴,嚴殊好好一個冰塊臉,都被她的樸實直白鬧了個大紅臉。

江娜珠問這些倒不是有什麽惡意,實在是她這個兒子什麽都瞞著她,他為什麽喜歡男人,又為什麽對那個學長念念不忘,她這個當媽的,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連終於把他那個學長追到手這種大事,都是尹照告訴她的。

所以一見江星野這副“人已經帶來了,你看著辦”的態度,江娜珠就靈機一動,幹脆隨口騙他一騙,煞煞他這臭脾氣。

江娜珠睨了尹照一眼,嗔怪道:“尹醫生你評評理,這種十天半月不來看我一次的兒子,會忘記都是很正常的吧。”

她一邊說,一邊偷瞄江星野的表情,卻見漂亮兒子瘦了不少,下巴尖尖,仿佛也生過病似的,呆楞的臉上眼圈微紅,眼睛還是直的,顯然還沒緩過來。

江娜珠有點驚訝,感覺自己玩笑好像確實開過頭,正要安慰,卻見孟舟不由分說把江星野攬進懷裏,擡手捋著江星野繃緊的後背,輕言細語地說:“假的啦,哪有媽媽會不記得自己孩子的?你平時那麽聰明,怎麽碰上這種事,腦子就停轉了?”

仿佛變戲法似的,江娜珠眼睜睜看著自己那一點也不乖的兒子,在一個男人的懷裏漸漸松了肩背,塌在人家身上,好像他原本就嵌在那人身上似的。

她這兒子從小心思細,性格倔,和他爸、他舅這些男性親屬仿佛天生水火不容,參軍、工作也沒見他對哪個戰友同僚青眼有加,所以他說自己喜歡男人的時候,江娜珠總覺得他在騙人。

可這個孟舟看起來十分不一樣。

江娜珠仔細端詳起這個自稱她兒子男友的冒失鬼,忽然笑道:“小孟長得可真精神吶。”

老一輩人不會那麽多誇人的形容詞,一句質樸的“精神”聽在孟舟眼裏,便是至高無上的評價,他立刻喜笑顏開,湊到江星野耳邊說:“聽聽,你媽媽誇我呢。好啦,別躲了,大老遠回來,總不是為了和你媽媽置氣吧?”

江星野伏在他肩窩,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聽不出是喜是怒,還是沒動作。

孟舟想把這人推開,江星野卻單手死死扣住他的腰,怎麽推都紋絲不動,另一只手卻背著人漫不經心地揪著他的發尾,掃過他麥色的後頸,涼絲絲的癢。

“我看上的人,誰不誇?”

江星野尾音上揚,像翹起的小鉤子,勾得人腳趾拱起,熱的吐息黏在孟舟被空調吹涼的頸皮上,仿佛立時要凝出水來。

孟舟一時恍惚,大逆不道地想,他們不應該在醫院這種地方,該在床上。

忽然,江星野松開他抽身站起,孟舟反應不及,仍然虛張著懷抱,可憐巴巴地望著江星野走到床頭,細細問起江娜珠的病情。

江娜珠一聽兒子問得這麽細,就開始頭疼,苦笑著說“到底你是我媽,還是我是你媽”,江星野也不和她爭,只是微笑著與她對視,最後在對視中敗下陣來的,總是江娜珠。

這孩子也不知道從哪學來的,把笑當作攻擊和防禦的武器,只要他勾起嘴角,好像就沒有什麽能難倒他,聽他舅說,有時看見他笑都覺得瘆得慌。

“就這個病,來去都是這樣反覆,沒什麽好說的。”江娜珠講完自己情況,把矛頭對準孟舟,“倒是你這個姓孟的男朋友,我怎麽好像在哪聽過他的名字……”

“咳,他名字普通,覺得耳熟也很正常,”江星野突兀地清了清喉嚨,“阿咪你現在還需要靜養,不要勞神想東想西。”

“我名字普通?”孟舟挑眉道,“我跟你說,別看‘舟’這個字簡單,那可是我爸翻詩集,特意連著我姐的名字一起取的,哎,那詩怎麽念來著……”

奈何他墨水有限,搜腸刮肚半天也想不起來是哪首詩,不料江娜珠卻笑吟吟指點迷津:“‘野渡無人舟自橫’,對不對?”

孟舟呆了一呆,驚喜地拍了拍大腿:“是、是這句沒錯,阿姨你怎麽知道的?”

江娜珠咯咯笑著,眼睛彎起來的時候,母子倆更像了。好不容易笑完,她把拇指和中指抵在一起搓了搓,一本正經地說:“算出來的。吃午飯的時候我用雞骨蔔了一卦,卦象說今天會有好事發生,這不,你就來了。”

她說得十分真誠,孟舟不由自主就信了,被長輩如此誇讚,他的臉頰爬上一絲暗紅,好像有點明白,江星野繼承的可能不只是美貌。

“哎,珠姨——”尹照大驚小怪地發難,“我和殊殊也是千裏迢迢來看你的,我們難道就不是‘好事’了嗎?”

江娜珠笑道:“尹醫生,我們都認識那麽多年了,沒有新鮮感啦。”

這話把尹照氣得當場揚言要立即買機票離開黎水市,旁邊嚴殊賞了他一個肘擊,說:“正經點。”

“我很正經地在生氣,”尹照哼道,“一個二個,一會兒說我審美疲勞,一會兒說對我沒有新鮮感,我走,我走總行了吧。”

江娜珠笑瞇瞇地瞧見那個從進門就冷著臉的嚴殊,撲哧一聲笑出來,被尹照逮個正著,兩個人又開始為一些看起來沒營養的東西吵吵鬧鬧。

真有活力啊,她倒在背後的靠枕上心想,年輕真好,她笑著笑著,竟有些氣喘籲籲。

江星野見狀趕緊上前查看她的狀況,江娜珠卻摁住兒子的手,趁機在他耳邊低聲道:“你這男朋友,就是以前跟在你爸屁股後面的那個小線人吧,他爸爸和我們家還是舊識呢,為什麽不告訴我,也不告訴他?”

身後孟舟也加入了尹照和嚴殊吵架的漩渦,他似乎是想當裁判,為這對一個月吵十幾二十次的情侶,主持一個公道,讓他們安靜一會兒。

可那對情侶的帳哪裏算得清呢,他這一加入,局勢反而越發混亂,孟舟仿佛陷入泥潭般,無法脫身。

趁著戀人被絆住,江星野幫媽媽掖好被角,擡手摸了摸江娜珠瘦削的臉頰,幽幽低聲道:“阿咪,我不是個好孩子,我太嫉妒了啊。”

他嫉妒於湛波奪走了他的阿咪,又對孟舟產生無可估量的影響,卻對自己那麽苛刻粗暴,可他又偏偏子承父業,到哪兒都逃不過於湛波的陰影。

所以哪怕只能拖延一時半刻,他也想斬斷自己和於湛波的聯系,只以孤零零、赤裸裸的自己,站在孟舟面前。

他不是於湛波的兒子,他只是江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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