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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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還是精力不濟,江娜珠在江星野的服侍下,躺回了病床,清減的病美人沈入被窩,仿佛一朵瀘沽湖上的白色海菜花,隨時都會隨波消逝,不知去向。

探病的幾人也都安靜下來,互相對了對眼色,差不多該撤了。

臨走時,江星野囑咐她安心養病,等他了結了俗務,再來看她。

江娜珠微微苦笑,什麽俗務,她倒希望江星野真去做些普通人煩惱的俗務,而不是拿自己青春和性命去賭覆仇。

可是“兒大不由娘”,以前身體健旺的時候自己都管不住他,如今跟個廢人似的拖累他,還有什麽立場管?

她沒有說那些煞風景的話,只是掐了掐江星野沒什麽餘肉的下巴,笑道:“要按時吃飯睡覺,你看你,瘦了這麽多,下巴都能紮人了。”

“哪有。”江星野別扭地轉過臉,自己都這麽大了,阿咪還把他當小孩。

孟舟難得見江星野露出這種表情,不由心裏一動,拍著胸脯向江娜珠保證:“阿姨你放心,以後他吃飯睡覺都由我來看著,絕對把人養胖。”

說完他的腦海依稀浮現江星野中學時胖過的模樣,好像那會兒江星野還有個“流氓兔”的外號,別人叫他流氓兔是滿懷惡意,孟舟想起這個外號,腦海裏浮現的卻是那只肥肥的卡通兔子,喪喪的,很可愛。

就像江星野一樣可愛。

以前見網上說,覺得一個人很帥很好,那還不算什麽,覺得對方可愛,那才完蛋。那時他還覺得這說法荒誕不經,現在落到自己頭上,還真有點醍醐灌頂的意思。

“好哦,”江娜珠笑呵呵地把孟舟的手拉過來,覆在江星野的手上,“未來就拜托小孟了。”

孟舟渾身一震,這是……托付的意思嗎?

他有些不敢相信,警方的S級任務自己都能眉毛不皺一下地接下,可是面對一個母親的囑托,手上的重量竟然讓他有些顫抖。

孟舟下意識地看了江星野一眼,卻發現戀人的表情也有些怔楞,嘴唇囁嚅,估計江星野也沒想到只是帶人來看看,他媽卻直接給了這麽一大份肯定。

江星野回望過來的眼神裏滿是驚疑不定,似乎在無聲地反問孟舟:“你確定嗎?不要勉強自己。”

什麽啊,在他心裏,自己就那麽容易被責任嚇跑嗎?孟舟心裏有些不平,可轉念想想,好像也怪不得人。

面試都要看過往工作經歷——他就是因為沒經驗,所以沒有正經公司要他——何況是感情這麽親密的關系。

往日他談戀愛,只圖一時爽快,看對眼就在一起,不高興就分開,瀟灑是瀟灑,卻也從沒感受過緊密相連、怎麽也分不開是種什麽滋味。

他以前蠻憂心和別人挨得太近,一有風吹草動牽腸掛肚,樣子軟噠噠的很不硬漢,情緒開關握在別人手心,一點也不帥。

可自從遇見江星野,他給自己套的硬漢殼子,便碎得七零八落,像在外流浪的惡犬,對外人逞兇露出獠牙,卻對某個人學會了翻肚皮撒嬌,露出自己最柔軟的要害。

江娜珠的手很涼,也沒有多少力氣,和他媽車禍後虛握著姐弟倆的手交代遺言的感覺很像。

孟舟心悸地回想著,淚意湧出又被他逼了回去,一個“好”字還沒出口,粗野的男聲乍然在門口響起。

“今天怎麽這麽多人啊?江星野,你當這裏是集市啊?”

江星野臉色一沈,轉過身時,臉上又填上了笑容:“阿塔舅舅,我正要找你,你去哪了?護工呢?”

他們幾個人在病房待的時間不短,護工就算臨時不在,也早該回來了。

阿塔張了張嘴,話沒說上就先打了個酒嗝,他臉色通紅,原本和江娜珠有幾分相似的臉,因為常年喝酒無度,眼珠渾濁不堪,像落了灰塵飛絮的香油,額頭上溝壑叢叢,看著很顯老。

他一連打了好幾個酒嗝,才把話說清楚:“還能去哪,中午總得給人吃飯吧。護工啊,我早趕走了,浪費錢,有自己家人在照顧,還要什麽護工?”

照顧?江星野眉毛擰起,太陽穴突突跳著。江娜珠臥床久,末端循環也不好,他安排護工就是想著專業人士方便照料好她,可剛剛他檢查阿咪狀態,發現她小腿水腫,手腳發涼,根本就沒人給她按摩過。

床頭櫃上還放著中午吃的外賣,雖然是江娜珠愛吃的雞,可飯盒油汪汪的,菜還剩了一大半,江娜珠顯然被膩得不行,吃不完也沒人給她收拾,就這麽晾在那招蒼蠅。

何況現在太陽都快落山了,阿塔還吃的哪門子午飯?

這叫什麽照顧?

阿塔還在喋喋不休說自己照顧江娜珠多辛苦,江星野心中默念,不能在病人面前吵架,壓下怒火,抓住舅舅的肩膀,嘴上說著“舅舅我們聊聊”,看似親熱,實則用了蠻力把人往外推。

阿塔的肩膀被江星野抓得生疼,臉色早黑得抹了鍋灰似的,但他也知道這小子的厲害,硬來是自己吃虧,一走出病房,他就甩開這個高過自己大半個頭的外甥,怒喝道:“推什麽推,你眼裏還有沒有尊卑長幼,我是你舅舅!”

江星野像兒時一樣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反手關上病房的門,對阿塔淡淡道:“阿塔舅舅,護工是我請的,花的不是你的錢,你沒有權利辭退。”

阿塔嘖了一聲,被他的頂撞氣得酒糟鼻呼呼喘氣:“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我還不是為你著想,替你省錢,才辭了護工?”

“我有錢。”

“呸,”阿塔啐他一口,往後退了幾步似乎防著他再動手,“你那些錢,我和娜珠不稀罕用,臟。”

今天是怎麽了?一個個都來說臟。

舅舅的話像是什麽拙劣的笑話,聽得江星野覺得有些荒謬,荒謬得他都笑出聲來了。

阿塔見他笑,又想起這孩子小時候就和自己不對付,近年來才好些,果然都是裝的,現在顯出原形了吧。

“心虛了吧,別以為我們這些老人待在村寨裏,就什麽都不懂,”阿塔冷笑起來,“那個錦繡集團,看起來是賣花的,到處建花田,辦廠子,引得寨子裏好多年輕人都去裏面打工,結果呢……沒一個完整回來的。”

酒氣薰紅的眼睛,在怒火下燒得更熱,阿塔越說越激動,手指戳著江星野的胸口,一句一句逼問:“錦繡集團到底是幹什麽的?你拿著他們給你的錢,虧心不虧心?還是你也和那些人一樣,說是去打工,其實是在會所裏賣……”

他話音未落,病房的門豁然從裏打開,一個人影旋風一樣從裏面卷出來,金剛似的拳頭砸上阿塔醉醺醺的面容,把男人砸得飛出去,砰的一聲狠狠撞上醫院的白墻。

阿塔無力地靠在墻上,酒早就被這一拳打醒了,一道小蛇般的紅血拖在他鼻下,他狼狽地咳嗽個不停,咳嗽裏又夾雜著孟舟聽不懂的摩梭話,猜也知道應該是罵人的。

孟舟無所謂地扭扭脖子,捏捏拳頭,高大的身形穩穩站在病房門前,他眼疾手快,早就在出手的那一霎,把門關上了。

畢竟不好讓人家病人看見他這麽暴力的一面,萬一後悔把兒子交給他怎麽辦?

“不會說話就閉嘴,”孟舟走過去,腳尖踢了踢還在擦鼻血的阿塔,“別以為自己是長輩就什麽話都可以說。”

值得尊敬的才叫長輩,不值得的,那叫倚老賣老。

阿塔瑟縮了一下,惶恐地找江星野算賬:“你小子居然找打手打自己親舅舅?!”

江星野本來也還在震驚的餘韻中,孟舟出手太快了,他仿佛能從剛才那一幕中,瞥見當年橫行一條街的野犬一麟半爪的威風,那時自己沒能親見,如今倒是一嘗夙願。

聽見舅舅外強中幹的質問,他才回過神來,表情一松,嘴角勾起輕笑:“是又怎麽樣?”

“對啊,老板想揍你就揍你,”孟舟膝蓋岔開,真像狗一樣蹲在阿塔面前,臉上表情不用多用力,就已經把惡犬扮演得惟妙惟肖,手指成刀戳著阿塔的肩膀,挑釁地很,“管你是誰?”

阿塔哪見過這種陣仗,慌得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來。剛剛他們這邊動靜不小,走廊上人已經有人往他們這邊張望了,這給阿塔壯了膽,他擦掉鼻血嚷道:“我們族人最重視家族,怎麽養出你這種白眼狼!平時你不在黎水,把娜珠都丟給我們自己逍遙快活,你有什麽臉在我面前擺架子?!”

江星野不理他的謾罵,只是淡然指出核心:“阿塔舅舅嫌我的錢臟,不肯請護工,那阿咪的醫藥費是誰付的?你每天在外面喝酒吃大餐,花的又是誰的錢?”

阿塔楞了一下,臉上滲出汗來,和擦糊的血跡混在一起,融成一種臟臟的棕褐色。

“那是我應得的!”阿塔喊道。

孟舟只覺得自己拳頭又在癢了,蠢蠢欲動想再給這個老家夥一點教訓,江星野微涼的手卻倏然包住他的拳,掌心溫柔地摩擦著他揍過人有些泛紅的拳面。

是心疼和阻止的意思。

戾氣便都消融在這個柔軟寬厚的掌心裏。

他是他的小狗,也是他的惡犬,他的爪牙為他伸,為他收。

阿塔還在重覆“本來就是我應得的”,仿佛多說幾句,這話就會變成人人皆信的真理。

“……你知道個屁!護工再親能親過我們這些親人嗎?!”又有鼻血從阿塔的鼻孔裏流出,隨著他的動作變得扭曲猙獰。

“娜珠昨天半夜又犯癮了,被那個護工撞了個正著,她那樣像什麽樣子,像什麽樣子!像條狗一樣求人家給她買美沙酮,把護工都嚇了個半死,不是親人,誰受得了她那樣?啊?你自己不也被那樣的她嚇跑過嗎?!”

美沙酮……孟舟聽得楞住,那不是戒.DU.的藥物嗎?

一墻之隔的病房裏,躺在病床上的江娜珠淚如雨下,枯瘦的手攥緊了被子,恨意燒紅了她剛剛還清透如水的眼睛。

該死的黎樂山,該死的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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