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手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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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流線型的低調賓利,風馳電掣地駛離荒謬的黎氏莊園。

車開得又快又穩,司機還是孟舟的“熟人”,之前那個跟在秦知俊身邊的車若。江星野說他現在也是自己人,想說什麽做什麽都可以。

這什麽極速版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孟舟暗自乍舌江星野收買人心的手段,都不用按年計算,從他們重逢的春雨綿綿,走入盛夏滇省暴曬的紫外線,許多事都已經翻天覆地。

曾經作威作福的秦知俊躺在病床上當活死人,他的手下棄暗投明對江星野俯首稱臣,不薩也從小可憐之一,變成了近身服侍黎樂山的眼線,而自己則從被江星野搜身火起的客人,搖身一變,正大光明枕在江星野的大腿上,做他耽於美色的小狗。

車窗開著,因為孟舟喜歡吹野風,裹著草木氣息的風掌拍在男人英俊的臉上,拂動他散開的頭發,孟舟聽著江星野溫聲細語告訴他,黎家莊園那些植物是按寺廟的規格種下的佛家“五樹六花”,連那綠玉藤的花語都是——懺悔。

“哈哈哈哈那個老光頭,以為把自己的房子改造成寺廟,種些花花草草,就能洗滌自己的罪惡了?”孟舟從沒聽過這麽可笑的笑話,“難怪秦知俊能跟他這麽久,兩個人都是一路貨色的虛偽。”

“人老了,容易迷信。”江星野勾起嘴角,手指埋在孟舟的黑發間,緩緩揉動,“做了虧心事的人,總得找點別的寄托讓自己好過點,我聽說道上還有人每年都捐大筆錢建橋鋪路,明面上都是什麽大善人。”

自古至善至偽,大善人即是大惡人的例子比比皆是。

孟舟嘖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被這幫人惡心的,還是江星野手法太好,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伸手撈住江星野的脖子,把人拉下來附耳笑道:“我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咱們是不是可以來個美男計?我們聯手挑撥他們父子?”

江星野只覺得自己額頭有根筋在跳,耐著性子說:“黎樂山都對你沒興趣了,還挑撥什麽?況且……”

他的小狗,怎麽能容忍別人染指?哪怕只是想想,他都受不了。

孟舟沒等他說完,遺憾地嘆了句“哎,可惜”。

可惜什麽啊,江星野那根筋突突地跳得更厲害了:“果然我就不該帶你來。”

他本以為孟舟雖然是藥人,但明面上身家過硬,帶資加入錦繡,不至於淪為低級玩物,但沒想到黎家父子比起錢和藥效,好像對孟舟這個人更感興趣,打量他的眼色都是看貨物的渾濁眼色。

惡心得他想吐。

早知如此,他就該把這個男人關在屋子裏,誰也不給看。

江星野知道孟舟打的什麽主意,既要坐實藥的效用,又要讓他們記住他,從不薩身上轉移註意力,全然沒想過,這樣會把他自己置於何等危險的境地。

就如當年在學校,他來奪自己手上的刀,也渾然不顧白刃劃破他的掌心。

或者這傻瓜也想過,但他仍然選擇這麽做了,他相信有個冤大頭能兜住他所有騷操作。

不幸的是,江星野就是那個冤大頭。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氣,想罵人,可揣著這份孟舟毫無保留的信任,又丟不開手。

花店的你來我往,行館的翻雲覆雨,他們靠的就是這樣背靠背勇於交付的信任。

“別啊,你怎麽能不帶我?去哪都帶上我,聽見沒!”孟舟色厲內荏地命令完,見他不理睬,手往上一伸,摸到江星野軟嫩的耳垂,討好地捏了捏,聲音低下去,“我不是你的小狗嗎?小狗怎麽能離開主人?”

江星野冷笑一聲,拍開他亂捏的手:“你還知道你是我的小狗?既然如此,剛才隨便演演也就得了,演那麽誘人幹什麽?”

“誘人?有嗎?”孟舟挑了挑眉毛,“如果不是黎治元透露出那個意思,我都沒想那麽多啊。”

畢竟他全程眼裏只有江星野,也只有看著他的時候,那些原本生疏的勾人演技才真實可信。

演之前,孟舟也不知道最終效果會如何,也擔心會不會太拙劣而被人看穿,可當他望向江星野的眼睛,腦海裏便自然浮現二人曾有過的日日夜夜。

那些滾燙交纏的記憶,穿心透骨,促他金剛鐵骨般的身體軟成一灘融化的糖畫,黏糊糊,熱騰騰,纏繞著江星野。

一想到那些,孟舟的臉又有些熱,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揚起,他扭頭把臉埋進江星野的腹肌,手臂圈住男人的腰,輕聲道:“誘沒誘到別人我不知道,我想誘的只有你這個漂亮星星而已。”

江星野一楞,拳頭瞬間捏出青筋,眼睛閉了閉,卻還是沒忍住,一把把孟舟從懷裏撈起來,擒住他的手腕,把人按倒在座椅上,身下招人的狗男人竟然還是笑著的,笑得艷紅軟舌在咧開的唇縫裏放肆彈動,他實在看不過眼,兩片唇堵了上去。

有液體從嘴角掛下來,像是蜜。

江星野吃掉了他的蜜,很甜,可是還不夠,怎麽都不夠。

風那麽大,可他為什麽這麽熱?

前排的車若聽著後排傳來的響動,雖然不出所料,見怪不怪,但仍然盡職地提醒:“江爺,醫院還去嗎?”

醫院?

像是催動了什麽詛咒,江星野驟然清醒,熱潮褪去,他從孟舟身上起來,捏了捏自己的太陽穴:“去。”

才從狼窩裏出來,他也想休息休息,可有些事宜快不宜遲,逃不掉的,還是得去。

“去醫院做什麽?”孟舟還賴在座椅上不肯起來,半路剎車太不爽了,擡起手臂擋住他嫣紅的嘴唇,“我……還不需要去醫院吧。”只是略腫了一點,不至於大動幹戈看醫生吧?

江星野被他逗笑,只是笑得有些疲憊:“想什麽呢,是去醫院……看我媽。”

聞言孟舟登時從座椅上彈起來,胡亂擦嘴整理起衣服。

這、這就要見家長了嗎?他還什麽都沒準備啊!

忐忑了一路,但真到了醫院,走入黑壓壓的人群,聞到空氣裏幽幽的消毒水氣味,那些遺留在孟舟記憶裏的沈渣,重新返上心頭,蕪雜的心緒沈下去,釀出藥水般苦澀的味道。

入目的一張張陌生又熟悉的臉,陌生的是相貌,熟悉的是表情。焦躁絕望,掙紮逃避,在孟遠帆病重的那些年,他看到的、長出的,也是那樣的臉。

“阿姨現在情況怎麽樣?”孟舟覺得自己在說廢話,可有些話又不得不提。

“腦積水,前段時間做了手術,剛度過危險期。”江星野表情淡淡,好像沒有多餘的力氣。

說完他啊了一聲,似乎才反應過來什麽,嘴唇抿緊歉然道:“啊對不起,我忘了提前和你說一聲……你不樂意的話,我……”

習慣背負所有安排好一切的人,顯然還沒有適應,自己如今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邊多了一個需要報備和商量的戀人搭檔。

說著江星野便要撒開孟舟的手,孟舟臉色一沈,指節用力得發白,把他的手抓回來:“江星野你自說自話什麽啊,我還啥都沒說呢,你怎麽就覺得我不樂意?”

江星野垂著目光,看著他們交握的手,低聲道:“我知道你不喜歡被人逼著走,我也不想逼你,如果你覺得太快了,或者很沈重,可以……”

“行了行了,”孟舟打斷他,拉著人往住院部走去,“都走到這裏了,還說這些?而且……”

他深深呼吸,把醫院這飽含人間味道的氣息吸入鼻腔,灌進胸口:“我爸當年也是腦積水……我們得抓緊時間。”

江星野心裏一空,一句腦積水孟舟就什麽都知道了,不用他費力解釋什麽。

上回阿塔舅舅在電話裏說,江娜珠幾度病危,手術搶救回來人也常常昏迷,清醒的時間少得可憐,所以江星野才想趁她清明的時候,帶孟舟來一趟。

“那些腦脊液科的醫生,都是把做手術當作刷業績的手段,吊著人一口氣,能治好個屁啊!”

阿塔舅舅的抱怨還言猶在耳,像他這樣常年生活在老村寨的老一輩,視手術為洪水猛獸,寧願吃藥甚至回家等死,也不肯開刀,更何況這還是在要命的腦袋上拉刀。

江星野花了好大力氣和舅舅解釋了治療方案,說了很多好話感謝舅舅的,安撫對方暴躁的情緒。

他在外邊步步驚心,沒辦法常來醫院探望江娜珠,護工雖然請了,可總得有親人陪在身邊,外婆年事已高,也就只有這個討厭的舅舅能托付。

他得說許多話,陪很多笑臉,事情才能順利推進,小時候尚且可以不高興就甩人臉色,大了身上的枷鎖越來越多,於是江星野的笑容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假,焊在臉上,成了他的標志。

但今天從車上下來,江星野臉上一點笑意也沒有,就這麽把倦怠又淡漠的自己暴露在孟舟面前,也不用多費唇舌,只是握著孟舟溫暖幹燥的手,走在住院部的走廊上,聽他絮絮叨叨小時候的事。

“我小時候那是真不懂事,沒心沒肺,嘴巴又快,我爸住院,我媽整天照顧他不得閑,就讓我買外賣去醫院給她送飯,我說‘讓孟橫去,我討厭醫院,到處都是死人味道’,把她氣得暴揍了我一頓。”

江星野忍不住露出一點真實的揶揄笑意:“那你很活該哦。”

“是啊,我都想揍。”孟舟也笑。

那是小學快結束的時候,孟舟去醫院太多次,好像已經把一生上醫院的份額都用光了。

到了後期,他不肯再去,不敢看那個曾經可以輕易托起他去夠紫薇花的爸爸,陷進白色的被窩裏,身軀幹癟得仿佛已經躺入棺木的屍骸。

他害怕看見那樣的爸爸。

或許是父子心靈相通,孟遠帆趁著清醒的時候對妻子說,別逼小舟來醫院了,會嚇到孩子。

後來媽媽果真不讓孟舟再去醫院了,再見到爸爸已經是葬禮上。

葬禮那天他哭得很厲害,大張著嘴嚎啕,毫無形象。小小身軀被磅礴的悔意撕裂,熱騰騰的心啊肝啊,仿佛爭先恐後地要喉嚨口嘔出來。

到現在孟舟依然還是討厭醫院,可他牽著江星野的手時,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不再是那個害怕走進父親病房的小孩了,他有力量,也可以給愛人力量。

他拉著江星野踏進江娜珠的單人病房,越過早來一步的尹照和嚴殊,朝那個坐在病床上的清瘦女人,露出一個燦若驕陽的笑容。

“阿姨您好,”他說,“我是您兒子的男朋友,我叫孟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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