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海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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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星野放棄掙紮,小胖就小胖吧,他和孟舟本來連交集都不會有,這人記不住自己的名字也正常,他也不打算和對方有什麽深入交流,逼人記住自己名字屬實沒有必要。

李醫生的軟凳慘遭孟舟征用,被搬到病床邊,凳子很舒服,麥色皮膚的少年卻跟坐老虎凳似的不安分,手掌撐著凳子兩側,修長的小腿晃來晃去。

他很擅長講故事,表情豐富,用詞淺顯又恰到好處,情節大起大落的時候,少年的眉毛也跟著起起伏伏,演盡悲歡離合,看得江星野幾次想伸手把他眉毛按下來,有些想笑,又有些微妙的感動。

從前坐在竈火熊熊的火塘邊,阿咪和阿媽也給他講過很多傳說,創世神話,格姆女神和其他男神之間的感情糾葛,是每個摩梭小孩從小聽到大的。

現在的他,早過了聽故事的年紀,居然在醫務室這方窄窄的單人病床上,又享受了一回這樣的待遇。從瑰麗的神話到風雨飄搖的江湖,不一樣的故事,一樣的紛爭和纏綿。

原本只是隨便一聽的江星野,慢慢地也聽入了迷。故事是好故事,說書人的表演也很加分,更讓他不知不覺投入的,是主角令狐沖被冤枉逐出師門的經歷。也不知道孟舟是故意還是無意,這段說得尤為讓人揪心。

“令狐沖不是大家愛戴的大師兄嗎?”江星野問道,“為什麽那麽多人,都沒幾個願意相信他的?連他的初戀小師妹,都拋棄他?”

他原本以為,只有自己這樣的邊緣人,才會像無根浮萍一樣,誰都可以踩上一腳,原來即便是令狐沖這樣一個風光的主角,也會被人冤枉、辜負。

“要不怎麽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呢?平時沒牽扯到什麽利益的時候,大家當然相安無事,等真攤上事了,你才會知道和你朝夕相處的人,是什麽德性。”孟舟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沾了點滴血跡的鞋面,“就比如說今天,我也沒想到蒲禹和那些同學會做出這種事,平時……他們都挺好的。”

江星野嗤笑一聲,了然道:“也許只是對你挺好吧,學長。”

被他堵了這麽一句,孟舟嘴角泛起苦笑:“我替他們向你道歉。”

“你不能代表他們,也用不著替他們道歉,”江星野斬釘截鐵地說,“往後你也不用罩著我,反正我早晚要走。”

孟舟楞了一下,原來小胖子剛才聽見自己和李醫生的談話了,他擺明不稀罕自己的幫助,看來是真的很討厭這裏。

“要走?去哪兒呀?”

“回滇省,回瀘沽湖,回我的老家。”

說到自己的快樂老家,江星野那被脂肪模糊的眉目似乎都變得清晰生動起來。

就像孟舟談起武俠時,自然流露的放松和興奮,此時的江星野也覺得全身松快,沈重的肉身也輕盈起來。

他告訴孟舟,家鄉的瀘沽湖是高原湖,湖水比海還藍,水質更是純凈無垢,每到夏天,湖裏會長出無數朵雪瓣黃蕊的海藻花。

這種花,只生長在最幹凈的水源,撐一只豬槽船,就這麽躺在小舟上,隨著鋪滿海藻花的湖水上蕩漾,足叫人拋下所有煩惱。

那澄澈的湖面,剔透的花朵,是許多畫家窮盡一生,用盡所有顏料,也還原不出的高飽和,高純度。

雖然江星野從沒見過海,但課本上說,大海碧藍深邃,廣袤無垠,像長在地上的天空,他覺得瀘沽湖樁樁件件都完全符合。

“不對不對,”身為毗鄰東海的江南土著,孟舟覺得自己有必要糾正滇省小胖對大海的誤解,他反駁道,“海比湖可大多了,而且大海也不是一直顏色那麽純的,反而……怎麽說呢,各種顏色混雜在一起,看起了可能還臟臟的呢。”

小胖子濃密的睫毛迅速眨了一眨,立刻無情地拋棄了說起海時的向往之情:“哦是嗎?那我還是選幹凈漂亮的瀘沽湖吧。”

“別這樣說嘛,”孟舟笑了,心說這個挑剔的小胖子怎麽有點可愛,“我們東海也有自己的美呀。”

他發現了,這個來自彩雲之南的小胖子,是個“純粹至上”的家夥,山河湖海的自然風景喜歡顏色最純的,與人交往也討厭摻了雜質的陰陽把戲,這樣的人,不會把別人交托的秘密說出去,但過剛易折,活著很容易受傷。

孟舟嘆了口氣,他倒是不討厭這樣的人,不僅不討厭,還很有點心疼。

好像眼睜睜看著山裏的野生小狼突然闖進了鋼鐵森林,不懂這裏的規矩,撞得頭破血流,憤怒、迷茫、悲傷、不屈,卻仍執著地呲牙亮爪,不肯改變分毫。

他想告訴這只小狼,雖然鋼鐵森林很冷酷,但這裏並不是無法得救的地獄。他也一樣不喜歡這裏的很多東西,但他好像天生皮糙,防禦力比較高,它們傷害不到他,孟橫常笑他說,他這是心大如鬥。

“有機會,我帶你去看海,怎麽樣?”見小胖要拒絕的樣子,孟舟用自己幫著蝴蝶結紗布的手,拍拍他的小臂,叫他別急著拒絕,又指了指窗外,仿佛那是一片海,“看了你就會明白,海納百川,是不可能只有一種純美的顏色。而且你想想,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顏色,一種美麗,那不是挺可怕的嗎?”

江星野聽著他的娓娓道來,探身往外看,窗外當然沒有海,那只是一片普通的泥土地,種著一排還沒開花的綠植,但並不冷清,因為風吹葉搖,每一片樹葉都不一樣。

他從前竟然沒有註意到,醫務室後面有這麽一片小天地,如果是他老家後院的植物,他一定早就註意到了。

江星野視力受損,瞇著眼睛認真辨認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半晌才說:“那些不是花,是……蔥,蒜,韭菜?”

“對,”孟舟見他一臉便秘的表情,哈哈大笑,“李醫生自己種的,天天怕被人割了去。”

江星野也不覺笑了起來,剛才還差點把種這些的人引為知己,因為他在老家後院也種了一片花,結果竟然都是菜。

不過,意外的也很有意思,望著外面那片綠油油的菜,他輕快地說:“我來東越市這麽久,別說看海了,連這些風景都沒見過,每天只能悶頭學習。”

“啊?”孟舟愕然道,“你不會連電影都沒看過,游樂園都沒去過吧?那個……天溪山的溫泉泡過嗎?那山上很多溫泉酒店的,你不會也沒去過吧?我們市最著名的那些古代留下來的園林呢?還有全市最高的大樓、金河大廈你總該去過吧?”

“都沒有。”江星野搖頭。

孟舟倒抽一口冷氣,太慘了,太慘了,這學弟的爸媽都是幹什麽吃的?把人從滇省接過來,居然什麽地方都沒帶小孩去玩?那不把人憋出病來才怪了!

江星野卻從他話裏提取到了自己最關心的關鍵詞,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問:“哎,溫泉酒店好玩嗎?”

“好玩啊!”孟舟擼起袖子,抓住江星野的手腕,雄心壯志湧上心頭,簡直就想現在逃課,帶著胖墩小可憐玩上一圈,再說其他。

江星野眨眨眼,用那張圓胖臉輕松扮無知:“我聽說那裏有個什麽花泉行館,好像是很高檔的酒店,你去過嗎?

孟舟楞了一下,帶人游遍東越的熱情開始退燒:“嗯,以前去過。”

是“以前去過”,不是“昨天去過”或者“最近去過”,江星野暗暗揣測,所以上周末他沒有答應蒲禹的邀請去那家酒店?為什麽呢?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孟哥。”

孟舟循聲轉頭,看見蒲禹縮頭縮腦地站在門口,全然沒了往日的風光,臉色比醫務室的白墻還難看。蒲少爺隔著搖動的床簾,望穿秋水般地看過來,細細的眼睛水光盈盈,盛滿了欲言又止。

“你怎麽來了?回去上課吧,”孟舟現在不太想和他說話,揮了揮手上的蝴蝶結紗布,叫他趕緊走,“不用等我,我手還得歇歇。”

那擾人的床簾擋在二人中間,時起時落,蒲禹只看得見小半個孟舟,連他的眼睛都無法對視,心情越發煩亂,話說出口的時候幾乎帶著哭腔:“我知道你討厭我了,但是……能不能不分手?”

無辜路人江星野心裏一咯噔,他運氣怎麽這麽“好”,不是撞上人家接吻,就是趕上他們鬧分手?

一不做二不休,江星野趕緊哎喲一聲“我眼睛疼我什麽也看不見了”,捂著臉上的紗布,倒在病床上裝死。

孟舟看江星野這樣,顯然是寧願自己瞎了聾了,也不再想摻和進他們的感情糾葛了,簡直有點氣笑了。

可對面的蒲禹卻是實打實地淚眼婆娑,孟舟只好從軟凳上站起來,心說這可真麻煩,明明周日的時候,就和蒲禹發短信說分手了。

他踢踢踏踏地朝蒲禹走過去,手臂攬過少年瘦削的肩膀,含糊地說:“我沒說討厭你啦。”

心裏卻在說,“我只是不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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