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滅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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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著,外面兩個人從低語到帶著哭音的爭執,到最後歸於寂靜,花的時間並不長,還不夠江星野打個盹,孟舟就回來了。

“餵,別裝了,”他背著手,坐回軟凳,踢了踢病床的床腳,“都聽見了吧?”

江星野一臉無辜地轉過臉:“醫務室的墻太薄,隔音很差,你們倆要分手,就去遠點的地方分,吵得我都睡不著。”

孟舟瞪了他一眼,佩服這小子把偷聽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喏,蒲禹讓我交還給你的。”孟舟把背後的手拿到江星野眼前,手掌上托著那把割傷過他的刀子,短刀已經歸鞘,刀鞘上的寶石熠熠閃光。

江星野眼前一亮,一把搶回刀抱在懷裏。剛才在教室,拔刀、搶刀、扔刀,一系列變故突如其來,席卷得他沒有餘力回頭找刀。

原來刀被蒲禹撿去,連刀鞘他都一並找回來了。

“我就說蒲禹本性不壞嘛,是不是?”孟舟見他抱著刀,笑得嘴角揚得奇高,像抱著一堆堅果的小松鼠,趁熱打鐵道,“我不是說你應該原諒他,我也沒有那個權利,只不過人有許多面,這樣想,心裏也許會舒服一點。”

江星野笑容淡了淡,他瞇起眼睛,揶揄道:“既然他那麽好,你為什麽還是和他分手了?”

總不能真像他聽見蒲禹說的氣話那樣,是“因為那個偷窺狂小胖子”,別說蒲禹不信,當事人江星野也很有自知之明,他又醜又胖,性格也差,這個學長對他好,不過是因為心腸軟。

就如那個李醫生所說,孟舟是“救世主”,是他講的武俠故事裏,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客,對任何落難的人,他都會伸出援手,而“小胖”只是他救助生涯裏,微不足道的一個。

江星野已經記不清當年孟舟回答的細節,他只記得自己久久凝視著少年深邃的眉目,銳利的面相乍看有些兇,笑起來出人意料的純粹明朗,說著分手這樣的傷心事,卻像個沒事人似的,灑脫極了。

17歲的年紀善變多情,戀人分分合合司空見慣,分手理由無非是那些:不喜歡了,不愛了,沒感覺了。很普通的理由,蒲禹卻害怕聽到這些,寧願質問孟舟是不是移情別戀,對這個小胖子另眼相看,乃至哭著逃走,也不肯相信孟舟不愛他了。

那時的江星野還不懂,這有什麽不能接受。他沒來由地相信自己刀槍不入,即使以後戀愛分手,也絕不會這樣哭哭啼啼。

《笑傲江湖》的故事那天沒有講完,只說到真正的女主角登場,在綠竹巷和男主角一簾之隔,不辨面目地相望、相談、相交,她對他情愫暗生,他卻渾然不知……孟舟就狠心掐斷話頭,對江星野說,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江星野氣得臉鼓起來,怎麽這樣吊人胃口,下回是什麽時候?是明天,後天,還是下周,下個月?每天數著日子上學又多了一個理由,聽孟舟給他講故事。

然而他們倆並不能經常見面,因為高一和高二的距離,因為江星野只是孟舟隨手幫幫的學弟,是大講武俠故事的說書先生臺下的南瓜,只比陌生人熟一點。

難得見一次面,講故事的空餘,孟舟總能從身上掏出大包小包的零食,全是些已經過時的小零食,跳跳糖、香煙糖、咪咪蝦條、大白兔奶糖……從前帝都天橋上賣盤的小販都沒他能塞。

他說這些都是漢人童年的零食霸主,要請少民朋友嘗一嘗,江星野本來想說自己要減肥的,架不住漢人學長搬出民族團結的名頭綁架他,讓他又胖了好幾斤。

兩個人在邂逅的那個實驗室分過幾次零食,像某種秘密組織接頭。

在這個地方開小竈,江星野莫名有些別扭,好像融融春光裏,還有孟舟和蒲禹親吻的殘影留在這,水聲和喘息在耳畔回響,令人害臊。

孟舟倒是一臉坦蕩,一邊投餵小胖子,一邊掐掐他臉上的軟肉,沒正形地教導這個後輩,別總板著一張臉,多笑一笑,劉海修一修,身上舒服了,精氣神也會好上許多。

這些建議,於湛波其實也說過類似的,可父親說這些的時候,總是劈頭蓋臉,語氣滿是審問、指責和強迫,罵上癮了,還會翻舊賬,從頭開始數落老家把江星野養壞了。

聽父親說話,五臟六腑像被倒進洗衣機裏,他要把你徹底清洗幹凈,從不管洗去的是你的血還是內臟。

孟舟不會指責江星野什麽,口吻不冷不熱,像說起今天天氣不錯,雲彩很漂亮一樣隨意,江星野願意聽就聽,不聽他也不在意。

待在孟舟身邊很舒服,廉價的零食也意外的很好吃,江星野吹著軟軟的春風,話語像流水一樣淌出來,攔也攔不住:“學長,你真的好像阿苦啊。”

“啥?”孟舟莫名其妙,反應過來那似乎是個名字,“誰?”

“沒誰。”要是讓孟學長知道那是狗的名字,會生氣吧,江星野心虛地想,可是和學長在一起時,確實會讓他想起,阿苦陪在身邊那種什麽都不用想的愜意。

江星野趕緊抓起一把跳跳糖塞進孟舟嘴裏,用勁爆話題轉移他的註意力:“學長,和男生談戀愛,是什麽感覺?”

“咳咳咳咳,”孟舟一頓劇烈咳嗽,跳跳糖在口腔裏瘋狂發癲,臉不由皺成一團,“怎麽突然問這個?”

“不突然啊,一早就想問了。”江星野面不改色,欣賞他被跳跳糖轟炸的樣子。

“和男生談還是女生談,不都一樣嘛,沒什麽大不了的,”孟舟蹙眉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學弟你是看上哪個男生了嗎?別怕,勇敢上,學長給你保駕護航,出謀劃策。”

江星野忙搖頭:“沒有,你想多了,學長。”

他後悔給孟舟挖坑,倒把自己埋進去了。熱心學長故事不講了,零食也不吃了,纏著江星野問了好久他暗戀誰。

少年挨得太近,那股幹凈的氣息幾乎令他窒息。

好在那時的江星野已經學會了裝腔作勢。

江南的雨季說來就來,一連好幾天都是陰雨綿綿,江星野很不習慣,時常胸悶氣短,回滇省的計劃似乎也遙遙無期,因為父親的工作越來越忙,花泉行館的案子挖到了新的線索,於湛波根本顧不上他的小小心願。

更糟糕的是,孟學長似乎有了新戀情。

新戀情比之前那段還隱秘,孟舟沒和身邊哥們講過,和半生不熟的江星野更不可能提,但江星野還是敏感地察覺到了他的變化——戀愛中的人,身上的氣息是掩蓋不住的。

那天難得放晴,江星野已經有段日子沒見過孟舟,早上上學出門,他把阿咪塞進他書包的傘,扔回玄關櫃上,囂張十足地沒帶雨具就出門了。

誰知放學的時候,天公作對,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他站在校門口一籌莫展,眼睜睜看著同學們或說笑著離開,或和來接他們的親人一起離開,迷蒙的雨幕裏,卻始終不見阿咪和父親的身影。

江星野正想幹脆一口氣跑回家,忽然一把傘朝他丟來,他傻乎乎地接住,半天沒回過神。

面前的雨裏站著他熟悉的身影,孟舟撐著另一把傘,朝他揮揮手說:“快回家吧,小胖,傘是我姐的,可別弄丟了哦。”

說罷,少年跑進雨裏,沒有回頭。

雨太大了,孟舟的身影很快看不清了,江星野撐起手中的傘,急急忙忙一腳踏進臺階下的水坑,雨水淹過鞋底,沒過鞋面,嘩嘩湧進鞋裏。

原來水坑那麽深,冰涼的雨凍得他打了個寒戰。

忽然想起孟舟之前閑聊的時候,說漢人小時候還愛聽國外的童話故事,什麽美人魚小紅帽,還有《伊索寓言》裏的農夫與蛇。

農夫把凍僵的蛇揣進懷裏,蛇從農夫溫暖的懷裏蘇醒後,反而咬了農夫一口。初聽的時候,他不理解蛇為什麽恩將仇報,此刻卻懂了。

因為蛇太冷了,他太害怕再次被凍僵。

因為救他的農夫太暖了,而他終將舍棄蛇離開,像其他舍棄蛇的人一樣。

因為蛇愛上了農夫,卻不相信農夫會愛他,不如重重咬上一口,讓農夫再也無法忘記吧。

滔天的雨水,猶如倒掛的愛河,淹沒了江星野的胸口,掐住了他的喉嚨,直到滅頂時,他才又驚又疑又怕,愛是什麽時候來的,自己竟然渾然不覺。

沒有講完的《笑傲江湖》,沒能一起去看的海,沒有吃完的零食……那個救了他的人,答應他的通通沒有做到,孟舟把他丟在17歲的那場大雨,再也沒有回來。

孟舟才是大騙子。

“江星野,別哭了。”

那個聲音從少年的清朗,變成成熟男人的磁性,穿過雨幕,穿過12年的歲月,輕而易舉地攥住江星野的心臟,令他恍惚得又滾下一行淚。

江星野楞楞地出著神,不防孟舟眼疾手快,一把奪走了他手裏的樹枝,太快了,和當年他搶走自己手裏的刀一樣快。

那截樹枝被孟舟惡狠狠地折斷,扔得遠遠的。

“我們已經分手了,不是嗎?”孟舟深吸一口氣,修長的手指輕輕擦拭江星野濕潤的眼尾,“別再為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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