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怎麽會喜歡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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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慢悠悠走出百萬花田,繼續前行,是向上的山道,要一步步爬上去,車就停在了山下。

山中水汽充沛,濃蔭遮天蔽日,夏季天氣又多變,不知何時下過的雨,久久不幹,在山路上砸出一個個小水坑。

中間砌好的一長條石階,也濕滑得孟舟都走得有些艱難,更不用說眼睛不便的江星野,走一步,停三息,落穩了才繼續。

孟舟嫌他磨蹭,他也不反駁,不求助,仿佛被之前的拒絕傷了心,只縮起眼角,垂頭嘆氣,好可憐。

實在拿人沒辦法,孟舟只好蹲下來,惡聲惡氣道:“快點上來,你這樣走,要走到什麽時候去?”

他背對著江星野,沒有看見這人倏忽而逝的得逞笑容。

江星野爬上孟舟的背,雙臂勾住他的脖子,看起來挺清瘦一人,背起來卻是沈甸甸的。

他把盲杖交給孟舟作登山杖,才娓娓道來,說秦知俊和車若先行一步,是去山腰的目的地做準備了。估計是看孟舟路上態度不善,怕他挑剔,趕緊去檢查一下之前的安排有沒有疏漏。

“這麽說,你們的秘密花園不是指山下那片花田,是指上面?”

“你也可以認為,整座山都是秘密花園。”

孟舟心不在焉地聽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四處亂瞟,越看越驚疑。

這片山頭,是東越市天溪山群峰中普通的一座,和游客眾多的主峰不同,這裏人煙罕至,少為人知。

90年代,這裏曾經小熱過一把。那時全國湧起溫泉熱,這風吹到東越市,當地人也不能免俗,紛紛尋找溫泉,投資酒店,好巧不巧,這山上就有不少天然溫泉。

於是,大批溫泉酒店興建起來,遍布青山。

其中占據最佳泉眼和位置的,當屬“花泉行館”。那時進花泉行館可不容易,因為太火爆,行館很快變成私人會所模式,只招待有權有勢的貴客。

當年孟舟的爺爺便是常客之一,逢年過節,爺爺總要聚集一大家子,去花泉行館度假玩樂。

在花泉行館,夜晚好像永不落幕,好吃的、好玩的像泉水一樣在孟舟眼前肆意流淌,令年幼的他大呼小叫,應接不暇。

那會兒他還年紀小,還不知道自己爺爺是什麽人物,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們老孟家可以暢通無阻玩遍花泉行館,不用花一分錢。

孟舟只覺得這裏很好玩,回校後,意猶未盡地和同學說起這些,邀他們下次一起去,大家卻罵他臭顯擺,說花泉行館一般人根本進不去。

等他長大明白這些時,父親孟遠帆已經和爺爺斷絕關系,那些富貴浮雲和他再沒有任何關系。

他只是一條野狗罷了。

不過,這股溫泉熱在那個風雲變幻的時代,也是稍縱即逝的一朵浪花,不久山上的酒店就紛紛關閉,花泉行館堅持到最後,還是沒能挺過去。

孟舟背著江星野,氣喘籲籲踏上最後一級石階,額頭的汗水正要滑落,便被背上的人拭去。

他擡頭,望見眼前簇新的“花泉行館”招牌,楞住了。

山風忽然間大了,撲在臉上,一股涼意。他久久不動,倒是背上的江星野主動下來,問他怎麽了。

“我記得花泉行館倒閉很久了,原來是被你們盤下來了?”孟舟喃喃問道。

江星野頷首道:“倒閉的地方,隱秘。”

選在這個盛極一時,卻最終被人遺忘的地方交易,不得不說確實“匠心獨運”,設施齊全,又隱蔽在山中,就算不小心被發現,也可以謊稱是私人莊園、私人娛樂。

孟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快被山風吹落,只剩下驕陽下一片晃眼的惘然。

原來根本不用裝什麽通訊器、定位設備,他的記憶就是最佳定位。

江星野慢悠悠走到前面去了,像是來郊游的,隨口說道:“孟先生是不是以前來過這?公司之前調查過,這個行館經過幾次轉手,價格很低,也沒什麽人記得,點評網站、旅游攻略都沒有它的名字,你倒知道這裏倒閉蠻久了。”

孟舟頓住腳步。

他清楚,此時應該敷衍過去,否則被秦知俊他們知道他來過,那路上蒙他的眼,不讓他看路,就是徒勞一場,必然會有其他更嚴的手段,防止他掌握的信息太多。甚至可能懷疑他身份有問題。

可話到了嘴邊,幾度囁嚅,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的身份是虛構的,交易也是假的,情話也藏在任務之下吞吞吐吐,無法徹底坦白,唯有兩具肉體交疊的真刀真槍,讓他對自己的心意有一點依憑。

為這個任務,他已經說過太多虛虛實實的話,在這一刻,在這個和自己童年勾連不清的地方,他不想騙江星野。

這樣很不專業吧,算什麽金牌線人呢?

孟舟在心裏唾棄自己,可人怎麽能時時刻刻保持理性,拎得清,拎的誰?誰來拎?

他像被什麽催促著,快步向前,趕上前面靠盲杖走路的江星野,攥住男人前後搖晃的手,叫道:“瞎子,我……”

一腔話正要噴湧而出,卻被江星野的一根手指攔住,他的手指又變涼了,草木的涼意,抵在孟舟的唇上,像貼上一劑清熱解暑的藥。

“別說,”江星野搖頭,“記住,你從沒來過這。”

孟舟一怔,瞎子這是主動替他遮掩,他在保護自己。咽喉驀地一緊,他艱澀地開口:“可他們要是知道,你撒謊……”

“撒就撒了,又怎麽了?我又不是第一次撒謊,”江星野覺得“撒謊”這詞有點好笑,笑得眉眼彎起,“你不是老罵我是騙子嗎?”

“……哦。”

孟舟聽著,怎麽覺得他對撒謊還挺自豪的?也對,這人撒謊跟喝水吃飯一樣信手拈來,比自己嫻熟多了,想來不會露出什麽破綻。

這樣安慰自己,孟舟的心房卻仍跟踹了只兔子似的,蹦蹦跳跳真煩人。

“孟先生多擔心一下自己吧,三言兩語就漏洞百出,”江星野安慰小孩似的,摸摸孟舟的頭,“我們恐怕還要在行館待蠻久哦,你這樣真的能行?”

莫名被看扁,孟舟煩躁不已,他平時才不會這樣,只是面對江星野,才忍不住想說真話。他揮開男人的手,沒好氣道:“瞎摸什麽,你沒聽過一句俗語嗎?‘男不摸頭,女不摸腰’,只有長輩……”

俗語科普還沒講完,他的腰就被不輕不重地揉了一下,耳邊就聽江星野輕飄飄說:“那我摸這?”

草,腰更摸不得!

孟舟氣急,張口就要咬他耳朵,不料江星野聽風辨位,輕巧躲了過去。

一招不中,孟舟也起了好勝心,吸氣沈肩猛然撞向江星野。正所謂一力降十會,一米八多的精壯男人高速沖過來,殺傷力可不是開玩笑的。

江星野本來還老神在在的,一聽動靜不對,腳跟一錯,腰一擰,唰唰唰,幾個漂亮的後空翻,一下就和孟舟拉開了距離,根本衣角都沒讓他碰到。

孟舟驚呆:“哇靠,怎麽做到的?!”他知道江星野會武,可這手亮得……和前幾次床/上打架不可同日而語。

江星野要是現在跟他說他會輕功,會飛檐走壁,孟舟說不定都會信。之前什麽養蠱、下蠱,本來也是無稽之談的東西,被他那張嘴說出來,好像就倍加可信。

顧不得剛才還在生氣,孟舟兩眼放光,從口袋裏掏出那只新手機,纏著江星野要電話,說是要虛心請教打架,心裏卻想著,等他掏空了江星野壓箱底的那些,說不定就能欺師滅祖,電視劇和小說不都這麽演的嗎?

“哎,三腳貓功夫,沒什麽好學的,”江星野一邊推辭,一邊往行館大堂走,“孟先生已經很厲害了,還要學什麽呀?學插花、學手作好不好?”

“那些我看你會就夠了,我一個粗人,沒那天賦。”孟舟對自己相當有自知之明。

兩個人在大堂拉拉扯扯,孟舟抓著江星野的手臂不松手,興沖沖點開通訊錄,卻發現空空的聯系人列表,早就躺著江星野一個人的信息,也不知道躺了多久。

懷疑看錯,孟舟使勁眨了眨眼睛,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靠某人安排。

這瞎子,心眼子怎麽那麽多啊?早就把聯系方式輸進去了,路上卻一句不提,還和他推辭半天,原來得到的早已得到。

唇角卻不知不覺彎了起來,可他就喜歡瞎子心眼多,心思繞,肉眼看不見,心眼多點多正常啊。

耳聽得秦知俊帶著一隊人從大堂一側的門走出來,朝他們打招呼:“哎孟先生,你總算上來了。”

孟舟聞言,想起自己在車上想好的計劃,故意沈下臉,對秦知俊道:“秦總,你們的待客之道,就是把客人丟在山下,大熱天自己爬上山來嗎?”

“哎?”秦知俊吃了一驚,對江星野說,“小江,你沒帶孟先生坐索道嗎?”

孟舟呆若木雞:“什……麽?索道?”

當年他來這裏玩的時候,確實有索道,可這麽多年過去,都沒人來,索道也早就廢棄不用了。

“這山上本來就有索道,年頭有點久了,我們修覆保養了一下,就可以用了。”

從山下坐索道,到山腰下車,再走僻靜小路步行一段時間,即可到達花泉行館所在的天溪山次峰,所需的時間和體力都很少。

可孟舟不僅沒坐上索道,還被某個瞎子使喚,一腳一把汗地背著個成年男子爬上山。

他媽的,現在腿和腰還是酸的。

孟舟轉頭就想把江星野就地正法,卻見此人面不改色,恍然大悟道:“啊,原來已經修好了?這不是前段時間才壞過嘛,我覺著不保險,所以就帶著孟先生走走山路,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這不比坐那個顫巍巍的老爺車好多了?”

說著,江星野熱絡地握住孟舟的手,像只是在寒暄,笑得清爽怡人:“你說是吧,孟先生?”

“是啊,江店長真是費心了。”孟舟笑得呲出尖牙,臉色黑透。

要死呀,他怎麽會喜歡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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