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上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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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著一張黑臉,孟舟重重捏了捏江星野的手,看他笑臉僵住,臉色白了一白,才滿意地跟著秦知俊去安排好的山景房。

窗明凈幾,一整面墻的落地窗,正對著濤濤林海,樹尖徐徐升起幾團白霧,想來便是室外溫泉。

夏日金光垂照,林風四起,眼前就如仙境般雲蒸霞蔚。

不光室外有溫泉,房裏也有,偌大的陽臺,是地道的無邊泳池,一眼望去,碧波蕩漾,和山景渾然一體,令人心曠神怡。

“怎麽樣,孟先生?”秦知俊溫和一笑,雖有意討好,但姿態並不卑微。

房間裝潢早不見90年代的風格,徹底翻修成符合當下審美的輕奢風,床鋪器具一塵不染,電視游戲樣樣具備,孟舟也實在很難挑出毛病,只能從鼻子裏哼出一句:“馬馬虎虎。”

難辦了,扮演一個挑剔金主,好像還挺有難度?

離飯點還有時間,秦知俊體諒孟舟路上奔波,讓他先在房裏休息一會兒,到飯點再聚。孟舟又打探了幾句糖的事,秦知俊只說人還齊,吃飯時再細聊。

“還有誰要來?”孟舟挑眉,終於找到挑刺的地方,“不是說,入園的客人只有我一個嗎?”

“孟先生多慮了,不是客人,是自己人,”秦知俊說,“就是尹照尹醫生,昨天您見過的,那些糖果也都是他研發制作,他比我們更清楚細節。”

孟舟臉上不顯,心中卻是一驚,原來昨天樓梯間江星野說尹照是“自己人”,是這個意思。

昨晚他雖然走得急,但那麽短的接觸他也看得出,尹照和秦知俊對話浮皮潦草,說話時眼睛都懶得看對方,只有對著江星野和自己的時候,尹照才認真些。

怪就怪在,他對他幹嘛要認真呢?他們倆應該是第一次見面才對吧?

孟舟記得,當時握手寒暄的時候,尹照說的話第一句話是:“孟先生,久仰。”

很常見的套話,可回想起尹照當時的眼神,他總覺到哪裏不對勁,目光裏好像隱藏的是另一句話,“好小子,原來你就是孟舟”。

等人都走光,孟舟把房門關上,才忽然醒覺,全程江星野似乎沒有多說一句話,臉上慣有的笑容也淡了許多,也不知在想什麽。

爬山的時候,他和江星野一邊聊一邊走,美人在側,風景過眼,並不覺得多麽累,可這一停下來,積攢的疲勞便洶湧地從腳底湧上來。

本來還想去泳池裏泡泡舒緩一下,但一看日頭已經升高,陽光大盛,出去就要被烤焦,也就放棄了念頭。

也顧不得身上臟不臟,孟舟就這麽合衣倒在床上,閉上眼睛,陷進被窩的懷抱。

裹住他的是人造的蓬松感和清香,一點多餘的氣味都沒有,沒有花香,沒有山間清晨的空氣,更沒有江星野的氣息,冷冰冰的。

還不如爬山的時候,順勢滾倒在草地裏休息。

孟舟倏然睜開眼睛,嘴角泛起苦笑,難怪江星野要帶他走山路,他知道他看過,聞過,聽過,感受過,就會上癮。

那個瞎子,眼睛是精美的擺設,也沒有讀心的能力,卻總能看穿他似的,知道他會喜歡什麽。

或許不只是看穿他,江星野看穿的東西太多,所以臉上笑得再逢迎,再柔媚,都和骨子裏蠅營狗茍的人不同,和秦知俊他們站在一起時,這種差別尤為一目了然。

所以孟舟才想把他從火坑裏拉出來,他們根本不是一路的。

一個需要幫助的人,即便嘴巴閉緊,眼睛裏也會流出求救信號,他不會認錯。

江星野根本不在乎錢,認識他以來,孟舟從沒見過他穿過什麽名牌,用過什麽奢侈品,吃飯也是和店裏其他人一起點廉價外賣。

除了那次紅人節被逼換裝艷驚四座,他平時著裝極為簡單,幾套統一制服來回換而已,仗著自己長得好,隨便來。

那他在乎什麽呢?

在乎花長得好不好,在乎什麽樣的花配什麽樣的客戶,在乎雨會不會打濕無家可歸的野狗,在乎他的傷痛不痛,在乎某人第一次在下面爽不爽……

打住打住,孟舟無可奈何地按住臉,怎麽越想越歪了?

午飯時間,尹照姍姍來遲,等人都到齊,孟舟已經餓得看什麽都覺得好吃,卻還得繃住自己的人設,盡量細嚼慢咽。

畢竟,哪個有錢人會是餓死鬼投胎?

他小時候也當過有錢人,只是那時候懵懂無知,不懂什麽是有錢。等到長大,吃過窮的苦,遭過餓的罪,當少爺的童年記憶早被蓋得嚴嚴實實。

就像這個翻修過的行館,得剮掉一層皮,才能瞥見一點痕跡。

能上桌吃這頓飯人不多,攏共也就孟舟,江星野,尹照和秦知俊四個人,車若這種身份,只能在外面候著。正如秦知俊所說,今天這座行館,這個秘密花園,只接待孟舟這一位貴客。

江星野垂頭舀著碗裏的酒釀圓子,又是滿桌甜口的本地菜,食之無味。連酒也溫吞,沒勁。

他只能和昨晚一樣,配合尹照一唱一和,幹著談笑助興、推杯勸酒的勾當,保持氛圍不冷下來,秦知俊這把年紀的人,最喜歡這種團聚一處、虛偽親昵的場面。

全桌大概只有孟舟是真情實感地在吃飯。

不得不說,在這種地方,每個人都揣著八百個心眼,就算面前是山珍海味,江星野也吃不下,孟舟居然吃得下去,還吃得這麽香。

不知道該說他牛,還是狗,什麽也妨礙不了他進食,呼嚕呼嚕吃就完了。

尹照正在介紹新款“糖”比前代進步了哪些方面,孟舟似乎聽得雲裏霧裏,放下筷子,冷不丁說道:“尹醫生,這裏是自己地盤,說話就開門見山吧,還打什麽暗語啊?什麽這個糖、那個糖的,不就是藥嗎?”

此話一出,眾人一齊噤聲。

孟舟對這種冰凍的氛圍毫不在意似的,拿起手中筷子,敲起酒杯,叮叮當當,像要一塊一塊敲碎當下這凝結的氣氛:“這是讓人神魂顛倒,欲罷不能,直抵天堂,也直落地獄的毒……藥啊。”

江星野端起酒杯,掩飾自己揚起的嘴角,他一點也不意外,孟舟會這麽大剌剌捅穿這種刻意營造的酒桌氛圍,露出藏在悠閑莊園、馥郁花田之下的醜陋。

孟舟從來都是這樣,他身上有自己所沒有的勇氣。

好玩的是,孟舟越是張狂,秦知俊這種疑心重的人精越會覺得他深不可測。

果不其然,秦知俊截斷孟舟的話鋒,安撫道:“哎喲喲孟先生,這話怎麽說的?怎麽是毒藥呢?這年頭,找點樂子多不容易,吃點糖應當的呀。您也試吃過之前的舊版,很爽吧?我看您也沒有中毒的樣子,不僅很健旺,胃口也好得很,這一桌子菜可還合胃口?”

江星野微微揚眉,指腹不動聲色地摩挲杯壁,孟舟當然不會中毒,估計就沒咽下去。

不過秦知俊到底是常在生意場上混的人,幾句話像一記回旋鏢,又把話題扯回到吃飯上。

說到吃,孟舟直楞楞道:“秦總,剛才爬山耗的體力有點大,我還沒吃飽呢,能再加幾個菜嗎?”

秦知俊大方道:“孟先生不必客氣,還想吃什麽,盡管點,我們這的廚子,什麽菜都能做。”

“真的嗎?”孟金主哈哈一笑,大手一揮,“那就讓廚房再做豆豉烤魚、口水雞、油炸米粉皮,端上來。”

他看似隨口報了幾個菜名,聽在江星野耳裏,卻分為耳熟,正要仰脖吃酒的動作也微微一頓,怎麽這樣巧,這些菜都是自己愛吃的?

秦知俊叫來車若,吩咐一番安排下去,不多時,色澤鮮亮、油光發紅的幾道菜上來了。

“孟先生本地土著,竟喜歡吃西南辣味?”秦知俊稀奇道。

“喜歡啊,秦總不是說我胃口好嗎?胃口好,生意才做得廣嘛。”

孟舟重新提起筷子。

一眾甜口江南菜中,新加的那幾道,看上去非常醒目,他的筷尖掠過滿桌子菜,不經意地在江星野身上略停了一停,說:“我雖然從小吃甜長大,但是麻辣的西南口味,一旦嘗試,就和你們的糖似的,會讓人上癮。”

秦知俊似笑非笑:“是嗎?可我在滇省待了這麽多年,還是不習慣那裏的口味,回到家鄉,還是愛一口甜。”

孟舟夾起一塊香噴噴的豆豉烤魚,十分自然地添進江星野的碗裏,頷首道:“這很正常,秦總年紀大了,比不得我們年輕人,是該修身養性,吃點清淡的,免得沒嘗到什麽滋味,還傷了腸胃。”

剛剛才熱起來的場子,頓時又一次僵凍。

秦知俊臉上有些掛不住,他平時就極在意自己的儀容,坐到這個位子,還保持著翩翩風度,不說走到哪裏都被人捧著,也絕不會被人當面這樣下面子,誰敢說他一句老?

他顴骨下的肌肉幾番抖動,倒真的顯出幾分老態了。

無人開口的死寂,在酒桌上蔓延。

這時,桌上咀嚼聲漸起,不急不慌地打斷了沈默的擴散。

江星野慢條斯理地吃起碗裏孟舟給他的烤魚,白牙剔骨拆肉,紅舌舐湯吮汁,吃得那叫一個齒頰生香,秀挺的鼻子微微吸動,似要把香氣也全盤吸入,鼻尖上辣出幾滴細汗,映出薄紅的秀色。

他全然不知剛剛桌上的唇槍舌劍似的,把大半桌江南菜扔在一邊,心無旁騖地昭告自己的偏愛。

這畫面落進孟舟眼裏,卻沒那麽簡單。

因為桌底下,江星野的鞋尖正蹭著他薄薄的褲腿,一上一下,蕩蕩悠悠地摩擦著,撕咬著,上面吃個不停,下面也磨個沒完。

孟舟喉結一滾,耳根抽動,埋頭再想專心吃眼前的菜,卻已經心不在焉。

好癢啊。

秦知俊喝下一杯黃酒,鎮住了臉上的怒色,他推了推眼鏡,笑道:“孟先生今天火氣有點大啊,是秦某哪裏得罪了您嗎?還是小江哪裏服務沒做到位?”

“咳,”孟舟開口感覺自己嗓子有點啞,像被什麽黏住了似的,特意清了清嗓子,“秦總想多了,我這人吧,講話不拐彎,要是有誤傷的地方,你多包涵。”

他擡起頭,硬塞給秦知俊一個燦爛的笑容:“大家都是來做生意的,我想直接點,總沒壞處。”

“這話說得是,”尹照瞅準時機,插話打圓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坦誠,孟先生為人直爽,有話直說,一看就是講誠信的。”

秦知俊嘆氣:“既然如此,明人不說暗話,我們是賣家,孟先生是買家,不能讓客人滿意,那就是我們的過錯。飯也吃得差不多了,車若,去把‘點心’帶上來,讓孟先生看看我們的誠意,消消火氣。”

“是。”車若應聲退下。

點心?孟舟皺起眉頭,怎麽除了糖,還冒出個點心?

他正疑惑,不多時,就見一隊年輕漂亮的男人走近桌前,心中驚疑不定,這是……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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