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花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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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身的過程並沒有持續很久,可在孟舟的記憶度量裏,卻漫長得像過了幾個世紀。

也算平安度過,如果忽略他潮紅的臉,和莫名分泌的汗水的話。

江星野從他身上只搜出了一部手機,那是他和老趙為這種場合準備的手機,裏面存著一些真假並存的人際往來,用來佐證他金光閃閃的金主身份。

任誰拿到這部手機,翻來覆去,劃開拆開看,也不會發現破綻。

“那這部手機暫時就由我保管了,”江星野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好像剛才硬了的人不是他似的,從兜裏掏出另一部手機,“孟先生如果需要,可以用這部。”

孟舟默不吭聲,他有些脫力地靠著座椅,身上熱意緩慢散去,他仍戴著眼罩,手掌攤開,大搖大擺等江星野把新手機放進他手心。

前邊熱烈討論新聞的秦知俊,趁著廣告間隙還向孟舟邀功:“孟先生盡管放心,小江反正是個瞎子,手機放他那,您的隱私萬無一失。”

這番誇耀的話,孟舟卻聽得十分刺耳,他唇一抿,下頜繃出冷厲的線條,聲音也是冷冷的:“瞎子?我現在也看不見,也是個瞎子,誰知道你們會不會趁我眼睛不方便,把我扔到什麽荒山野嶺。”

莫名被刺了一句的秦知俊,也不知道哪裏惹怒了金主,當下只能敷衍過去:“孟先生真會開玩笑……”

“這句誇獎我可不敢當,”孟舟仍是冷著一張臉,“秦總,我是江店長的VIP,不是你的,更不是錦繡的。”

話畢他說自己困了,頭轉向車窗,擺明了不想繼續對話的態度。

空氣頓時緊繃起來。沒誰敢掀開孟舟的眼罩,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在睡覺,車若已經乖乖關掉廣播,除了車身微微震動,這會兒車內安靜得的確適合睡覺。

孟舟想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把自己金主的身份落到實處,就不能讓秦知俊覺得他好拿捏。他要教秦知俊、錦繡集團知道,配合戴眼罩、搜身,不過是看在江星野的面子上。

這筆生意成與不成,都系在江星野一人身上。

以他和警方合作的經驗,假如這次任務成功,保密工作做得好,秦知俊這夥人便是無頭蒼蠅,不知道哪裏出了岔子,就糊裏糊塗蹲了監獄,自然也懷疑不到他這個假冒金主頭上。

但如果到頭來只有自己安全,那他還忙活什麽?他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像錦繡那麽大的組織,不太可能一次行動就一網打盡,這次大概率只是斷了他們在東越市的布局。

聽老趙說,錦繡的大老板深居簡出,表面上已經不插手錦繡的生意,這次如果能給他當頭一擊,他不想露面,也得露了。

到時候這位大老板覆盤這次的失敗,勢必會清算內部。

不管江星野最終結果如何,都不能讓那位大老板懷疑是他“引狼入室”,被這種人盯上,江星野下半輩子都後患無窮。

汽車不知開到了哪裏,路面越來越顛簸,孟舟感覺自己不像在坐車,倒像在坐船。

浮浮沈沈間,那些零散的想法,漸漸顛出了形狀。

——他必須搞黃這次交易。

等到了地方,他要做最挑剔的金主,讓秦知俊和他的人焦頭爛額,只有江星野的話他稍微聽得進去,但也止步於此。

最後找個由頭終止合作,他們鐵定以為江星野能說服他,他則假裝氣得連瞎子的帳也不買,順理成章讓合作破裂。

如此大老板覆盤的時候,會發現其他人都是草包,只有江星野竭力挽回事態,雖然失敗,也不能怪他,怪只怪這個VIP太難搞。

而一個關系破裂的合作方,任何事都幹得出來,舉報都屬小事。

至於自己會不會因此被大老板盯上,孟舟想不了那麽遠了,這麽多年,他也沒遇到什麽打擊報覆,有警方的保護,自己還是安全的。

想著想著,孟舟嘴角微微翹起,懸著的心慢慢放下,竟然真的睡著了。

約莫過了幾個小時,孟舟迷迷糊糊被一陣風吹醒,不是冷氣那種無機質的冷風,是輕盈的夏日涼風,吹得身上舒服極了。

他把眼罩往下扒拉,睡眼惺忪,發現車已經停了,秦知俊和他的手下都不見了,自己正歪著腦袋,靠在江星野的肩頭。

任他靠著的江星野,此時正偏頭面朝著窗外。

車窗是開著的,清風挾著花瓣登堂入室,撩撥江星野長而密的睫毛,他闔著眼,一枚粉色的花正別在他睫毛間,破碎得只剩下小半片。

江星野似乎沒有察覺,只是睫毛撲簌,帶著那殘花微微顫動。

男人下巴到脖頸,抻出一條優美的弧線,敞開的衣領,恰到好處露出鎖骨,邊緣被照成透明,看得見薄紅的血管。

靜謐得好像他也是這個夏天的一部分。

孟舟疑心這是自己的夢,指尖一動,就想碰碰看,看這夢會不會碎。

卻聽見江星野忽然開腔:“你醒了,能告訴我,外面是什麽樣嗎?”

指尖霎時頓住,孟舟聽話地把視線挪到窗外。

那是一片花海。

萬千花朵,隨風湧起一輪又一輪花的海浪,他們身處其間,被絢麗的浪花簇擁著、推擠著、拍打著,像一艘無處可去的小船,就這麽沈下去,好像也不壞。

“是花,好多花……”孟舟笨拙地說。

多到僅僅是陽光下飛舞的那些,就足以將他們埋葬。

他想把眼前的盛景描述給江星野聽,可出口是如此幹巴,他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沒有文采也沒有口才,描繪不出眼前這座山間的夏日花園,有多美。

他能感受美,卻無法表達。也許這也是為什麽,他面對江星野也常有失語的感覺。

江星野笑了,他沒有嫌孟舟描述太簡陋,把手臂伸出車窗,去撈那些落花。

花沒撈著,倒有一只鳳尾蝶,飄飄搖搖地落到他修長的指尖,遲遲不肯離去。

孟舟屏住呼吸。

眼前人、蝴蝶,花,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畫面,和他們剛剛駛離的城市無關,和什麽亂七八糟的案子無關,和他這個俗人也無關。

“原來這裏真有一座秘密花園,”孟舟輕聲呢喃,“是屬於你的花園。”

自言自語的低語,似乎還是驚動了那只鳳尾蝶,它撲扇著翅膀,飛走了。孟舟有些遺憾,覺得自己怪煞風景的。

江星野被他的話逗笑,並沒有很在意蝴蝶飛走了:“哪是我的花園,這是公司的鮮花基地。我們店的花大部分是這裏直送的,少部分從滇省空運。”

孟舟哦了一聲,失望地說:“一瞬間就不浪漫了。”

江星野輕嗤一聲,臉上笑意更深了:“浪漫是人造的概念,花只是長在那兒,天生天養,不為誰開,也不屬於任何人。”

孟舟望著他的臉,下意識脫口而出:“就像你一樣。”

很低的聲音,江星野沒有聽清,便問道:“嗯?就像什麽?”

才問出口,眼皮上忽然濕乎乎地挨了一下。

是嘴唇的質感,溫軟中有些濕潤,一觸即離。孟舟輕輕吻了一下他,吻在他眼睛上,吻走了那半片碎花。

做完這些,孟舟想也不想,砰的一聲踹開車門,嘴裏舌頭還卷著那瓣碎花,慌慌張張地逃了,帶起一陣香風。

江星野楞在原地,半晌回過神來,摸著那被啄吻過的一小塊皮膚,笑得唇角壓不下去。

真是奇怪的人,做都做了,怎麽親一下眼睛,還害羞得跑路了?

太可愛了吧。

他們出發得早,車程雖然長,到達這座山時也不過是上午九點多,酷熱尚未統治世界,是夏日最舒服的時間段之一。

光線柔和淺淡,花上面的露水都還沒來得及蒸發幹凈,空氣是山裏特有的清冽味道,再和花香拌勻,好聞得根本舍不得離開。

孟舟一開始在跑,聞著清新空氣,賞花逗鳥,越跑越慢,變成了走。這片花田中間只有一條道,江星野不會走錯,但跑快了怕瞎子趕不上他。

這樣的美景,也不適合匆匆跑過。

身後盲杖點地的聲音不急不徐地接近,直到屁股被盲杖戳了一戳,孟舟停下了腳步。

“哎……”江星野長嘆一聲,“誰那麽可惡啊,竟然把我一個殘疾人丟車裏,有沒有一點公德心啊?”

孟舟既不轉身,也不回頭,正氣凜然地說:“誰那麽流氓啊,拿根棍子戳人屁股,有沒有一點羞恥心啊?”

江星野抿了抿上翹的嘴角,偷親就跑的人確實比自己更有羞恥心。

“哦,原來那是孟先生的屁股啊,原諒我有眼無珠。”他十分抱歉地扯著淡,手一扯,就要把盲杖收回來,卻沒能扯回來。

盲杖那端正牢牢握在孟舟手裏。

“還用什麽導盲杖,這裏不是有個公德心爆棚的人,給你做現成的領路人?”孟舟霸氣地往前一指,“握好了,咱們出發。”

沒等江星野反應過來,孟舟已經踏步向前,拉著那根盲杖,自覺當起了導盲犬。

二人一前一後,在花花世界裏前行。

江星野的笑意凝在臉上,如果永遠走不出這片花海,該多好。

“姓秦的和他那個司機呢?”孟舟慢慢走著,感受掌間盲杖傳來的動靜,是另一個人的重量,“怎麽我一醒,人都跑光了?”

江星野歪頭納悶:“不在不是更好?”

孟舟咬了咬牙:“……瞎子,我問你正經的。”

江星野腳步一頓,捧著心口,眉毛一擰,心痛得似乎就要摔倒:“你竟然叫我瞎子。”

“瞎子瞎子瞎子,”孟舟才不信他會受傷,一疊聲叫了個夠,腳步卻隨江星野停了下來,“就叫了,怎麽了?”

“好狗不亂叫,你這樣鬧,我會想起昨天的,”江星野幽幽嘆息,“現在這裏沒有別人,你最好不要惹我,因為我也不知道瞎子會幹出什麽事來。”

話沒說透,孟舟卻已經條件反射想起昨天的樓梯間,悶熱,親吻,窒息,手指,脹痛和釋放。

他的喉結滾了滾,昨天太倉促,那種半途而廢的感覺,太不爽利了。

後來回到家,他氣江星野發那通語音,讓自己在姐姐面前丟臉,躺在床上睡不著。想對江瞎子發火,又發現自己竟然還沒有他的聯系方式,想罵他都沒處罵。

他關註他的微博,加了花店的官方微信,可這些大部分時候都是莓莓負責的。

也許是因為江星野就住在對面,花店也很近,每天敲門問好,或者去店裏逛逛,就能看得見他,線上交流似乎就不那麽必要了。

可那一晚,他忽然意識到,不夠,這些聯系還遠遠不夠。

孟舟用力攥緊盲杖,那是他和他現在的聯系。

“你還敢威脅我?”他用力往前拽了一把盲杖,拽得江星野這個罪魁禍首踉蹌了一下,惡狠狠說,“現在你的命根子在我手上,你應該擔心的是,如果我在這裏翻身,你受不受得住。”

江星野睜大眼睛,聽懂了他暗示的意思,難以置信似的:“孟先生,不正經的人,原來是你啊。”

“我可比不上你,再說,我打不過你,我還不會跑嗎?”孟舟囂張地晃了晃盲杖,“我跑得可快了,當年在學校惹了事,幾個老師一起圍追堵截,都沒人抓得著我。”

“是啊,”江星野點了點頭,小聲說,“誰不知道呢?”

“什麽?”這回輪到孟舟沒聽見江星野的回答,他奇怪地回頭去看,就見瞎子垂著頭,仿佛在研究鞋面上沾了多少泥土。

“怎麽了?”他追著問。

江星野擡起頭,微笑說:“沒什麽,有點累。”

“哦……”孟舟撓了撓鼻尖,有點不好意思,“是不是我走太快了?”

“你才知道?”江星野嗔怪道,也晃了晃盲杖,“我體力好弱的,你背我吧。”

孟舟剜他一眼,揭穿這個騙子:“你體力弱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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