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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歲大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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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

“說起那魏仆射, 身姿修長,容貌俊美,可惜只鐘情於那英國公府的小郎君……”說書先生在臺上興致勃勃地說著近來的傳言。

臺下有不少女娘頗感不忿, 反駁道:“你有什麽證據嗎?那日我還給魏仆射送了花,他還同我說笑了。”

“就是啊, 我上街碰見過魏仆射, 他當時還同刑部那個女官一起呢。”

臺下對於此事熱烈地吵了起來。

自從旬報逐漸在長安流傳開來, 不少茶館酒樓都聘請了說書先生, 為賓客講解報紙。

不識字也買不起報紙的庶民們,就在茶館內買一杯最便宜的清茶吃,一邊喝茶一邊聽報紙。

旬報十日才出一份, 說書先生翻來覆去講了幾百遍,偶爾也會講一講關於長安城內的新鮮事, 就像現在這樣。

魏琳扯了扯顧慈的袖子,弱弱問道:“我們要不換個地方?”

明明是兩人約會,卻要當場聽自己的八卦,她的臉上寫滿了尷尬。

顧慈放下茶盞, 笑道:“就聽。”

魏琳:……

“我們魏仆射可真受歡迎, ”顧慈偏過頭看著她,似笑非笑道,“我記得當時你請了好幾位小娘子來踢蹴鞠吧?”

魏琳搓了把臉。

不知道為什麽, 自從顧慈和她表明過心意後,整個人就和姚成宣上身了一樣,總是陰陽怪氣。

難得放一次旬假,魏琳有了空閑, 和男朋友出來約會, 卻被拉到茶館聽自己的“奇聞異事”。

那頭的說書先生還在和臺下女娘辯論, 時不時傳來“魏仆射收了香囊”之類的話。

顧慈默默盯著她。

魏琳幹脆抹了把臉,癱在椅子上裝死。

大夏民風開放,特別是科舉放開對女娘的限制後,越來越多的女娘從家中走到了街上。

這個時候的人們,並沒有後世想象的那般迂腐拘束,若是碰見了喜歡的郎君,投花擲果都是常事,魏琳就曾經被圍堵著送了滿身的花。

姚成宣還曾經嘲諷過她貌比潘安,只怕哪一天也會被熱情的長安女娘砸死。

顧慈敲了敲桌面。

魏琳睜開眼,訕笑道:“我和她們都是女娘,好歹也算是一份心意……”

“原來同為女娘,就可以收這麽多香囊啊。”顧慈不依不饒道。

兩人對視半天,最終還是魏琳敗下陣來,她呼出一口氣道:“我去找聖上,讓他賜婚。”

雖然當時眾人起哄,要讓司清給他們二人賜婚,但顧慈顧忌她的身份還未曝光,並沒有同意。

“若只是為了遷就的話,那還是算了。”顧慈不冷不淡地說道。

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魏仆射尬住了。

啊啊啊啊!當時班上的那些小男生到底是怎麽哄人的啊!

她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來,難為她看教導主任抓了十幾對早戀的小情侶,此刻卻想不起半個例子。

魏琳摸了摸鼻子:“我現在就去找他。”

既然不知道怎麽哄人,那就用實際行動證明好了。

顧慈瞥了她一眼,攔住了她。

“你現在想好如何應付那些朝臣們了嗎?”他問道。

魏琳楞了一瞬,又搖了搖頭:“沒有。”

她身邊的人可以接受女娘的身份,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接受這件事。

“你……”顧慈欲言又止。

魏琳身為最年輕的宰相,又是先皇欽點的狀元出身,諸多光環加身,如無意外,本朝史書上定會留下她的美名。

她提出的政策,雖然被世家大族抵制,但庶民們心中自有思量,當得起“民心所向”這四個字。

但若是曝光自己女娘的身份,就不知道史書上會留下怎樣的一筆了。

按照世家大族的行事作風來看,只怕會瘋狂詆毀她。

魏琳看了一眼顧慈的表情,清楚他在擔憂什麽:“我本就打算坦白。”

“女扮男裝,是無可奈何之舉,既然現在有女官出仕,那我坦白身份又有何不可呢?”魏琳無所謂地笑了笑。

她搭著顧慈的肩膀說道:“我受到的詆毀多了去了,還差這一點嗎?”

“我可是當朝宰相,今天就要強娶貌美小郎君,小郎君怕不怕啊?”她挽起顧慈的一縷發絲,賤兮兮地說道。

顧慈:“……”有被油到。

“別擔心啦,”魏琳拍了拍他的肩膀,張揚笑道,“不知我者誤我,誹我,棄我。”

“但天下大義,自在人心。”

她說起這話時,雙眼亮晶晶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堅定,就如同幾年前的那個夜晚,跪在趙務面前的小少年。

顧慈看著她的模樣,怔怔出神,過了好一會兒,才抓住她的手,笑道:“好。”

如果真的會懼怕這些詆毀,那就不是魏琳了。

“再說了,知我者甚多,我身邊這位小郎君不就是嗎?我可不是孤身一人。”魏琳朝他眨巴眨巴眼睛。

顧慈被哽了一下:“……油膩。”

話雖這麽說,但他紅透了的耳尖還是出賣了他。

魏琳絲毫不在意,拽著他起身:“走,進宮!”

……

朝臣們放了旬假,但小皇帝還在被迫勤政中。

“什麽時候能把那批小吏提上來啊!”司清趴在桌子上哀嚎道。

各州縣的官吏們喜歡到他面前刷存在感,三省又沒有足夠的人手幫他過目奏折,只能被迫看各州縣呈上來的長篇大論的奏折。

若是那些寫一寫當地趣事的倒還好,但大部分人的奏折最後總結起來,都只是一句“聖上您吃了嗎?”“聖上最近身體好嗎?”諸如此類的口水話。

司清深受其害,看久了之後,只覺得腦瓜子嗡嗡響。

魏琳帶著顧慈進宮的時候,就聽見了他的哀嚎聲,安慰道:“快了快了。”

“你們來啦!”司清看見他們二人,猛地直起身子。

他看著倆人拉在一起的手,摸著下巴想了想:“想通了?”

看這二人的模樣,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朕才能接到自己的小皇後。

以往對成婚不鹹不淡的小皇帝,突然就對自己的婚事產生了興趣。

“想通了。”魏琳答道。

大夏的君臣之間,關系並不緊張,她還能坐著和司清聊天。

“臣求聖上賜婚。”她拱手笑道。

“行!”司清打起精神,找出空白詔令,準備書寫一封賜婚的旨意。

魏琳想了想,又補充道:“我的名字,記成魏琳。”

司清楞了楞,問道:“哪個琳?”

“琳瑯的琳。”她答道。

司清和顧慈對視一眼,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才反應過來。

“你連名字都是假的?”司清不可置信道。

魏琳笑了笑:“聖上不是調查過了嗎?”

“你這是欺君啊!”司清拍了拍桌子不忿道。

顧慈看了身邊人一眼,捂著心口不說話。

求助,我喜歡的人居然連名字都是騙我的,我現在該怎麽辦?在線等,急!

魏琳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道:“你們不是早就知道我家的情況了嗎?”

官吏們入仕的時候,都會在吏部備上檔案,每個人什麽出身,家中什麽情況,都是一清二楚,算是一種身份背調了。

“我記得你說過,你有個妹妹在流亡途中去世了……”司清楞道。

經魏琳這麽一提起來,他才想起來這件事。

魏琳沈默片刻,才解釋道:“去世的是我的兄長。”

“魏家真正的小郎君,魏瑯。”

魏琳穿越過來的時候,正處在流民堆中,她的生父早已上了戰場,生死未蔔,只剩下何四娘和一雙兒女。

她剛一睜開眼,就看見了瘦得跟個猴兒似的魏瑯。

魏瑯看見她醒過來,很是高興:“阿妹!”

雖然大家都說他的妹妹被餓死了,但是魏瑯堅信妹妹只是睡了過去,一直不肯離開,執意守著這具小女孩兒的軀體。

他知道,一旦他離開,自己的妹妹就會被那些人吃掉。

魏琳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她奄奄一息,連說句話都很困難。

魏瑯背著她,走過泥濘的道路,把她帶到了何四娘的面前。

何四娘其實沒有和魏琳說過幾句話。

更多的時候,這個婦人只是默默承受著一切,時不時會回到他們二人面前,將一點點糧食交給他們。

魏琳混混沌沌了好幾日,看見何四娘的時候,只覺得這個婦人真是漂亮。

魏家的兄妹倆也遺傳了她的容貌,雖然年歲尚小,但已經能看出一點長大後的美貌。

何四娘將自己討到的糧食灌到她的嘴裏,魏琳這才真正的活了過來。

她這才明白過來,自己身處在一個什麽樣的環境中。

“歲大饑,人相食。”這是她以前只在書上看過的一句話。

同個辦公室的歷史老師說起歷史,每每都會感嘆,魏琳以前還覺得她太過多愁善感。

但等她真正經歷過這一切後,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魏瑯背著她走了很遠很遠,但一直沒有一個州縣願意收留他們,眾人都說:“去長安吧!去長安吧!”

“長安遍地都是金子,去那裏當乞丐也好!”

兄妹倆能一路走過來,全靠何四娘接濟。

魏琳和何四娘並沒有見過幾面,直到她第二次來送糧的時候,她看見何四娘轉身去了一架華美的馬車中,她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麽。

戰亂下的美貌女娘,要用什麽來換取糧食呢?

無非是一身皮囊罷了。

魏琳還吃著何四娘接濟他們的口糧,實在說不出阻止的話,只是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那架華麗馬車。

她想用自己的知識將身邊人都救出來,但在那個環境中,她才驚覺,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即使是活下去,也得靠著自己的阿娘出賣色相。

人餓到極致的時候,是無法思考的,有時候吃得好一些,她的腦子就會清醒幾分,她會望著天上的星星,和自己的兄長交談,告訴他那些星星都叫什麽名字。

“那你叫什麽名字呢?”彼時還沒有名字的兄長問道。

他們兄妹倆從小一起長大,流亡時又一直待在一起,不可能察覺不到自己妹妹身上的變化。

魏琳直視著他的眼睛,心中打鼓,卻還是故作鎮定道:“你要把我交出去嗎?”

如若這個小少年認為她是鬼怪附身,把魏琳交出來,那他還能換得幾口糧食。

小少年盯著她,過了許久,才搖搖頭說道:“不。”

“你是我的妹妹啊。”他只是這麽說。

但他又想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誰,於是魏琳將自己的名字告訴了他。

“琳,真好聽,要是我也有名字就好了。”小少年這樣說道。

魏琳想了想,和他說道:“你要不要也取個名字?就叫瑯吧,琳瑯琳瑯,這樣大家就都知道我們是兄妹了。”

於是魏家的小郎君就成為了魏瑯。

他們靠著何四娘的接濟走到了梁州,距離長安已經很近很近了,只要再往北走一段路,就可以去到傳說中遍地黃金的長安城。

魏琳不斷地給自己兄長畫餅:“聽說我們大舅舅就在長安,等到了長安,我就去擺攤,我會做很多東西,到時候賺很多很多錢,我們每天都可以吃飽了。”

她又望了遠處的馬車一眼,繼續說道:“把阿娘也接回來,讓她再尋個良人,不嫁人也沒關系,我可以養得起你們。”

魏瑯不知道為什麽,莫名信任她,於是點點頭應道:“好。”

但何四娘沒能活著到長安。

魏琳再見她的時候,她渾身上下已經找不出一塊兒好肉了,她難得對自己的一雙兒女笑了笑,將一袋粟米遞給魏瑯。

“你要照顧好你妹妹。”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天晚上,離他們不遠的流民堆中生起了篝火,肉香味兒飄得到處都是,魏琳卻只想吐。

途徑幾個州縣,何四娘留下來的糧食很快便吃完了,魏瑯想起她交代的話,為了爭搶一碗稀得看不見粟米的粥,和其他流民打得頭破血流。

各個州縣為了應付接連而來的流民,多少都會施點粥,好打發他們走。

他們只管施粥,不管流民的秩序。

魏瑯是被人踩死的,魏琳想上前將他的屍體搬回來,卻被人狠狠推開。

魏琳看見了此生難忘的場面。

她的兄長,那個會問她自己的妹妹去哪裏了的小少年,被人硬生生地撕開,流民們護著自己爭搶到的血肉,哄鬧一通,又很快散去。

魏琳抱著少年殘缺的屍體嚎啕大哭。

“歲大饑!人相食!”她餓了好幾天,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又哭又鬧,瘋狂喊著這句話。

“歲大饑!人相食!”

其餘流民對她側目而視。

大家都說,魏家的那個小娘子瘋了。

有人見她雖然潦倒,但也相貌清俊,想將她獻給因為戰亂,共同逃亡的貴族,魏琳撲上去,狠狠地咬住那人的大腿。

她下了死勁,硬生生地從那人的大腿上咬下一塊兒肉。

那人痛地嚎叫起來,將她一腳踹開:“瘋了!真的是瘋了!”

魏琳滿臉是血,居然還能笑起來:“人相食!人相食!”

她又哭又笑,一邊拍手一邊叫喊,血肉糊了她一臉,看上去頗為恐怖。自此之後,流民們再也不敢來招惹她。

魏琳撐著一口氣走到了長安。

天子腳下,自然不會對他們坐視不管,魏琳被小吏領著,找到了自己的大舅,要給她補錄戶籍。

小吏問她:“他是你什麽人?你叫什麽名字?”

魏琳看著眼前老實巴交,顯得手足無措的漢子,扯開嘴角笑道:“我是他的侄子。”

“我的阿娘和妹妹都死在流亡途中了。”

“我叫魏瑯。”

作者有話說:

今天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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