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崔四娘見聞
關燈
小
中
大
◎二更（周末加更）◎
崔家兩姊妹一路橫沖直撞地跑到了尚書省門口。
崔四娘自報家門後, 魏琳摸著下巴想了想。
河東道崔家，聽起來有點耳熟啊？
她突然錘了下掌心，想起來了！
這不是游勝奏折中寫的, 第一批投誠的人家嗎？
“你們已經到長安了啊。”魏琳彎下腰，摸了摸崔小娘子的頭。
崔小娘子很是焦急, 撇開她的手, 不斷地往身後張望。
“怎麽了這是？”魏琳吃個了閉門羹, 退回顧慈身後, 轉過頭和他小聲議論道。
“有人在追她們。”顧慈搖搖頭，“可能是她們的家人吧。”
吏部主事絲毫沒奇怪，他一直守在尚書省門口, 見過許多從家裏偷溜出來的女娘前來報名。
有的人在門口大吵大鬧，成功說服了家裏人, 有的人不管怎麽鬧騰，怎麽撒潑打滾，也被家裏人拖了回去。
吏部主事見慣了，只要這兩位小娘子的家人不在場, 他就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繼續幫她們錄入報名信息。
“嘶，這個……你們不是鄉貢啊，不能直接報名省試。”吏部主事寫著寫著, 突然停下來說道。
崔四娘和崔小娘子拉著手，哀求道：“無論是什麽，能不能幫我們掛上名。”
魏琳撓了撓頭道：“你妹妹年紀這麽小，也要報名嗎？”
她這話吸引了兩人的註意, 崔四娘擡起頭, 怔怔看著她道：“還、還有其他辦法嗎？”
魏琳看著她們二人的模樣, 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從家裏面跑了出來。
她正想告訴她們關於報名的事宜，就聽見背後有人大聲吼道：“你們能跑到哪裏去！”
崔四娘身體一顫，將崔小娘子藏在自己的身後。
魏琳轉過身來，沖著這群人好奇地挑了挑眉。
居然這麽快就追上來了？
崔家堂叔跳下馬車，怒道：“丟死人了！還不快跟我們回去！”
“不好好在家中待嫁，跑出來幹什麽？你們想報什麽名？”
“一個女娘，不好好待在家裏，出來亂跑什麽！”
魏琳倒吸一口涼氣。
你說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啊。
崔家兩姊妹躲在吏部主事的身後，吏部主事擦了擦汗，求救似地看著魏琳。
魏琳瞥了她們一眼，上前問道：“足下是何人？”
崔家堂叔得意地笑了笑：“河東道崔氏。”
崔家在整個河東道都聲名遠揚，就是在長安，也有不少人聽聞過他們的名聲。
崔家堂叔就是靠著祖上的面子，才能在長安混得如魚得水。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估計聽到自家的名字時，就已經想好該怎麽吹捧他了吧。
魏琳掏了掏耳朵：“哦。”
崔家？你們崔家在長安算老幾？
崔家堂叔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道：“你什麽態度！”
魏琳拍了拍手，奇怪道：“你什麽意思？”
難不成還要聽到崔家的名號，就要下跪磕頭舔你們的臭腳？
你以為自己是天龍人嗎？
魏琳挑眉道：“你來尚書省門口，所為何事？”
崔家堂叔冷哼一聲，不打算搭理她，而是伸出手去拽崔四娘。
畢竟眼前這個人雖然皮相看著不錯，也穿著尚書省的常服，但渾身上下都沒有一件配飾，一看就是不知道哪裏來的小吏。
被誤認為是小吏的魏琳表示：我今年才開始攢錢，沒掛配飾怎麽了？
你當自己是車頭嗎？要掛那麽多亂七八糟的車載配飾？要不要我給你擺個金錢豹啊？
她內裏的領子上還有塊補丁，都是魏左丞為了省錢，請李小娘子幫忙縫補的舊衣服。
魏琳不服氣地看了他一眼，打掉了崔家堂叔伸出來的手：“這裏是尚書省，禁止鬥毆。”
崔家堂叔：？
“我沒鬥毆，真是宰相門前七品官，進了尚書省，就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他嘲諷道。
顧慈差點沒忍住笑。
由於房淮不管事，現在的尚書省，幾乎是尚書右仆射和魏琳一手把持，沒想到居然有人會在她面前這樣嘲諷。
崔家堂叔好歹還要點臉面，白了魏琳一眼，又轉過身，向顧慈拱手道：“我家四娘已經與金吾衛中郎將之子定好了親，我來是為了帶她回家。”
“女娘如何能進入尚書省這樣的地方呢？四娘她生性散漫，不知規矩，還望閣下見諒。”
“等我把她帶回家，就好好教訓教訓她。”
顧慈身為英國公幼子，吃穿用度自然不差，再加上魏琳一襯托，好家夥，崔家堂叔直接認錯了人。
顧慈無助地看了一眼魏琳。
魏琳深吸一口氣，反問道：“誰說女娘不能來尚書省？”
她敲了敲桌子：“她們來報名今年的常科，已經報名成功了，你可以走了。”
崔家堂叔怒道：“怎麽又是你？”
哪哪兒都要插一嘴，真是陰魂不散！
“她們沒有功名在身，如何能直接報名省試？”崔家堂叔不服氣地問道。
“降分錄取，不是鄉貢也可以報名，就是考過之後不能成為正式官員，你不知道嗎？”魏琳懶得理他，對著吏部主事說道，“把她們錄進去。”
一旁的顧慈：？
這什麽規定？我怎麽不知道？
英國公費了好大的勁兒，讓自己的兒子成為鄉貢，才得以報名。魏琳身為負責本次考試的責任人，卻突然改口。
魏琳：整個考試都是我安排的，我說的話就是規定！
吏部主事依言照做。
崔家堂叔氣得胡子都豎了起來：“你憑什麽能替她們做決定？”
崔四娘縮在後面，不敢擡起頭。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是這個時候大部分人們的觀念。
崔家堂叔就是把她們拽回去，其他人於情於理都不能阻止。
魏琳勾起一抹笑容：“筆呢？”
吏部主事將筆遞給她。
“紙？”
顧慈進到尚書省內，給她拿了一卷白紙。
“金吾衛是吧？我早就想參他們一筆了，整天游手好閑，玩忽職守。”魏琳捏著筆，在紙上憤憤然寫著奏折。
“還有那個中郎將？左金吾衛中郎將？”
她奮筆疾書，金吾衛不管馬車沖撞行人，參一筆，中郎將強制婦女婚配，參一筆。
統統都參一筆！
她寫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什麽，擡起頭問道：“你要嫁給他嗎？那個中郎將的兒子？”
崔四娘看見她轉頭望著自己，趕緊搖搖頭：“我不想嫁。”
“行，那就是涉嫌拐賣人口。”她又轉過頭繼續寫著。
崔家堂叔被這一變化震驚，指著她問道：“你、你要幹什麽？”
“不幹什麽。”魏琳捧起紙，吹了吹自己的墨跡。
她看著這篇奏折，總感覺還缺了點什麽。
“你們是崔家是吧？河東道崔刺史那個崔家？”她又問道。
崔小娘子在自己阿姊身後探出頭：“崔刺史是我們阿耶！”
“行，那崔刺史也參一筆。”魏琳補充道。
崔家堂叔勃然大怒，跳起來吼道：“你以為你是誰！就能隨便參……”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魏琳朝著尚書省內吼了一句：“有人說尚書省內不能進女娘！”
“林小娘子！你來活兒啦！”
林雁風風火火地趕到門口，嗤笑一聲，招了招手道：“趕出去。”
先不論尚書省能不能進女娘，崔家堂叔是別想再進來了。
她雖然因為性別，被尚書省內的其他官吏孤立，但還從來沒有人敢在她面前說道什麽。
刑部尚書氣哄哄地跟在她的身後。
是誰！是誰說的這種話！我們刑部這麽缺人，把我手底下最好用的林小娘子氣跑了怎麽辦！
崔小娘子瞪大眼睛看著林雁，悄悄扯了扯阿姊的袖子：“阿姊，是那天街上那個人！”
原來她們那天看見的女娘，是尚書省的官員啊！
崔四娘沒有回應自己的妹妹，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發展。
“放開我！放開我！”
崔家堂叔被人駕著，雙腳騰空，在半空中不停地擺動。
魏琳砸了咂嘴，向顧慈問道：“熱鬧嗎？”
顧慈點點頭，笑道：“熱鬧。”
今天的尚書省門口，也是一如既往的熱鬧呢。
崔家堂叔還在掙紮，怒吼道：“你是什麽人！”
魏琳轉過頭來，笑瞇瞇地看著他：“在下不才，正是尚書省的尚書右丞——”
“魏家，魏瑯。”
正是那位本朝第一屆狀元郎，得天子看重，名動長安，長安女娘們求而不得的意中人，傳說中的魏小郎君。
……
崔家堂叔被架出去後，崔家兩姊妹才松了口氣。
崔四娘沒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戰戰兢兢不敢說話。
崔小娘子性子活潑，膽子也要大一些，問道：“我們真的可以考嗎？”
“你年紀也太小了點，讀過經書嗎？”魏琳又摸了摸她的頭，手感頗好。
崔小娘子脆生生答道：“我開蒙了，但還沒有學習經書，阿姊學過！”
“那就讓你阿姊參加考試吧。”魏琳朝著崔四娘笑道。
崔四娘這才回過神來，對著她感激地笑了笑。
魏琳又問道：“你們有地方住嗎？”
來到長安應考的鄉貢，有錢的就去平康坊住（平康坊的聲色場所這麽多也有這個原因），沒錢的就去住普通的客棧。
像趙務那般，實在沒錢的，就借住在庶民家中，只需要一點點錢財便夠了。
崔四娘尷尬了起來。
她們跑出來得急，身上沒有帶什麽東西，若是讓她們回家，那也不太現實。
魏琳看出了她們的窘迫，笑道：“尚書省內的宿舍還空著不少，你們可以先住在這兒。”
“我們可以住在尚書省嗎！”崔小娘子雙眼冒光。
在她的眼裏，尚書省的人都是大好人，是英雄，不僅幫她們趕跑了那個可惡的崔家堂叔，還要幫她們找落腳地。
林雁瞥了她們一眼，淡然道：“我隔壁還有間空屋。”
意思就是崔家姊妹可以住在她隔壁了。
崔小娘子歡呼一聲，噠噠噠跑到林雁的身邊，一口一個“好姐姐”叫著，不停吹捧著她剛才趕人的英姿。
一向冷靜的林小娘子被鬧了個大紅臉。
崔四娘向她們道謝後，欲言又止：“阿娘……”
“等你考上了，不就能把你阿娘接出來了嗎？”魏琳笑道。
她們並不是鄉貢，能參與考試已是破例，報名的只有崔四娘一人，讓她帶著自己的妹妹，已經是格外開恩了。
再讓她們把崔夫人也接出來，崔家放不放人另說，魏琳怕是不好交代。
難道要告訴整個長安城的人，我們尚書省是收容所，過不下去的都能往這兒跑嗎？
魏琳只能救眼前人，救不了所有人。
崔四娘並沒有異議，想跪下向她道謝，被魏琳拉了起來：“去宿舍吧。”
魏左丞真是個好人。崔四娘這樣想到，帶著妹妹一路進到了尚書省內的宿舍。
尚書省的宿舍是水泥修建而成，足足有三層，即使是在長安，也頗為可觀。
林雁把他們帶到宿舍內，尚書省內就她一個女官，所以她霸占了整個三層。
有路過的官吏向她問好，她也淡淡點頭，表示回應。
崔四娘上樓的時候，還在擔心自己這麽大張旗鼓地進來，不知道別人會怎麽看她們，結果眾人只是瞥了一眼，就又忙著自己的事去了。
實在是已經看習慣了。
雖然他們自覺和林雁玩不到一塊兒去，但是整日都能看見她上下樓，這小半年，對於女娘進入尚書省，已經自帶免疫力了。
對這些女娘有異議的人，已經如同前任吏部尚書一樣，滾回家玩泥巴去了。
林雁將她們帶進房間內，一一介紹道：“這是盥洗室，每次要洗澡的時候，就去外面買點水，讓樓下的人幫忙燒熱。”
這個宿舍的修建，魏琳給工部尚書提了不少主意，甚至連通了水管。
即使是在三樓，只要和樓下的人說好，也能從水管中放出水，洗到熱水澡。
崔小娘子望著窗外，問道：“是因為那個大鐵桶嗎？”
水泥宿舍旁有一個大大的鐵皮罐子，裏面不知道用什麽制成，看著模樣頗為駭人。
林雁解釋道：“魏左丞說什麽虹吸現象，反正在三樓也可以放水。”
她還記得這個鐵罐頭被制作出來的那日，工部尚書像是瘋了一般，繞著尚書省跑了好幾圈，邊跑邊叫，活像只大猩猩。
林雁朝著樓下喊了一聲：“放點水！洗手！”
她又掀開水管的蓋子，過了一會兒，果然有細細的水流順著管道流出，流入陶瓷盆裏。
林雁給她們帶了點肥皂牙刷毛巾之類的日常用品，教她們怎麽在這裏洗手。
自從魏琳來到尚書省後，尚書省的官吏們時不時的就能領到一些日用品，權當是福利。
“這個馬桶也是，用完之後讓他們放水，自己接水沖下去就是了。”她又指著陶瓷做的馬桶說道。
崔家姊妹連連驚嘆。
啊，感覺自己真的好沒見識啊！不愧是長安！
她們不知道的是，就算是在長安，這份待遇也是頭一份，只有在尚書省才有。
林雁又將她們帶進屋子內，指著一個爐子道：“廚房，但是現在還不能用。”
“雖然有通風口，但也容易發生那個叫什麽……”她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魏琳說的話，“一氧化碳中毒，對，容易發生一氧化碳中毒。”
“魏左丞說，得等到蜂窩煤弄好之後才能用，現在的柴火都不太行。”林雁並不清楚其中的原理，只能將一切都歸結為魏琳的吩咐。
之前有小吏嘗試自己用爐子做飯，差點昏過去，被人擡出來趕緊送往太常寺了。
太常寺的醫師們習以為常。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年來生病的朝廷官員越來越多了。
“就算是蜂窩煤弄出來了，也盡量打開窗戶透氣。”林雁沒說明，但崔家二人知道，這一定又是魏左丞說的話。
崔家姊妹東瞧瞧西望望，崔小娘子溜到陽臺上，看著外面的景色。
在這裏，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尚書省內的景象。
“少去陽臺，魏左丞說等玻璃做好之後，給我們安窗戶，現在陽臺只有這個。”
林雁拍了拍身下的護欄道：“小心摔下去。”
若是在一樓倒還好，她們住在三樓，一個不好摔了下去，就是一條人命。
“知道了！”崔小娘子又蹦蹦跳跳回到自己的阿姊身邊。
這棟宿舍修得極好，雖然在魏琳看來，這就是最普通不過的單間，甚至連墻都沒抹，勉強能算個清水房。
但對於尚書省的官吏們來說，這都是聞所未聞地新奇樣式，不少人即便在長安安了家，也要跑到宿舍來住。
“走吧，上次的棉花被子還剩幾套，我們去拿一套回來。”林雁帶著崔家兩姊妹往外走。
魏左丞就是這樣，沒事兒就愛給他們發些新鮮玩意兒。
那個棉花被子，蓋上去可暖和了，最近天氣轉涼，也是時候拿出來了。
崔四娘順從地跟在她的身後，又忍不住偷偷往周圍瞥去。
宿舍裏的一切都是新的，她不知怎的，突然生出一股來到新世界的感覺。
這裏的一切，都和以前的那個世界一點都不一樣。
崔家的煩心事都被她拋在了腦後。
崔家還停留在舊世界，但是，但是——
她已經踏上新世界的旅途了。
作者有話說：
周末愉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崔家兩姊妹一路橫沖直撞地跑到了尚書省門口。
崔四娘自報家門後, 魏琳摸著下巴想了想。
河東道崔家，聽起來有點耳熟啊？
她突然錘了下掌心，想起來了！
這不是游勝奏折中寫的, 第一批投誠的人家嗎？
“你們已經到長安了啊。”魏琳彎下腰，摸了摸崔小娘子的頭。
崔小娘子很是焦急, 撇開她的手, 不斷地往身後張望。
“怎麽了這是？”魏琳吃個了閉門羹, 退回顧慈身後, 轉過頭和他小聲議論道。
“有人在追她們。”顧慈搖搖頭，“可能是她們的家人吧。”
吏部主事絲毫沒奇怪，他一直守在尚書省門口, 見過許多從家裏偷溜出來的女娘前來報名。
有的人在門口大吵大鬧，成功說服了家裏人, 有的人不管怎麽鬧騰，怎麽撒潑打滾，也被家裏人拖了回去。
吏部主事見慣了，只要這兩位小娘子的家人不在場, 他就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繼續幫她們錄入報名信息。
“嘶，這個……你們不是鄉貢啊，不能直接報名省試。”吏部主事寫著寫著, 突然停下來說道。
崔四娘和崔小娘子拉著手，哀求道：“無論是什麽，能不能幫我們掛上名。”
魏琳撓了撓頭道：“你妹妹年紀這麽小，也要報名嗎？”
她這話吸引了兩人的註意, 崔四娘擡起頭, 怔怔看著她道：“還、還有其他辦法嗎？”
魏琳看著她們二人的模樣, 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從家裏面跑了出來。
她正想告訴她們關於報名的事宜，就聽見背後有人大聲吼道：“你們能跑到哪裏去！”
崔四娘身體一顫，將崔小娘子藏在自己的身後。
魏琳轉過身來，沖著這群人好奇地挑了挑眉。
居然這麽快就追上來了？
崔家堂叔跳下馬車，怒道：“丟死人了！還不快跟我們回去！”
“不好好在家中待嫁，跑出來幹什麽？你們想報什麽名？”
“一個女娘，不好好待在家裏，出來亂跑什麽！”
魏琳倒吸一口涼氣。
你說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啊。
崔家兩姊妹躲在吏部主事的身後，吏部主事擦了擦汗，求救似地看著魏琳。
魏琳瞥了她們一眼，上前問道：“足下是何人？”
崔家堂叔得意地笑了笑：“河東道崔氏。”
崔家在整個河東道都聲名遠揚，就是在長安，也有不少人聽聞過他們的名聲。
崔家堂叔就是靠著祖上的面子，才能在長安混得如魚得水。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估計聽到自家的名字時，就已經想好該怎麽吹捧他了吧。
魏琳掏了掏耳朵：“哦。”
崔家？你們崔家在長安算老幾？
崔家堂叔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道：“你什麽態度！”
魏琳拍了拍手，奇怪道：“你什麽意思？”
難不成還要聽到崔家的名號，就要下跪磕頭舔你們的臭腳？
你以為自己是天龍人嗎？
魏琳挑眉道：“你來尚書省門口，所為何事？”
崔家堂叔冷哼一聲，不打算搭理她，而是伸出手去拽崔四娘。
畢竟眼前這個人雖然皮相看著不錯，也穿著尚書省的常服，但渾身上下都沒有一件配飾，一看就是不知道哪裏來的小吏。
被誤認為是小吏的魏琳表示：我今年才開始攢錢，沒掛配飾怎麽了？
你當自己是車頭嗎？要掛那麽多亂七八糟的車載配飾？要不要我給你擺個金錢豹啊？
她內裏的領子上還有塊補丁，都是魏左丞為了省錢，請李小娘子幫忙縫補的舊衣服。
魏琳不服氣地看了他一眼，打掉了崔家堂叔伸出來的手：“這裏是尚書省，禁止鬥毆。”
崔家堂叔：？
“我沒鬥毆，真是宰相門前七品官，進了尚書省，就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他嘲諷道。
顧慈差點沒忍住笑。
由於房淮不管事，現在的尚書省，幾乎是尚書右仆射和魏琳一手把持，沒想到居然有人會在她面前這樣嘲諷。
崔家堂叔好歹還要點臉面，白了魏琳一眼，又轉過身，向顧慈拱手道：“我家四娘已經與金吾衛中郎將之子定好了親，我來是為了帶她回家。”
“女娘如何能進入尚書省這樣的地方呢？四娘她生性散漫，不知規矩，還望閣下見諒。”
“等我把她帶回家，就好好教訓教訓她。”
顧慈身為英國公幼子，吃穿用度自然不差，再加上魏琳一襯托，好家夥，崔家堂叔直接認錯了人。
顧慈無助地看了一眼魏琳。
魏琳深吸一口氣，反問道：“誰說女娘不能來尚書省？”
她敲了敲桌子：“她們來報名今年的常科，已經報名成功了，你可以走了。”
崔家堂叔怒道：“怎麽又是你？”
哪哪兒都要插一嘴，真是陰魂不散！
“她們沒有功名在身，如何能直接報名省試？”崔家堂叔不服氣地問道。
“降分錄取，不是鄉貢也可以報名，就是考過之後不能成為正式官員，你不知道嗎？”魏琳懶得理他，對著吏部主事說道，“把她們錄進去。”
一旁的顧慈：？
這什麽規定？我怎麽不知道？
英國公費了好大的勁兒，讓自己的兒子成為鄉貢，才得以報名。魏琳身為負責本次考試的責任人，卻突然改口。
魏琳：整個考試都是我安排的，我說的話就是規定！
吏部主事依言照做。
崔家堂叔氣得胡子都豎了起來：“你憑什麽能替她們做決定？”
崔四娘縮在後面，不敢擡起頭。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是這個時候大部分人們的觀念。
崔家堂叔就是把她們拽回去，其他人於情於理都不能阻止。
魏琳勾起一抹笑容：“筆呢？”
吏部主事將筆遞給她。
“紙？”
顧慈進到尚書省內，給她拿了一卷白紙。
“金吾衛是吧？我早就想參他們一筆了，整天游手好閑，玩忽職守。”魏琳捏著筆，在紙上憤憤然寫著奏折。
“還有那個中郎將？左金吾衛中郎將？”
她奮筆疾書，金吾衛不管馬車沖撞行人，參一筆，中郎將強制婦女婚配，參一筆。
統統都參一筆！
她寫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什麽，擡起頭問道：“你要嫁給他嗎？那個中郎將的兒子？”
崔四娘看見她轉頭望著自己，趕緊搖搖頭：“我不想嫁。”
“行，那就是涉嫌拐賣人口。”她又轉過頭繼續寫著。
崔家堂叔被這一變化震驚，指著她問道：“你、你要幹什麽？”
“不幹什麽。”魏琳捧起紙，吹了吹自己的墨跡。
她看著這篇奏折，總感覺還缺了點什麽。
“你們是崔家是吧？河東道崔刺史那個崔家？”她又問道。
崔小娘子在自己阿姊身後探出頭：“崔刺史是我們阿耶！”
“行，那崔刺史也參一筆。”魏琳補充道。
崔家堂叔勃然大怒，跳起來吼道：“你以為你是誰！就能隨便參……”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魏琳朝著尚書省內吼了一句：“有人說尚書省內不能進女娘！”
“林小娘子！你來活兒啦！”
林雁風風火火地趕到門口，嗤笑一聲，招了招手道：“趕出去。”
先不論尚書省能不能進女娘，崔家堂叔是別想再進來了。
她雖然因為性別，被尚書省內的其他官吏孤立，但還從來沒有人敢在她面前說道什麽。
刑部尚書氣哄哄地跟在她的身後。
是誰！是誰說的這種話！我們刑部這麽缺人，把我手底下最好用的林小娘子氣跑了怎麽辦！
崔小娘子瞪大眼睛看著林雁，悄悄扯了扯阿姊的袖子：“阿姊，是那天街上那個人！”
原來她們那天看見的女娘，是尚書省的官員啊！
崔四娘沒有回應自己的妹妹，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發展。
“放開我！放開我！”
崔家堂叔被人駕著，雙腳騰空，在半空中不停地擺動。
魏琳砸了咂嘴，向顧慈問道：“熱鬧嗎？”
顧慈點點頭，笑道：“熱鬧。”
今天的尚書省門口，也是一如既往的熱鬧呢。
崔家堂叔還在掙紮，怒吼道：“你是什麽人！”
魏琳轉過頭來，笑瞇瞇地看著他：“在下不才，正是尚書省的尚書右丞——”
“魏家，魏瑯。”
正是那位本朝第一屆狀元郎，得天子看重，名動長安，長安女娘們求而不得的意中人，傳說中的魏小郎君。
……
崔家堂叔被架出去後，崔家兩姊妹才松了口氣。
崔四娘沒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戰戰兢兢不敢說話。
崔小娘子性子活潑，膽子也要大一些，問道：“我們真的可以考嗎？”
“你年紀也太小了點，讀過經書嗎？”魏琳又摸了摸她的頭，手感頗好。
崔小娘子脆生生答道：“我開蒙了，但還沒有學習經書，阿姊學過！”
“那就讓你阿姊參加考試吧。”魏琳朝著崔四娘笑道。
崔四娘這才回過神來，對著她感激地笑了笑。
魏琳又問道：“你們有地方住嗎？”
來到長安應考的鄉貢，有錢的就去平康坊住（平康坊的聲色場所這麽多也有這個原因），沒錢的就去住普通的客棧。
像趙務那般，實在沒錢的，就借住在庶民家中，只需要一點點錢財便夠了。
崔四娘尷尬了起來。
她們跑出來得急，身上沒有帶什麽東西，若是讓她們回家，那也不太現實。
魏琳看出了她們的窘迫，笑道：“尚書省內的宿舍還空著不少，你們可以先住在這兒。”
“我們可以住在尚書省嗎！”崔小娘子雙眼冒光。
在她的眼裏，尚書省的人都是大好人，是英雄，不僅幫她們趕跑了那個可惡的崔家堂叔，還要幫她們找落腳地。
林雁瞥了她們一眼，淡然道：“我隔壁還有間空屋。”
意思就是崔家姊妹可以住在她隔壁了。
崔小娘子歡呼一聲，噠噠噠跑到林雁的身邊，一口一個“好姐姐”叫著，不停吹捧著她剛才趕人的英姿。
一向冷靜的林小娘子被鬧了個大紅臉。
崔四娘向她們道謝後，欲言又止：“阿娘……”
“等你考上了，不就能把你阿娘接出來了嗎？”魏琳笑道。
她們並不是鄉貢，能參與考試已是破例，報名的只有崔四娘一人，讓她帶著自己的妹妹，已經是格外開恩了。
再讓她們把崔夫人也接出來，崔家放不放人另說，魏琳怕是不好交代。
難道要告訴整個長安城的人，我們尚書省是收容所，過不下去的都能往這兒跑嗎？
魏琳只能救眼前人，救不了所有人。
崔四娘並沒有異議，想跪下向她道謝，被魏琳拉了起來：“去宿舍吧。”
魏左丞真是個好人。崔四娘這樣想到，帶著妹妹一路進到了尚書省內的宿舍。
尚書省的宿舍是水泥修建而成，足足有三層，即使是在長安，也頗為可觀。
林雁把他們帶到宿舍內，尚書省內就她一個女官，所以她霸占了整個三層。
有路過的官吏向她問好，她也淡淡點頭，表示回應。
崔四娘上樓的時候，還在擔心自己這麽大張旗鼓地進來，不知道別人會怎麽看她們，結果眾人只是瞥了一眼，就又忙著自己的事去了。
實在是已經看習慣了。
雖然他們自覺和林雁玩不到一塊兒去，但是整日都能看見她上下樓，這小半年，對於女娘進入尚書省，已經自帶免疫力了。
對這些女娘有異議的人，已經如同前任吏部尚書一樣，滾回家玩泥巴去了。
林雁將她們帶進房間內，一一介紹道：“這是盥洗室，每次要洗澡的時候，就去外面買點水，讓樓下的人幫忙燒熱。”
這個宿舍的修建，魏琳給工部尚書提了不少主意，甚至連通了水管。
即使是在三樓，只要和樓下的人說好，也能從水管中放出水，洗到熱水澡。
崔小娘子望著窗外，問道：“是因為那個大鐵桶嗎？”
水泥宿舍旁有一個大大的鐵皮罐子，裏面不知道用什麽制成，看著模樣頗為駭人。
林雁解釋道：“魏左丞說什麽虹吸現象，反正在三樓也可以放水。”
她還記得這個鐵罐頭被制作出來的那日，工部尚書像是瘋了一般，繞著尚書省跑了好幾圈，邊跑邊叫，活像只大猩猩。
林雁朝著樓下喊了一聲：“放點水！洗手！”
她又掀開水管的蓋子，過了一會兒，果然有細細的水流順著管道流出，流入陶瓷盆裏。
林雁給她們帶了點肥皂牙刷毛巾之類的日常用品，教她們怎麽在這裏洗手。
自從魏琳來到尚書省後，尚書省的官吏們時不時的就能領到一些日用品，權當是福利。
“這個馬桶也是，用完之後讓他們放水，自己接水沖下去就是了。”她又指著陶瓷做的馬桶說道。
崔家姊妹連連驚嘆。
啊，感覺自己真的好沒見識啊！不愧是長安！
她們不知道的是，就算是在長安，這份待遇也是頭一份，只有在尚書省才有。
林雁又將她們帶進屋子內，指著一個爐子道：“廚房，但是現在還不能用。”
“雖然有通風口，但也容易發生那個叫什麽……”她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魏琳說的話，“一氧化碳中毒，對，容易發生一氧化碳中毒。”
“魏左丞說，得等到蜂窩煤弄好之後才能用，現在的柴火都不太行。”林雁並不清楚其中的原理，只能將一切都歸結為魏琳的吩咐。
之前有小吏嘗試自己用爐子做飯，差點昏過去，被人擡出來趕緊送往太常寺了。
太常寺的醫師們習以為常。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年來生病的朝廷官員越來越多了。
“就算是蜂窩煤弄出來了，也盡量打開窗戶透氣。”林雁沒說明，但崔家二人知道，這一定又是魏左丞說的話。
崔家姊妹東瞧瞧西望望，崔小娘子溜到陽臺上，看著外面的景色。
在這裏，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尚書省內的景象。
“少去陽臺，魏左丞說等玻璃做好之後，給我們安窗戶，現在陽臺只有這個。”
林雁拍了拍身下的護欄道：“小心摔下去。”
若是在一樓倒還好，她們住在三樓，一個不好摔了下去，就是一條人命。
“知道了！”崔小娘子又蹦蹦跳跳回到自己的阿姊身邊。
這棟宿舍修得極好，雖然在魏琳看來，這就是最普通不過的單間，甚至連墻都沒抹，勉強能算個清水房。
但對於尚書省的官吏們來說，這都是聞所未聞地新奇樣式，不少人即便在長安安了家，也要跑到宿舍來住。
“走吧，上次的棉花被子還剩幾套，我們去拿一套回來。”林雁帶著崔家兩姊妹往外走。
魏左丞就是這樣，沒事兒就愛給他們發些新鮮玩意兒。
那個棉花被子，蓋上去可暖和了，最近天氣轉涼，也是時候拿出來了。
崔四娘順從地跟在她的身後，又忍不住偷偷往周圍瞥去。
宿舍裏的一切都是新的，她不知怎的，突然生出一股來到新世界的感覺。
這裏的一切，都和以前的那個世界一點都不一樣。
崔家的煩心事都被她拋在了腦後。
崔家還停留在舊世界，但是，但是——
她已經踏上新世界的旅途了。
作者有話說：
周末愉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