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崔家

關燈
◎一更◎

姚家姊妹的雙眼唰地一下亮了起來。

雖然嫁入宮中不愁榮華富貴, 但本朝詩人沒事兒就喜歡寫點宮怨詩,姚家姊妹聽過幾首,弄得她們糾結萬分。

深宮寂寥, 宮中雖然不愁吃穿用度,但是進了宮真的能過上好日子嗎?

又有不少民間野史, 大書特書宮內嬪妃如何互相殘害, 姚家姊妹在閨中時也喜歡議論這些民間野史, 但是當主角變成自己時, 心情就不是那麽美妙了。

而魏左丞作為先皇欽點的第一屆狀元郎,也是本朝最年輕的尚書左丞,更不用說被皇帝看重, 前途無量,不知道有多少女娘暗許芳心。

姚家姊妹羞答答地看了一眼魏琳, 差點把她看出一身雞皮疙瘩。

她剛回到長安的時候,長安女娘好不容易消停了會兒,又因王婉和她的傳聞在長安城內流傳,女娘們倒是沒有再像之前那樣, 在大舅家門前堵她了。

魏琳連忙擺手:“不!”

她好不容易過了一段安生日子, 對於婚事,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抗拒。

姚家姊妹的雙眼又唰地黯淡下去。

姚成宣的臉黑了下去。

自己視為掌上明珠的姊妹,被如此直白地拒絕, 任誰的臉色都不會太好看。

他正想出言刺幾句,卻聽見司清疑惑道:“魏郎已過及冠,就沒有考慮過自己的婚事嗎?”

姚成宣仔細想了想,魏琳對於婚事好像一直是一副抗拒的模樣。

像他和小皇帝, 到了年紀後, 都開始被人拉著說親, 家中也在給他準備相看人家了。

魏琳心裏咯噔一下。

不會起疑了吧?

顧慈在她身旁,聽見這話,也緊張了起來,兩個人不停顫抖著。

眾人狐疑地看著他們。

魏左丞緊張自己的婚事就算了,顧五郎你跟著緊張幹嘛?

兩人具是一副垂頭不語的模樣,活像逛操場被抓到的早戀小情侶。

司清:“?”好怪。

他還想問幾句,就聽見魏琳穩住心神,答道:“我們家……情況有點特殊。”

她話未說全,留給了眾人足夠的想象餘地。

眾人紛紛回想起魏琳的家庭狀況,三代單傳,父母雙亡,和大舅相依為命。

這有什麽問題呢?人際關系簡單,不用伺候公婆,長安女娘應該會很樂意嫁給她。

林雁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問道:“魏左丞令舅也一直未有婚配?”

“啊對,我大舅和我一樣。”魏琳垂下頭,作出一副被傷得很深的模樣。

司清倒吸一口涼氣。

魏郎該不會……對婚事有什麽心理陰影吧?

他不知道的是,何大郎一直沒有婚配,主要是以前家裏太窮,娶不起妻。

司清覺得自己作為她的上司,有必要關照一下自己手底下的員工,於是拍了拍她的肩道:“沒關系,慢慢來嘛。”

“好兒郎志在四方,不急於這一時。”司清安穩道。

顧慈最終還是沒憋住,撲哧一聲破了功。

難得見到沈默寡言的顧五郎臉上會露出這種表情,眾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魏琳又緊張了起來。

這什麽賣隊友的行徑啊?!

她猛地一拍桌子,把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呲牙道:“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啊?”

我說我有心理陰影,你笑什麽?

她一邊作出生氣的模樣,一邊朝著顧慈悄悄使眼色,顧慈沈默了一會兒,才說道:“沒有。”

“我只是想到了高興的事情,和你無關。”

司清追問道:“什麽高興的事情?”

顧慈面不改色地說道:“我要參加今年的常科。”

魏琳轉過頭,驚愕地看著他。

你不是退學了嗎?

司清也覺得奇怪,顧慈一向對什麽事都沒有太大的興趣,怎麽會突然想到要去參加常科?

顧慈臉不紅心不跳,任由他們觀察。

應考一事,是他隨便胡謅的,不論他考不考得上,家裏都對他沒抱什麽期望。

司清撓了撓頭:“你要想出仕,和我說一聲不就好了?”

再說了,顧慈想要出仕,英國公也會幫他安排好的。

“不了,”顧慈搖搖頭道,“我本就占了出身的優勢,再去霸占朝廷官位,未免對其他人太不公平。”

魏琳小聲問道:“你怎麽突然想到去應考了?”

顧慈回到:“沒什麽,就是突然看見你,所以想到了。”

魏琳:?

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趕緊搓了搓臂膀。

她不知道的是,顧慈這話確實無誤,魏琳為了科舉忙前忙後,就是為了給庶民們一個向上走的機會,顧慈說不上來這種感覺,但他想去看一看魏琳的成果。

他是英國公的幼子,除了戰亂那幾年,一向是衣食無憂,吃穿不愁,從來沒有真正去看過這天下庶民到底過著什麽樣的日子。

自從荊州之行後,他就突然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魏琳為天下庶民計,他就去看看她所做的成果如何,那些庶民又有什麽變化。

魏琳歪了歪頭,沒說什麽,任由他去了。

常科和去年的特科一樣,都在十月進行報名,吏部主事和去年一樣,坐在尚書省門口,等著人來報名。

顧慈雖然只是隨口胡謅了一句要來應考,但也說到做到,真的來尚書省門口報名了。

不過他已經從國子監退學,並不能算國子監的生徒,英國公不知道找了什麽法子,讓他以鄉貢的身份報了名。

魏琳立在吏部主事的身邊,擔憂道:“你考過解試了嗎?”

“沒有。”顧慈幹脆答道。

魏琳:“……”那你怎麽有膽子直接來參加省試的啊?

“我先說好,我們這次要用糊名和謄錄,”她呲了呲牙,“考不上就是考不上,英國公來都不好使。”

顧慈笑道:“沒事。”

他的本意並不是為了考過,對於結果如何也並不在意。

魏琳摸了摸鼻子:“那行吧。”

兩人正說著話,十月的長安已經轉涼了,有片落葉掉到了顧慈的頭上。

“欸等下。”魏琳伸出手,踮起腳幫他掃下這片落葉,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見遠方傳來的嘶鳴聲。

魏琳楞了楞,被那輛馬車吸引了註意力,那輛馬車在朱雀大街上橫沖直撞,一路往他們的方向奔來。

“金吾衛呢?金吾衛又偷懶?”魏琳無語地看著行人紛紛躲避著這輛馬車。

大部分時候,金吾衛的職責就和城管差不多,像這種在路上不守規則亂跑的馬車,他們也會充當交警,將馬車攔下並罰款。

這樣橫沖直撞,傷到人了怎麽辦?魏琳皺眉看著馬車駛近,決定上幾封奏折,給金吾衛好好的上一上眼藥。

馬車停在離他們幾十米遠的地方,下來兩個打扮俏麗的小娘子,踉踉蹌蹌地往尚書省的門口跑來。

“請問、女娘能報名參考嗎?”大一點的那位娘子喘著氣問道。

魏琳楞了一瞬,沒想到馬車的目標竟然是尚書省,又很快反應過來,答道:“可以啊。”

吏部主事也點了點頭,蘸了蘸毛筆,只等著她們自報家門便可錄入,顯然已經習慣於有女娘來報名了。

若說去年的特科只有三位女娘來應考,那今年則多了許多人。

雖然應考女娘的人數在整體上還是不如男子,但魏琳覺得已經進步頗大了。

去年的特科讓女娘應考,還出了第一位女狀元,今年各州縣的解試也陸陸續續讓女娘參與了考試,考過的女娘被送往長安,參加這次的省試。

當然這其中也有迂腐的州縣,怎麽也不願放開禁制,讓女娘應考。

這些事情並不需要魏琳操心,她只需要讓每一屆科舉都有女娘參考就可以了,上行下效,時間久了,下面各個州縣自然知道該怎麽辦。

這兩位女娘的口音聽著並不是長安人士,她們往後瞥了一眼,似乎正被什麽人追趕著,小一些的那位小娘子,拽了拽同行人的衣袖,尖叫道:“阿姊!快!”

魏琳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們。

這情況,像是從家裏偷跑出來應考的?

大一些的那位小娘子趕緊說道:“我們、我們是河東道人,我是崔家四娘,這是我的妹妹……”

……

崔夫人帶著自己的女兒一直躲在房間內,很少和外面的其他崔家人交談。

崔家大勢已去,但崔家人仍舊和以前一樣,過著揮金如土的日子,更不消說這裏是大夏最繁華的長安城,有無數種法子讓你從口袋裏掏出錢。

崔夫人只帶著女兒在房內做女紅,絲毫不關註外面的變化。

崔四娘今年已經及笄,本來決定好說親了,但崔家經歷了河東道大變,不好再在以前的圈子內說話,一路推脫,直到她們抵達長安,這婚事也沒有定下來。

崔小娘子倒還小,活潑好動,一貫坐不住,經常偷偷溜出去瘋玩。

她們身邊的仆潼都被游勝收走了,只留下了一個跟在崔夫人身邊幾十年的老人,沒有仆潼伺候,她們還要打理自己的內務。

其餘的崔家人也是如此。

這對於之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崔家人來說,自然極不習慣,所以他們很快就在長安物色好了新的仆潼,幫他們幹活兒。

只有崔夫人的小房間內,什麽新人都沒有,內務都是三人合力完成的。

崔夫人和崔四娘很快習慣了這種生活,只有崔小娘子不解問道:“阿娘,為什麽我們不買新的仆潼呢?”

“不要去搭理外面的人,”崔夫人警告她,“我們現在買不起仆潼,該過什麽日子就是什麽日子。”

外面的崔家人如何花天酒地,都和她們沒有關系。

在崔刺史的眼中,崔家不過是有幾個不肖子孫,但在崔夫人的眼中,崔家人都是一群趴在祖墳上的吸血鬼。

崔四娘扯了扯妹妹道:“別問了。”

崔夫人夭折過幾個孩子,她是崔夫人的第二個女兒,出生更早,知道的事情比自己的妹妹更多。

崔夫人和崔刺史的關系一向不好。

崔小娘子還是懵懂年紀,沒有察覺到大人之間的恩怨,但也聽話地閉上了嘴,給崔夫人端來一杯熱水。

崔夫人看著熱水中自己的倒影,嘆了口氣。

來到長安後,她才發現此地的女娘瀟灑,比河東道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也不知道自己這兩個女兒,能不能像長安女娘那般自由。

總之不論如何,也不要和崔家人產生什麽過多的聯系。

她這樣想,也這樣約束著自己的女兒,可惜並不是所有事都能如人意。

崔家人今日去西市買幾匹絹布做新衣,明日去平康坊看胡姬跳舞取樂,後日又去長安郊外跑馬,日子好不快活。

崔家婦都待在家裏,為他們操持內務。

這樣的日子,對於以前的崔家來說,只算是平常,但他們現在可是已經向朝廷投誠,將大半家產都交出去了的崔家啊!

崔家婦向自己的丈夫哭訴,說家中已無餘財,供養不起他們繼續花天酒地,被狠狠地揍了一頓。

深夜裏傳來男人的怒斥聲,和女人低低地哭泣聲。

崔夫人抱著自己的女兒,縮在床上,聽見外面的動靜,怎麽也睡不著。

她只能將自己的女兒抱得更緊了一些。

過了幾日,崔家似乎一切如常,但崔小娘子不敢再溜到外面玩了。

崔家裁掉了一批仆潼,崔夫人剛剛放心了點,卻看見他們又領著胡姬回到了家中。

崔夫人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緊抿雙唇,垂下眼皮,像一尊無悲無喜的佛。

但她就變成了泥塑的佛像,掉進了水中。

崔家堂叔找到她,告訴她自己給四娘定了親。

“什麽?”崔夫人的雙眼漸漸睜大,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崔家人,“定了什麽親?”

“是住在東城的左金吾衛中郎將之子,聽說儀表堂堂,很是出眾呢。”崔家堂叔告訴她道。

“為何定親不先問過我?”崔夫人冷聲問道。

這一聲不知道哪裏惹惱了崔家堂叔,他們圍著崔夫人,怒道:“以崔家現在的情況,還能找到這樣的人家定親,你應該知足了!”

他們聚了過來,圍在崔夫人的身邊,一聲聲呵斥,好讓她明白過來現在是什麽光景。

“四娘過去,那是享福!”

他們口口聲聲說道,讓這位嫁入崔家幾十年的婦人不要不知好歹。

崔夫人亂了心神,推開他們,只一路往自己的小房間跑。

“左金吾衛中郎將之子啊,聽說長得醜死了,一身肥肉能壓死人,又臟又臭。”檐下的胡姬看著這一場鬧劇,捂著嘴,似乎想到了什麽嫌惡的東西。

崔夫人驚恐地看著她,又顫抖著聲音問道:“你怎麽知道?”

“我不光知道這個,我還知道他要打人呢,上次把我的小姐妹差點打脫了皮呢。”胡姬對她笑了笑,“不過過幾年就好啦,過幾年他都四十歲了,肯定沒力氣打人了。”

她又指了指房間的方向道:“你不如先去看看你們家的小娘子。”

崔夫人向她道謝:“多謝,敢問閣下姓名?”

“你可真有意思,你們崔家的夫人,恨不得繞著我走,就你敢和我說話,”那名胡姬又笑道,“阿依夏木,我叫阿依夏木。”

阿依夏木向她投去一瞥,狀似無意地打了個哈欠:“啊呀,聽說常科又開始報名了,好多女娘都去了,我要是恢覆了良籍,我也想去應考呢。”

她一邊打哈欠,一邊往前院走去,正和崔夫人來時的方向一樣。

崔夫人又向她道謝,穩住心神,不顧禮儀,牽起裙擺就往房間內跑。

崔四娘和崔小娘子正待在房內做女紅。

“走!”崔夫人拉起她們便往後院跑。

兩位小娘子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崔小娘子尖叫道:“阿娘!怎麽了!”

崔夫人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聽見遠處傳來阿依夏木的嬌笑聲。

阿依夏木沒能把崔家人拖住,正在一步步往這邊走來。

崔家堂叔看見了崔夫人的身影,高聲問道:“嬸嬸?你要去哪兒?”

有那麽一瞬間,崔夫人甚至想要放棄。

自己不也是這麽過來的嗎?

崔夫人的娘家也是河東道的當地望族,被家中人當作交換的籌碼,嫁進了崔家。

崔夫人想起了往事。

她曾與當地的一位鄉貢互有好感,只待他金榜題名,便可求自己的阿耶結兩家之好。

雖然鄉貢出身平平,但只要考中了進士,想來阿耶也不會為難他們倆。

但崔家人來得這樣快,就像現在這樣,總能跟在她的身後。

她穿著綠色的喜服,被迎進了崔家的大門。

崔夫人有過不甘,有過怨懟,為什麽不能再等一等,等到她的心上人考上進士,前來迎娶她呢?

一開始來到崔家,崔夫人鬧過好幾次,將整個崔家都鬧得不安寧,崔刺史漸漸地也不怎麽待見她了,後來又帶回來了好幾房姬妾。

鄉貢找上了門,被按在地裏打了一頓,聽說連牙齒都被打掉了。

崔夫人得知了這個消息後,突然之間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再也不鬧了,也不和崔家人有過多的往來。

她想到,自己也是這樣的,為什麽自己的女兒就不行呢?

她站在原地,想了很多理由,譬如崔家堂叔說得沒錯,四品官員的兒子,還住在東城,四娘嫁過去,肯定也是衣食無憂,吃喝不愁。

但她最終還是沒能說服自己。

崔夫人轉過頭,對著一臉無知地崔四娘問道:“四娘啊,你喜歡中郎將之子嗎?”

崔四娘驚恐地看著她:“阿娘,什麽意思?我根本不認識他,也不喜歡他!”

“好,不喜歡就不喜歡。”崔夫人又哭又笑,抓著她們的手往後門跑。

崔家的堂叔們追在她們身後,大聲呼喊,讓她們趕緊回來。

跑掉的不是崔四娘,而是他們明晃晃的銀子啊!

崔家內部發生的事情,守在門外的老馬夫一概不知。

崔夫人把自己的女兒推上了馬車。

“要去哪兒?”老馬夫問道。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崔家堂叔在身後氣急敗壞地吼道:“你們又能去哪兒呢?!”

“去尚書省!去尚書省!”崔夫人想到阿依夏木說過的話,連忙把崔小娘子也塞了進去。

“這麽大個長安,你們還能跑出城嗎?”崔家堂叔跨步上前,拽住了崔夫人的手。

他的力氣極大,崔夫人痛得落下淚來,但她並沒有在意這些,而是對著已經啟程的馬車喊道:

“去尚書省!別回來!”

“跑!快跑!”

作者有話說:

唐朝婚服就是紅男綠女,所以崔夫人出嫁的時候穿的是綠衣服

感謝在2023-04-21 20:45:43~2023-04-22 21:02:3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貓不吃 10瓶;海水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