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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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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洪峰過境後, 刺史府上下仍然沒有餘力去收拾這一地殘局。

因為他們的上官,只有四十多歲的荊州刺史,看上去似乎得了瘋病。

其他人都不敢靠近, 只有魏琳把自己裹嚴實後,走近了蹲在地上的荊州刺史。

荊州刺史像個無所知的孩童一般, 一臉懵然地看著她。

魏琳伸出手摸摸他的額頭, 高熱還沒有退下去, 荊州刺史整個人都在發燙。

“還有幹凈的水嗎?”她問向其他官吏, “他最近有沒有進食?”

官吏拿來幹凈的水壺,又對著她搖搖頭,荊州刺史一開始只是昏迷不醒時, 還有人照顧他,但是他醒過來後, 整個人都開始抽搐,即使有人大著膽子上前,也會被他抽動的胳膊誤傷。

魏琳嘗試給荊州刺史灌水,卻被他噴了一臉的口水。

魏琳:……

她木著一張臉, 其他官吏卻像是看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直接擠在房門口,只敢探頭看著他們。

她給自己洗了把臉,又招招手:“來把他壓住, 灌水。”

官吏們畏畏縮縮不敢上前,只有波斯貓走到跟前,和她一起合力將抽搐的荊州刺史按住,好不容易給他灌了幾口水。

灌完水後, 魏琳也離開了房間, 走近門口時, 那群官吏們又往後退了幾步,始終和她保持著一段距離。

說實話,他們現在還能站在這裏沒有跑掉,以大夏子民受教育的程度來看,已經算是心理素質極好了。

“口水不傳播。”魏琳表示自己不會被傳染瘋病,只是被噴了一臉,有點惡心而已。

她淡然的神情讓眾人稍稍放下心來。

魏琳先誇讚了一番他們對於疫病的警惕態度,然後才告訴他們,荊州刺史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在她上輩子在山區支教的時候,也碰見過這樣的一個病人,那是她所教學生的家長,突然開始發燒昏迷,醒過來後就不停地抽搐,反應遲鈍,無法言語,吞咽困難。

直到把這位倒黴的家長送到醫院後,她才知曉了這種病的名稱。

流行性乙型腦炎。

雖然這種病的名字中帶了“流行性”三個字,但並不會通過人傳播,而是通過蚊蟲傳播。

所以魏琳才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夏秋正是蚊蟲多發的季節,更何況洪水肆虐後,地面潮濕,更容易滋生蚊蟲,空中隨處可見一團一團的飛蚊。

她解釋完後,眾人紛紛開始把自己多餘的衣物拿出來,也將自己裹了起來。

“……還是要多註意,別中暑了。”魏琳又提醒道。

現在的氣候比後世高出不少,她不僅要操心瘋瘋癲癲的荊州刺史,還要操心官吏們是否會中暑。

她又詢問荊州刺史是否用過藥,卻得知官吏們只找了人來跳大神。

魏琳:“……”封建迷信要不得。

荊州這塊地方,在春秋戰國時隸屬於楚國,楚地多信仰巫覡,人們會用歌舞來迎接神靈。

她不是專業的醫者,只能給癡呆的荊州刺史瘋狂喝水。

流行性乙型腦炎容易失水,對於現在的醫療手段,她能對病人所做的,只有保持他的營養和水份。

這種病的致死率很高,能不能活下去,只能聽天由命了。

荊州刺史已經不能言語了,魏琳作為宣慰使,只能暫時接任荊州上下的一幹事宜。

好在除了荊州刺史外,其餘的官吏們看著都還算健康,給她留夠了人手。

傳令官站在房門口,在眾人的見證下宣讀了詔令,終於松了口氣,準備啟程回長安。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是時候回去向朝廷覆命了。

魏琳將他送到堤岸邊:“趁著現在天氣好,趕緊走。”

她又囑咐了傳令官幾句,畢竟兩人一起同行數日,這點交情還是有的。

傳令官將要前往長安,只留下魏琳獨自面對荊州的困境。

她看著破破爛爛的河堤,趕緊將官吏們召集起來,要求修補堤壩。

長江的汛期還未過,誰也不知道下一次的洪水會在什麽時候到來。

魏琳站在堤岸上,看著對岸的雲夢澤,長嘆了一口氣。

現在的雲夢澤,還沒有完全消逝,這裏曾經是一片大湖,現在變成了一個個小湖,湖水之間相互勾連,能勉強看出一點雲夢澤曾經的光景。

荊州水域充沛,也是洪澇災害的高發地。

魏琳看了一會兒,又跳下堤岸,帶領著殘存的庶民,往堤岸上填充砂石。

還留在這裏的庶民,要麽是因為不像離開故土,要麽就是因為運氣好,家中受災並不嚴重,魏琳將他們聚集起來,準備重建堤壩。

在她寫出第一封奏折的時候,就已經提出了荊州所需的賑災糧,算算時間,朝廷的賑災糧應該很快就能到了。

魏琳不客氣地要了一大筆的賑災糧,秉承著多退少補的原則,先將餘下的災民安頓好。

若是等她統計好再計算出所需的賑災糧,這一來一回的時間,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

荊州靠著荊水,產糧豐富,糧倉裏還有不少餘糧,魏琳從中撈出能用的存糧,發放給災民。

南方已經開始種植水稻了。

魏琳來到這個世界後,終於吃上了第一口大米飯,激動得差點落淚。

她是土生土長的南方人,從小就是吃米飯長大的,沒成想一朝穿越,餓了多久的肚子不說,還只能吃上粟米。

波斯貓端著自己的碗,也對這種新奇的食物感到驚訝。

災民們有了一口吃的,情緒穩定了很多,依照她的指示修補堤壩。

這個時候的人們修築堤壩,主要是用條石和木樁作為材料,將木樁作為樁基,條石為填充的主題,再用石灰和糯米等勾縫。

這樣修建的堤壩,也還算穩固,但經過長年累月的洗刷,需要時不時的修補,荊州刺史在任上時,就一直在操心堤壩一事。

如果時間充裕,這樣修建堤壩倒也沒什麽,但汛期未過,誰也不知道老天爺會不會又突然不開心。

魏琳只能將希望寄托在水泥身上。

鳴沙縣的施工隊和水泥打了很久的交道,已經研究出了更合適的配方,現在他們制造出來的水泥,質量已是上乘。

魏琳將配方交給官吏們,讓他們帶領災民們制造水泥,用以修築堤壩。

刺史府的官吏們對於這種新式材料很是好奇。

雖然在鳴沙縣時,經過考功員外郎的提醒,魏琳將水泥一事上報給了朝廷,但很顯然,從去年開始,朝廷就沒有閑下來過,暫時抽不出空來試驗這種新式材料。

朝中諸位大臣表示,自從同僚死了一批後,他們每個人都要承擔以往兩倍以上的工作,再加上接連不斷的天災人禍,是真的沒有時間去關系域外搞出來的新東西。

所以荊州的官吏們,還是頭一次知道有“水泥”這種東西。

魏琳將事宜一項項安排好後,也沒有閑下來,而是帶著人挨家挨戶的上門,向他們宣傳如何防治洪災過後的疫病。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這句話能流傳下來,必然是經過了無數的經驗總結而成的。

魏琳挨家挨戶的敲門,災民們見到她來,倒也會認真地聽她的講解。

作為宣慰使,她抵達荊州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給這些災民發放賑災糧,讓他們吃上了一頓飽飯,因此,他們對於魏琳的態度還算信服。

她一戶戶走過去,直到在一棟大宅院門前停了下來。

魏琳擡起頭,門匾上寫著“林府”兩個大字。

雖然林小娘子帶著人前去了襄州,但她畢竟不是林家主支,林家還有許多人留在荊州,在荊州刺史沒有發病之前,還在給災民們施粥。

魏琳上前敲了敲門。

大門被打開一條縫,縫隙中有人露出額頭,朝她大聲問道:“有什麽事嗎?”

從那條縫隙中,只能看出那人的額頭,連眼睛都看不見。

“我是朝廷派來的宣慰使,”魏琳覺得他們的態度奇怪,直截了當地說道,“上門來講解如何防治疫病的,你主人家在嗎?”

“不需要不需要!醫師在家,不勞宣慰使費心了。”那人依舊躲在門後,不敢露出頭來。

魏琳挑了挑眉,抓住門沿,用力撐開一點:“這是朝廷的旨意!”

“林家莫非想抗旨不成?!”

她嚇唬了一會兒門後的人,卻依舊沒有得到答覆,只能將全身都壓在門上,企圖用力將門撐開。

她和門背後的人力爭了一會兒,終於將半個身子擠了進去,她轉頭對著門後的人怒目而視,卻在看清楚他的模樣後一楞。

那名侍從見她發現了,手一松,捂著自己的眼睛蹲下:“別看我!”

魏琳反應過來,拽著自己帶來的人飛速往後退。

“封鎖林家,就現在。”她冷聲命令道。

……

整個林家都被圍了起來,裏面的人也自知心虛,很是配合他們的工作。

魏琳找來醫師,詢問是否有治療林家人的辦法。

她看見的那名侍從,雙眼通紅,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這種癥狀的疾病。

流行性出血性結膜炎,也叫紅眼病,按照醫師的說法,天行赤眼,是為大疫。

這確實是一種容易爆發流行的傳染病,直到魏琳上輩子,都沒有這種病的特效藥。

不過現代醫療技術還是比古時候發達許多,人們可以滴眼藥水緩解癥狀。

大夏沒有人會做眼藥水,魏琳和醫師提了提,醫師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我會去嘗試配置熏眼方。”

醫師回家去翻閱古籍了,魏琳瘋狂洗完手後,又掏出紙筆,在上面寫下如何將日常用品消毒,如何將急癥病人隔離開來。

她吹了吹自己的墨跡,等到墨水完全幹掉後,從林家的門縫中塞了進去。

林家是當地望族,家中人都識文斷字,她不用擔憂自己寫的內容他們看不懂。

若是庶民,只怕要當面掰扯好一會兒。

魏琳嘆了口氣,又一個個排查在外的其他人,是否也有紅眼病的癥狀。

好在林家人發病後,就一直緊閉大門,在外的庶民中還沒有發現誰有赤眼的癥狀。

她松了口氣,繼續帶領著人修築堤壩。

吃飽飯後,災民們有了幹勁,也尚不知道林家已經出現了疫病,沒有引起恐慌的情緒,個個都圍著堤壩,口中喊著號子,將材料一個接一個的運到堤岸旁。

一向很愛作畫的魏琳,此時也沒心情記錄下這個場景,挽起褲腿衣袖,跟著災民一塊兒幹活。

雖然農田還未修整,但現在最要緊的,還是要將這個破破爛爛的堤壩修築好。

黔州刺史雖然上奏自己也遭受了洪災,但受災的嚴重程度比不上荊州,因此黔州刺史收攏了災民後,並沒有再怎麽管理過災區了。

魏琳和黔州刺史完全是不同的做法,她不信神不信鬼,只信庶民們的力量。

“一二一!一二一!”被聚攏起來的災民們喊著號子,將一袋袋材料抗在肩膀上,搬運到堤壩上。

魏琳站在下面,給他們遞送水泥材料,兩條胳膊累得直打顫。

現在還不能停下來。

她不會觀星,也沒有掐算的本事,不知道長江之後的脾氣還會不會像現在這般好。

老天爺有多不靠譜,她是知道的,只能做更多的準備,如果洪峰再次到來,不會讓整個荊州都淪為浮殍遍野之地。

魏琳幾乎是被官吏們駕著回到了房間內。

官吏們也沒好到哪裏去,為了防洪,他們也被趕到堤壩上,一個個都累得半死。

若要說怨言,那自然是有的,但是看見宣慰使都親自上陣幹活了,就算是再不服氣,也不敢當面表露出來。

魏琳躺在床上,肌肉酸疼,累得幾乎無法思考。

“好渴……”她幹了一整天的活兒,也不敢飲用洪峰過境後的水源,只能回來後,讓人幫忙弄一點幹凈的水來。

即使是幹凈的水源,她也一定要煮沸後才肯飲用。魏琳舔了舔自己裂開的嘴唇,扶著墻坐起來,打算去外面找一點水來喝。

她剛下床,就聽見了水聲。

魏琳暈暈乎乎地想到,刺史府的人都這麽會看人眼色嗎?我還沒說話呢,就給我送水來了。

漸漸地,那陣水聲被放大,她甚至能聽到江流奔騰而過的呼嘯聲。

“轟隆!”

一陣驚雷照亮了她驚懼的臉龐。

……

荊州好不容易平靜了一段時間,天公不作美,又下起了暴雨。

這場雨來得又急又快,似乎要將天上水一下子傾瀉而出。

魏琳帶著鬥笠,穿著蓑衣,不管不顧地往堤壩上走去。

已經幹掉的水泥倒還好,但他們今天剛剛加高的堤壩,一下就被這來勢洶洶的江水沖垮了。

“驅散人群!走遠一點!”隔著雨幕,魏琳沖著官吏們吼道。

“現在!馬上!離開這裏!”她指了指災民中的老弱。

官吏們按照她的意思,趕緊去疏散人群。

用於填補堤壩的沙袋他們早有準備,魏琳似乎忘記了自己不久前有多麽的痛苦,背著沙袋一步步往堤壩上走去。

青壯年跟著她一同前去堤壩上。

魏琳將沙袋放在腳下,看著洶湧而來的洪流,不安到了極點。

她罕見地發怒了,拽著身旁官吏的衣領問道:“只是一場大雨,洪峰怎麽會來得這麽快?!”

官吏也被眼前的這一幕嚇到了,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黔州是不是也下雨了!”魏琳沖著他喊道。

黔州在荊州上游,若是黔州在前幾日經受了暴雨,那荊州也會遭到洪災。

官吏們沒聽清楚她說的話:“啊?”

他們做了什麽,收到了什麽消息,魏琳都一清二楚,她不再和官吏們發脾氣,而是擡起頭來,仰望著厚厚的黑雲。

“***黔州刺史!!!”

即使她素來保持著良好的素質,也在此刻忍不住破口大罵。

黔州下暴雨,也不知道和我們說一聲嗎?!

魏琳罵了好一陣子才消停下來,冷靜下來後,她裹著蓑衣,拉著身旁官吏的手,深吸一口氣。

因為時間緊急,所以她放棄了對岸的堤壩,任由洶湧的江水漫入雲夢澤。

所有人都被轉移到了荊水以南,就算對面有他們的家,有他們賴以生存的田地,為了保下庶民的性命,魏琳都通通放棄掉了。

這一道堤壩,是他們最堅固也是最後的一道防線。

魏琳吐出氣來,告訴身邊的人,不論如何,一定要守住這一道堤壩。

即使是用人命去堆這樣極端的方式。

因為他們的身後,還站著更多的人。

“宣慰使!快下來!危險!”堤壩下的官吏們想要將她拉下來,魏琳朝著他們搖了搖頭。

她冷靜地看著身前的江水,黑雲壓城,隔著重重雨幕,沒人能看得清楚她臉上的表情。

有人跪在堤壩上痛哭,也有人鼓起勇氣,將沙袋和木樁擡起來,時刻準備修補堤壩。

水泥的強度還算經得起考驗,這場雨不知下了多久,也只出現了一處裂縫。

修築堤壩的水泥並沒有完全幹燥,總有缺漏的地方。

魏琳一邊讓人不斷加高堤岸,一邊帶著人前往裂縫處填補。

沙袋混著水變成了泥沙,糊了她滿身,她也絲毫不在意。

官吏們看見她動了起來,也跟著她一起向前。

裂縫中湧出江水,魏琳已經忘記了防治疫病,帶頭將木樁和沙袋填充進裂縫中。

得了疫病,還能治,還有希望活下來。

但洪水沖入他們的身後時,所有的人都將湧入江水中,化成江底的泡沫。

官吏站在後面指揮,青壯年加高堤壩,原本在荊州駐軍的軍士們,跟在她的身後一步步向前,甚至有人越過魏琳,手拉著手用自己的身軀抵抗著裂縫中湧入的江水。

有的軍士回頭望了一眼,看見了雨幕中,為了給他們照亮前路,用自己的身軀擋住傾盆大雨,護住那一點微弱燈光的災民們。

作者有話說:

日萬感覺自己被抽幹了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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