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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陶都護訪鳴沙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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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

這是王婉第一次走出鳴沙縣。

她隨亡夫來到西域後, 亡夫在邊疆大營,她就在離玉門關最近的鳴沙縣內養育子女,亡夫時不時還能回來看望他們。

她從前不愛拋頭露面, 亡夫去世後,只在縣衙內待著, 除了老縣令和幾個縣衙外, 很少有人見過她。

但她偶爾也會和牧民們待在一起, 安慰自己異族人的規矩和中原的規矩不同, 她做的事並不算出格。

她其實也是很想出去看看的。

魏琳要求她教導牧民們漢話,王婉這才光明正大地走進了鳴沙縣庶民們的視野內。

她和老馬夫打過招呼後,老馬夫新奇地看著她道:“王娘子也要出去啦?”

不同於到處亂跑的小縣令, 王婉在鳴沙縣人心目中的形象,就像是定海神針, 除了上課的時間,只要去縣衙,就一定能找到她。

她的臉上少見地洩露出幾分喜色:“是啊,我要去玉門關接人。”

庶民們並不知道陶都護是誰, 只知道鳴沙縣即將修建的紡織廠, 和安西都護府有關系。

王婉從老馬夫手中領了一輛馬車,她第一次出門,魏琳讓幾個衙役跟著她一起。

“萬一你被欺負了怎麽辦?”魏琳對她說道, 似乎完全忘記了她剛來鳴沙縣時,這位女主薄的內心有多少打算。

畢竟從表面上來看,王婉就是常見的江南女娘模樣,外表頗有欺騙性。

魏琳一邊念叨, 一邊給王婉的隊伍裏塞了許多人, 又將波斯貓幾個人塞了進去。

陶都護看見的, 就是這樣一支漢人與異族人混雜的迎接隊伍。

王婉裹著紗巾,瞇起眼看著大漠上空懸掛的太陽,一陣黃沙漫過,掀起紗巾的一角。

陶都護離她有段距離,被這幅場景所震撼,掏出自己的紙筆,又在游學日記上寫下了什麽。

他還以為會是那個惡魔般的縣令來迎接他呢,沒想到竟然是位女娘。

陶都護的隊伍走近她,對她拱手道:“足下是?”

“鳴沙縣主薄,王婉。”王婉轉過頭,態度自然地介紹著自己。

陶都護驚訝於鳴沙縣的主薄居然是位女娘。

安西都護府上也有屬官,不過很顯然,陶都護的周圍都是一群男子,縱然是在中原,他也從未見過女性官吏。

鳴沙縣的縣令還真是不拘一格啊。陶都護心中魏琳的形象又增添了幾分神秘感。

王婉有任務在身,不好在外多溜達,領著一隊人往鳴沙縣走去。

不過只要出來了第一次,第二次還會遠嗎?她望著遠方的玉門關,笑了笑。

陶都護好奇地看著她,想問卻又不敢,只是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身後,說道:“珍妮紡紗機已經做好了,我還把工匠一塊兒帶來了。”

王婉楞了一瞬間,才反應過來,這是小縣令提過的東西,輕輕點頭。

兩人向鳴沙縣走去,沿途耗費了不少時間,主要是因為陶都護總喜歡停下來,然後往自己的游學日記上記錄著什麽。

他家道中落後,在外游學時也是這樣,碰見新鮮事物總要記下來。

上次途徑玉門關時,還正值冬日,他穿得又單薄,縮在馬車裏,都沒能好好看上一看這裏的風景,第二次來到這裏,路過沙丘都要上去玩一玩沙子。

王婉只能等著他:“沒想到陶都護還頗具童趣。”

“呃……”陶都護尷尬地笑了笑,銷毀掉自己堆起來的沙堡,以掩飾自己的幼稚。

王婉瞧著他的模樣,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又催促道:“魏縣令還在鳴沙縣等著。”

想起正事的陶都護終於加快了腳程,趕在日落前到達了鳴沙縣。

魏琳早就等在了城門口,等得差點睡著,她揉了揉眼睛,看見遠方的行人才打起精神。

“陶都護。”她向來人拱手行禮。

陶都護將自己的隊伍安置在了驛站,寬敞的水泥驛站沒有讓他多驚訝,畢竟自己的都護府也這麽漂亮嘛!

不過鳴沙縣的城墻還是讓他小小的震驚了一下。

用水泥修建宏偉城墻,所耗費的人力物資是他無法估算的,魏琳瞅著他的表情,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陶都護看了一眼黑黑瘦瘦的鳴沙縣縣令,果然人不可貌相。

他又露出了誇張的神情:“哇!好高大的城墻!”

說完後,他偷偷瞥了一眼魏琳,不知道這樣的做法能不能討到這位縣令的歡心呢?

魏琳:“?”這是在幹嘛?

她不知道自己在陶都護心目中的形象已經和那位殺伐果斷的太子殿下聯系在了一起,陶都護之所以這樣做,還是因為害怕她身後的勢力。

庶人子出身的魏小郎君,居然也有背後勢力這一說了。

魏琳露出官方的笑容:“先進去吧。”

陶都護游學數載,不知道見過了多少繁華之地,還是被鳴沙縣內的場景所震驚。

鳴沙縣幾乎所有人的房子都換成了水泥所造,漢人和異族人勾肩搭背,在街上走來走去。

他瞪大了雙眼,驚訝問道:“沒有乞丐嗎?”

就算是中原的各個州縣,街頭也有不少流竄的乞兒,但在鳴沙縣內,似乎人人安居樂業,絲毫不見亂象。

魏琳摸了摸鼻子,青壯年的乞兒早就被拉去了戰場上,剩下的老弱婦孺,都被她安排了工作。

有力氣的去施工隊,種過地的去葡萄園,會煮飯的去縣衙,實在什麽都不會的,就去幫她跑腿。

像是身體殘缺的,只要有一雙手,接下來也會被她安排到紡織廠工作。

就連一開始跟著她的那個啞巴奴隸,現在也在縣衙的後院裏打毛線。

只要有一份工作,他們就能活下去。

魏琳一路向他介紹鳴沙縣,陶都護從自己背負的十幾斤的行囊中,掏出厚厚的一卷書,邊走邊記錄著什麽。

他早就練就了邊走路邊寫字的本事。

魏琳湊過去看了看,對他的這份游學日記很感興趣。

“陶都護有沒有出版的想法?我……太子殿下會幫忙的。”魏琳歪著頭看了一會兒,詢問道。

陶都護深吸一口氣,看吧!我就知道!這位縣令看上去不像表面那麽簡單!

尋常人怎麽會和太子有關系?

魏琳絲毫沒有察覺他在想什麽,邊走邊道:“若是能向旬報投稿,也能得一筆稿費,算是聊勝於無。”

一州刺史的俸祿足以讓孤身一人的陶都護過得很好了,但有總比沒有好。

陶都護心中警鈴大作。

他在途徑長安時,也收集了幾份報紙,只知道這些報紙是從東宮流出的,沒想到大夏旬報背後的人,竟然是遠在域外的鳴沙縣的小縣令!

他自覺得知了不得了的消息,大氣都不敢出。

想來也很是正常,據傳這位小縣令和太子殿下的關系很好,說不定就是太子安排在邊疆的棋子!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場場大戲,然後自省自從來到安西都護府後,有沒有違逆過這位小縣令的意思,然後松了一口氣,擦擦額頭的汗。

還好還好,自己一向安分守己,辦事也是按照這位小縣令的意思來的,應該不會觸怒到太子殿下。

魏琳挑眉看著他,現在天氣也不熱啊,怎麽出汗了?

她毫無所知地繼續領著人馬來到縣衙,陶都護趕緊讓人將做好的珍妮紡紗機奉上。

“和圖紙沒什麽差別,但還達不到一次紡出八根紗線的要求,現在只能紡出六根而已。”他戰戰兢兢地站在縣衙內,生怕魏琳一個不滿意,就要將他就地正法。

身為封疆大吏,他倒像是魏琳的下屬。

“能紡出六根也不錯了,這幾個工匠能暫時留在鳴沙縣嗎?”鳴沙縣要開紡織廠,總要能制作出紡紗機,魏琳還得向他先借人。

“沒問題!”陶都護爽快地答應了,像是生怕她反悔。

魏琳轉頭向王婉使了個眼色,這位都護在來的路上也是這樣熱情嗎?

王婉一臉懵然地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珍妮紡紗機的到來,讓魏琳對紡織廠的規劃更加具體,這具手搖紡紗機,將會是鳴沙縣新產業的起點。

陶都護陪著笑,又給自己壯了壯膽子,才問道:“在下……能否見一見那位異族人?”

他滿臉謙卑,連“在下”這樣的謙稱都說出來了。

魏琳反問道:“什麽異族人?”

“就是發明這具紡織機的珍妮啊!”陶都護對珍妮很是好奇,拿著自己的游學日記躍躍欲試。

這樣的人,就應該名留青史!

魏琳:……

這個,我還真沒辦法給你找出人來。

她訕然一笑:“這位啊……已經不在人世了。”準確的說,是還沒有出生。

陶都護聞言,悵然若失,長長地嘆了口氣。

如此大才,竟然已經去世了。他想到此,又說道:“我會將他的事跡記錄下來,讓後人都能感念他。”

魏琳呆滯地看著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最終還是王婉看不下去,出言問道:“魏縣令,是否要帶陶都護去看看紡織廠呢?”

……

鳴沙縣的施工隊大半都還留在安西都護府內修葺官道,餘下的一小部分人就在鳴沙縣的郊外新建紡織廠。

陶都護看著和安西都護府內如出一轍的廠房,忍不住問道:“這些廠房,都是魏縣令自己設計的嗎?”

“算是吧……”魏琳摸摸鼻子,其實只是仿建了她見過的廠房,將每個工位都給紡織工預留了出來。

安西都護府的棉花分籽後,就會運到這裏,由紡織工用紡紗機紡成一個個紗錠,再將這些紗錠運往敦煌郡,讓婦人們紡成棉布。

一條生產線,就可以同時養活安西都護府和西會州的庶民。

有了棉布,就可以做很多衣服了。

純棉布比起絲綢來說,最大的優點就是耐造。

皇帝穿過洗了三次的絲綢衣服,都會被記錄在史書中,被誇讚勤儉節約。

庶民們所穿的麻布雖然比絲綢好上一些,但是也不夠舒適,而棉布則更為柔軟。

陶都護聽著魏琳說起這些,已經預想到這種布料進入中原市場後,會給中原帶來怎樣的沖擊。

“我們紡紗機的效率更高,成本也會慢慢降下來,最終所有的庶民都能穿上衣服。”魏琳說道。

很多州縣,還有許多人家中只有一件衣服,他們養不起蠶,一家人只能換著穿,誰要出門誰就穿上衣服。

更有甚者,為了省下布料,光著身子在夜間種田。

宵禁制度在長安很嚴格,但是落到各個州縣頭上,那些郊外的農戶們並不會受到宵禁的影響。

工具的發展使得效率提升,能在同一時間制造出更多的產品,致使成本下降,成本下降帶來的後果,就會讓更多窮困的庶民也能穿上衣服了。

魏琳不僅要在鳴沙縣修建紡織廠,還要將珍妮紡紗機推廣出去。

陶都護得知她的想法後,感嘆道:“君非醫者,但懷仁心。”

想讓天下人都能吃飽飯穿好衣,在讀書人的眼中,這就是君子之仁。

他看著這位過分年輕的小縣令,覺得魏琳也不是那麽可怕了。

為天下庶民之人,又怎麽會令人害怕呢?

陶都護唾棄了一會兒之前自己的想法,又很快調整好情緒,主動要求前往敦煌郡,監督敦煌郡紡織廠的修建。

“我本來就要去拜訪俞刺史,只是順道而已。”他這樣說道,也是好奇敦煌郡的紡織廠,和鳴沙縣又有什麽不同。

魏琳笑道:“那可來不及了。”

她還打算讓工匠再改進現在的織布機,得等到新的織布機被制作出來後,敦煌郡的紡織廠才會動起來。

陶都護嘆了口氣,對於自己不能一見紡織工工作的場景而惋惜,將自己帶來的工匠留給她後,就揮手和鳴沙縣的眾人道別,準備前往敦煌郡拜訪俞刺史。

他在鳴沙縣的所見所聞,都會記錄在自己的游學日記上,或許以後真的能出版成冊,讓天下人都領略一番西域的風景。

魏琳笑瞇瞇看著他離去,又戳了戳王婉:“王娘子,想不想去敦煌郡逛逛啊?”

王婉抿著嘴笑起來:“想。”

“我有一封信要捎給俞刺史,你幫我送過去吧。”魏琳從自己的懷中掏出一封信,沖她眨了眨眼。

那是一封空信,上面什麽都沒有寫,她只是想讓王婉多出去看看。

王婉待在深閨十幾年,又在鳴沙縣蹲了好幾年,還從未像現在這樣,可以像男子一樣到處亂跑。

“王娘子比許多兒郎都還能幹呢。”魏琳又笑著鼓勵她道。

她這話倒是沒說錯,作為鳴沙縣的二把手,王婉要做的日常工作已經超出了主薄的範圍。

王婉頭一次被人這麽誇讚,低低地笑了起來。

……

又是一年春,長安謀逆一案落幕後,群臣安排好了域外的事宜,又開始忙碌了起來。

太子即將登基。

他對於自己的友人不能前來觀看登基大典一事頗有意見,瘋狂地給齊沐和魏琳寫信騷擾他們。

離開了友人的“關照”,他在長安城內待得很是無聊,每日除了批改奏折,就還是批改奏折。

“殿下!”英國公大大咧咧地闖進殿內,大聲道,“出去跑馬不!”

太子從堆積的奏折中擡起頭,幽怨地看著他。

你看我像是能出去的樣子嗎?!

英國公撓了撓頭:“殿下,怎麽不讓三省幫忙啊?”

太子呼出一口氣。

我倒是想啊!但是那幾個老頭子說什麽也要讓我自己先看一遍,說什麽親政!

就是阿耶在的時候,也沒有這麽多的奏折吧!

房淮聯合幾位老臣,把所有的公務都推給了年輕的太子殿下,去操心他的登基大典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英國公湊過來,看著天書一般的奏折,一陣頭暈,“殿下之前殺了那麽多人,現在朝中人手不夠,殿下自然要親力親為一段時間了。”

太子無力地趴在桌案上,怨來怨去,結果還是怨自己殺了太多人了。

“但是他們確實該殺!”英國公又揮了揮拳頭,很讚同他的做法。

太子瞥了他一眼,又捧起一本奏折看了起來,然後狠狠地將奏折摔在桌上。

這已經是第五十六個來恭喜他登基的了!

大臣們的奏折辭藻華麗,滿篇都是對他的奉承,但對於被奏折壓彎了腰的太子來說,這些通通都是廢話。

偏偏他還要好好敷衍這些大臣,只能又拎起被扔掉的那封奏折,憋著氣提筆回應。

魏郎什麽時候能回長安啊!等林少傅走後,這些沒用的奏折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幫我看看。

就像當年幫他做作業一樣,應該沒關系吧。太子殿下在心裏想到。

“孤!決定了!”他站起來,朝著英國公吶喊到。

“啊?”英國公不解地看著他。

“孤要開特科!”

抓更多的人來給我幹活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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