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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洪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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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大夏建國不久, 科舉時間並沒有定數,先皇都是想起來就開一次,太子登基後的第一件事, 就是開特科。

正式的科舉考試被稱為常科,他所開的特科就隨意多了, 只是指定一門科目, 為自己招攬能用的人才。

太子站在天臺的臺階上, 聽著禮部的官吏念叨著登基儀式的詔令, 整個人昏昏欲睡。

天還沒亮,他就被老內侍拉了起來,整個人暈乎乎的, 老內侍在他身後輕輕咳了一聲,提醒他打哈欠的動作不要那麽明顯。

好不容易熬過了繁瑣的流程, 他還要在大殿內與群臣共宴,頒布自己登基後改元的詔令。

這封詔令正式開啟了新皇的統治,已經是皇帝的司清端坐在上手,聽著群臣的恭維聲, 眼皮還是忍不住打架。

換到現代的時間點, 相當於他淩晨兩點就被拉起來了。

群臣看著面無表情的新皇,摸不準他的意思,在下面嘀嘀咕咕, 這種聲音聽上去更催眠了,司清覺得自己能倒頭就睡。

一般來說,新皇即位,都會搞點什麽大赦天下的動作, 但是他們想起血流成河的菜市口, 一時間, 誰都沒有提起這件事。

林少傅給上首的新皇使了個顏色,司清這才反應過來,開始頒布自己即位後的一系列詔令。

大赦天下,免除賦稅,開特科……

他的即位,讓長安城內的庶民也一同歡喜,並不是他們有多在意新皇登基這件事,而是因為每一任皇帝上位後,為了收攏民心,都會做出點相應的措施。

長安城內的庶民們被免除了今年的賦稅,自然各個都歡欣不已。

鳴沙縣也收到了新皇登基後的詔令,因為西突厥已滅,今年就不再向庶民們征收賦稅了。

魏琳坐在河堤上釣魚,回想著司清在信中給她寫登基大典有多麽多麽無聊,又提起魏琳不能參加他的登基大典,想起來很是惋惜。

顧家和齊家的人都參與了這次的儀式,國子監的學生們也在朱雀大門圍觀了一會兒盛況,只有齊沐和魏琳沒有到場。

魏琳攏著衣袖,絲毫不管身旁的魚竿,想起新皇對她說的特科一事。

司清即便當上了皇帝,性子還是沒變,依舊什麽事都喜歡找她吐槽。

新皇要開特科,本意是想給朝廷填充人手,不然三省閑不下來,沒人幫他處理公文,他遲早得累死在奏折堆裏。

當然他也夾雜了一點小小的私心,詢問魏琳是否想回到長安,如果她想回來,他就把特科進士抓去鳴沙縣當下一任縣令。

魏琳給他的回信中寫到,臣在這裏幹得挺好的,暫時還沒有回長安的打算,聖上您先處理好自己的事情吧。

新皇收到信後,郁郁了多久,此時的魏琳都不知道,她釣了半天也沒有魚兒上鉤,又提著桶去了郊外的紡織廠。

紡織廠內擺放著幾十架珍妮紡紗機,幾十個工人一邊搖著紡紗機,一邊手中動作不停,將紡好的紗錠取下來。

他們中有不少人都是身體殘缺的人,或者是身體孱弱的女娘,魏琳給他們安排了座椅,只需要用自己的雙手,就能將棉線源源不斷地紡織出來。

異族女娘見到他來,都很高興地和他打著招呼:“小縣令又來啦!”

魏琳每日不是去紡織廠視察,就是去葡萄園內乘涼,她取下自己的鬥笠,也笑著回應她們。

“新的織布機已經做出來了,你們想要嗎?想要我就托工匠多做幾架。”她湊近看著女娘們靈活的雙手,問道。

她給工匠們提供了一點思路,新的織布機做出來後,比起現在人們常用的斜織機,又提高了不少效率,魏琳瞅著新織布機看了一會兒,好像看到了自己以前在農村裏見過的織布機。

她在學校當老師之前,曾經去一些山區裏支教過,在有些落後的農村裏,還在用著這種樣式的織布機。

雖然以她的眼光來看,新織布機很落後,還要依靠人力,但是對於大夏的庶民們來說,這已經是難得好用的工具了。

有幾位紡織工聽見她的話,笑著問道:“要花很多錢吧?”

雖然紡織廠和敦煌郡簽訂了合約,這些工人也能領到工資,但在來到鳴沙縣之前,許多人都是身無分文的奴隸,到現在也沒有什麽積蓄。

“成本價,成本價。”魏琳笑了笑。

“成本”這個概念,她在課上是說過的,所以工人們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意思,思考著自己要不要縮緊褲腰帶,買一架新織布機。

如果買一架新的織機,那他們就能在家中織布,為自己做一身新衣服。

不過新織機即便是成本價,也暫時不是他們能負擔得起的,紡織廠內的這幾十架珍妮紡紗機,都是魏琳從縣衙中摳摳索索出來的。

敦煌郡要開紡織廠,自然也要和她一樣負擔起新織機的成本,王婉外出溜達了一圈後,總結了鳴沙縣和敦煌郡發展模式的不同,給魏琳寫了一份詳細的報告。

魏琳大為震撼,出去玩還不忘工作,這是何等的人才啊!

她沒有教過王婉如何寫報告,是她自己看著魏琳的總結筆記摸索出來的。

王婉算是魏琳身邊最親近的官吏,一向能理解到她的意思,這份報告魏琳轉手就交給了俞刺史。

俞刺史長籲短嘆:“哎喲餵,人家身邊怎麽就有這種大才啊。”

別架忍不住攥緊了手中的毛筆,您老這是在暗諷誰呢?

他瞅了一眼王婉所作的報告,冷哼一聲,什麽奇怪的文書?我難道就不會寫嗎?

刺史府上下掀起了一股寫報告的風潮。

陶都護來到敦煌郡後,也對這種新奇的文書方式產生了興趣,得知是王婉所作後,感嘆道:“難怪魏縣令如此看重她。”竟然讓一位女娘擔任縣衙的主薄。

他拜訪完俞刺史後,又向俞刺史傳授了許多從鄉野間聽聞的偏方,希望能治好俞刺史看上去很是嚴重的腰間盤突出。

俞刺史:“……”你小子不上道是不是?

他無情地把陶都護趕回了安西都護府,自己繼續窩在敦煌郡內,偶爾出去看看正在修建的紡織廠。

陶都護被趕走後,也絲毫不惱,好脾氣地回到自己的都護府內。

水泥官道已經被修葺得差不多了,大營按照魏琳的要求,在中間留出了能跑馬的黃土路面。

安西都護府內的異族人都忍不住跑到官道上,一時間人頭湧動,不知道的還以為大軍又打了過來。

“今年可以過個好年。”陶都護看著人群,對都護府的屬官說道,“他們都不用繳納賦稅了,總會輕松一些的。”

西突厥被滅後,他們不再會被那些大貴族壓榨,但還要給大夏交納糧食,脫離了他們慣常的游牧生活,許多人心中都很惶惶不安。

好在新君仁慈,免除了庶民們一年的賦稅。

他在外游學時,見過了不少鄉間的農人,老天爺不開眼的時候,地裏產出不多,還要繳納賦稅,餓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渾渾噩噩地看著他。

他又想起鳴沙縣庶民的模樣,長嘆一口氣。

中原的庶民們,也許連域外都比不上。

鳴沙縣的庶民還能吃飽穿暖,但中原各個州縣的庶民,能好運地遇到這樣的縣令嗎?

新皇即位,普天同慶,陶都護想到,也許今年大家都能過得很好,但很快,現實就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春雨連綿,對於北方來說,今年確實是個好年,但對於背靠長江生活的庶民們來說,一場接連一場的大雨,就是上天的怒意。

……

大雨沖刷著地面,江水洶湧,卷走了不少生靈,伴隨著江水的怒吼一同被吞噬。

魏琳正忙著考量和敦煌郡的紡織廠的合作事宜,就收到了趙務的來信。

她收到信的時候,洪水正在黔州和荊州的土地上肆虐,江面上隨處可見腫脹的庶民的屍體。

他在信中寫明了這次的洪災,言明自己已經和庶民上山避災去了。

魏琳這才得知黔州附近發生了洪澇,皺著眉看了許久。

趙務在渝州的刺史府上擔任長史,正挨著黔州,也遭受了大量的降雨,魏琳飛快地在信中寫下,如果碰見了泥石流該怎麽辦。

如果不幸碰見了泥石流,應該往垂直於泥石流流動方向的山坡上跑,魏琳寫完信後,飛快地往驛站跑去,要求老馬夫將信迅速送到敦煌郡,再由敦煌郡的信使送往渝州。

渝州的受災程度很輕,並不像下游的黔州和荊州一般,所以趙務還能將自己的信寄出。

司清剛在皇帝的位子上沒坐幾天,龍椅都還沒捂熱乎,就收到了黔州刺史的急奏。

黔州並荊州刺史一同上奏,長江洪澇,淹死了不少庶民。

莊稼被損害,幸而聖上仁善,免除了庶民們的賦稅。

司清看著上報洪災還不忘拍馬屁的黔州刺史,氣急反笑,拍著桌子發脾氣道:“這麽大的事情,還想著拍馬屁!”

林少傅走入殿內的時候,就看見新皇這副發怒的模樣。

“死掉的是庶民,不是待在刺史府裏的他們。”他最近正忙著特科一事,擡起眼皮看了一眼年輕的新皇。

司清鼓了鼓腮幫子:“就不能學學荊州刺史嗎?”荊州刺史就條理清晰,只撿重點來說。

他沒想到的是,荊州刺史不拍馬屁,並不是因為他有多正直,而是因為他的刺史府也被淹了,正和庶民們一塊兒避難,沒功夫再寫上滿滿一篇的奉承。

林少傅搖了搖頭,對於這些地方官吏,顯然並不抱什麽期望。

一州刺史,很多都由世家子弟擔任,他們可不會管庶民的死活,只要上頭不降罪下來就行了。

“聖上,要派人前去救災。”林少傅提醒道。

司清攤在椅子上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想出一個能前去救災的大臣。

自己殺的人,好像是有點多。他摸著自己的下巴想到。

救災大臣的選擇要重重考量,既要是皇帝信得過的人,又要能和地方官吏打好關系,還要能調動起庶民。

林少傅咳了一聲:“老臣……”

“不,你不行!”司清看了一眼林少傅身旁的拐杖,義正言辭地拒絕了他未說出口的請求。

林少傅攏著手,說道:“許久未見魏小郎君了。”

司清瞪大著雙眼看著他:“少傅的意思是……”

“殿下,”林少傅轉頭看著他,又恢覆了對他以往的稱呼,“治水一事,只要幹好了,就有足夠的功績。”

足夠到,讓這位年輕的小郎君能夠力壓一眾臣子,成為新君手中最好用的一柄刀。

司清皺了皺眉,思慮良久,才終於在空白的詔書上寫下詔令。

……

特科一事還沒有商議好,群臣先為誰去救災而吵了起來。

自古以來,救災都是個苦差事,幹得好那還好說,若是幹得不好,人頭落地也不過一刀。

當然,救災過程中,也免不了收受賄賂,若是有膽子大的,賑災糧都可以貪墨。

所謂富貴險中求。

諸位臣子都有著自己的考量,貪生怕死的絕口不提,心懷鬼胎的則表現得很是積極。

偶爾有幾位正直的大臣,被夾雜在其中,讓人難以分辨。

司清面無表情地等他們吵完,才說出自己的打算。

由先皇欽點的狀元郎前去救災。

此話一出,讓所有人都大為震驚。

“啊這……”有的大臣不可置信地看著上首的新皇,意思是我們剛才吵了這麽久,都白吵了?

司清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的想法,一道詔令快馬加鞭發往鳴沙縣。

黔州刺史和荊州刺史已經在展開救援了,給魏琳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

魏琳接到詔令時,正在給庶民們上課,她瞪著雙眼看著傳令官,又把詔令搶過來查看。

很好,是熟悉的字跡。魏琳在東宮的時候,看過不知道多少遍。

她又問了一遍傳令官,確認是讓自己前去荊州救災。

傳令官木著一張臉:“聖上欽點您前去荊州。”

荊州刺史差點就要沈到長江中游泳去了,荊州所受的災害也最為嚴重,自然要先前往此地。

魏琳的表情差點掛不住,你們司家的人都怎麽回事?

為了讓魏琳能安心前往災區,司清甚至給她升了個官。

“漢魏以來,水旱之處,必遣人巡問以安集之,國朝因其制焉。亦命近臣撫慰,俾諭求瘼之意,用紓將泛之急。”

魏琳突然一下就變成了宣慰使。

除了救災外,她還要負責“問人疾苦,廉吏善惡”,一般來說,只有皇帝特別信得過的近臣,才能擔任這個職位。

魏琳的眼皮跳了跳。

先不論近不近臣,我就這麽走了,鳴沙縣怎麽辦?

朝廷還會派新的縣令過來嗎?

庶民們看著她和傳令官的眉眼官司,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朝中就沒有可用的人了?”她忍不住問道。

傳令官知曉一點朝中的情況,告訴她:“聖上即位前……朝中無人可用。”

總之,因為前太子殿下殺了太多的人,導致了現在這樣的局面,前任太子現任皇帝的司清,也因此許多事暫時只能親力親為,忙得腳不沾地。

魏琳沈默了半晌,庶民們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

“小縣令是要走了嗎?”有人大著膽子向傳令官問道。

傳令官點點頭,場面一時間陷入了沈默之中。

魏琳在鳴沙縣快三年,眼見著葡萄園和紡織廠的興起,還有施工隊,他們剛剛從安西都護府回來,俞刺史還說要借人,給敦煌郡也修一條水泥路。

商道才剛剛重啟,不少關外的商隊搖著鈴鐺,將路過鳴沙縣,往中原走去。

王婉趕來代替她上課,魏琳和傳令官走入縣衙,給自己收拾行囊。

情況緊急,她也只能遵從詔令,迅速前往荊州。

波斯貓跟在她身後,當初和她一起來的幾個缺胳膊少腿兒的奴隸,現在都在紡織廠工作,魏琳給他們修建了漂亮的水泥房子,將他們打發了出去。

只有波斯貓一直不肯離開縣衙的後院,非要跟著她一路走。

魏琳哭笑不得:“我是去救災,不是去玩,很危險的。”

波斯貓已經長得高高壯壯了,他指了指自己,又戳戳魏琳,表示自己可以保護好她。

魏琳無奈地點點頭,只能將他一塊兒帶走。

她收拾好行囊,剛走出縣衙門口,就被庶民們團團圍住。

“不是還在上課嗎?幹嘛呢?”她揮揮手想將人群趕回去。

“小縣令,你為什麽這麽快就要走了?”有人疑惑問道,老縣令在鳴沙縣待了十二年,也沒見先皇想起他來。

魏琳在心裏默默道,因為新皇殺了太多人,朝廷上下現在還有不少官位空著呢。

“小縣令,你還會回來嗎?”

“小縣令,你是要去救災嗎?”

“小縣令……”

人群圍攏,伊利哈木的女兒擠進來,拉著她的衣角不放。

魏琳沒辦法回答他們的問題,王婉安撫地拍拍她的肩膀,對著眾人說道:“因為其他人也需要小縣令啊。”

“那些災民比我們更需要小縣令。”王婉朝她溫柔地笑了笑,又說道,“我會幫你看好鳴沙縣的。”

魏琳不知道災後朝廷還會不會讓她回來,但此時她默認了王婉的說法:“嗯。”

她一路走,人群就一路跟著她,直到她爬上馬車,江老娘顫顫巍巍走到馬車前,敲了敲車壁:“三娘啊,你怎麽這麽快就要走了?”

魏琳沒有回答她,她便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兒走了!三娘也走了!”

有人被她的哭聲感染,也低著頭抹眼淚,魏琳探出頭朝眾人揮揮手,又很快縮了回來,不敢再看那些人的表情。

落日餘暉下,老馬夫給她趕了最後一次馬。

鳴沙縣的家家戶戶都跑了出來,相送他們的小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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