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隸們不願回去。◎

大漠人常擅使彎刀, 突厥人沒打到秋風，太子殿下先從異族人手中薅了一批彎刀。

異族商人和牧民們敢怒不敢言，魏琳心累跟在他身後, 記下每一把刀的來源，盡職盡責地給他收拾爛攤子。

鐵制工具不論在哪兒, 都是珍貴的存在, 現在還有不少人家中連把菜刀都沒有。

太子戳戳可憐兮兮的小縣令：“我就知道魏郎最是心細。”

魏琳可不是不敢發脾氣的異族人, 當即就對著太子殿下的肩膀來了一拳。

太子樂道：“欸嘿, 不痛。”像撓癢癢一樣。

魏琳差點被氣成河豚。

商人們本來要牽著自己的奴隸趕回自己的部落，但大戰來臨，將軍們下令封鎖且末都,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城中。

如果是中原人的城鎮，在開戰前, 大營會將城中庶民疏散開來，以減少傷亡，但突厥人扮演奴隸裏應外合的事還歷歷在目，且末都尚沒有排查幹凈, 齊沐帶著人把守著所有城門。

寧可錯殺一百, 也不會放過一個。

許多人被關在城內，魏琳以一點點口糧換取奴隸們為她做工，奴隸商人們為了省下糧食, 爽快地同意了此事。

她不顧形象地坐在地上，和奴隸們一起，將彎刀的刀柄綁在長木棍上。

有的彎刀能取下刀柄，就能制成更穩固的長刀, 有的不能, 只能通過這種笨拙的辦法綁起來, 牢固性一般，只能勉強一用。

齊沐帶著人把且末都篩了一遍又一遍，被篩查完的商人們可以自由離開，但他們全都聚集在城門口，不願離去。

城門口喧鬧了好一陣子，他騎著馬溜達過去，看著馬下的一圈圈人，問道：“你們要幹嘛？”

商人們聚在一起，哄鬧不已。

“我們的奴隸還在那個小郎君手裏！”

“把我們的奴隸還回來！”

齊沐指指其中的一個富態商人，讓他帶著自己前去查看情況。

等他到了城中，才發現魏琳已經和奴隸們打成一片，正鬧著要訓練如何砍斷突厥人的馬腿，一把把長彎刀揮來揮去，好不威風。

長彎刀看著頗為唬人，商人們不敢找魏琳鬧事，妄圖找能主事的人來為他們主持公道。

魏琳手裏提著一把長彎刀，搭著波斯貓的肩膀，朝著馬上的齊沐擡擡下巴：“什麽事兒？”

怎麽來這麽多人？

有人上前一步，指著他們道：“他們都是我的人，現在應該和我回去了！”

那人又沖著齊沐拱拱手：“請小將軍幫我們主持公道！”

奴隸們縮在後面，和他對望，但沒有誰出來說要和商人們一起回去。

齊沐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道：“怎麽回事兒？”

“我們之前可說好了，”魏琳扯開一抹笑容，“用粟米換他們幫我做事，你們都同意了。”

“現在事情做完了，為何還不把我們的奴隸還回來？”仗著有人撐腰，商人們義憤填膺，完全不似之前的膽小模樣。

“我有說做完了嗎？”魏琳歪了歪頭道。

“我沒有說過，什麽時候能把你們的奴隸還給你們吧？”

齊沐騎在馬上，差點沒憋住笑。

商人們氣得差點跳起來，好奸猾的中原人！

簡直無恥至極！

魏琳無所謂地笑了笑，從一開始，他們連一份合同都沒有簽署過，完全就是口頭約定，她沒說過的事情自然不認。

如果姚成宣在現場，一定會覺得這副場景頗為眼熟。

想當初，自己也是這樣一步步被坑到一直給魏琳幫忙的。

仗著有軍士在現場，有人按捺不住，疾步上前，手指頭差點戳到魏琳的鼻子。

她挑了挑眉，波斯貓上前捏住那人的手指，十指連心，那人感到一陣疼痛，忍不住彎下腰：“疼疼疼……”

魏琳拍拍波斯貓的背，讓他手下留情，別把人家的手指頭給掰斷了。

波斯貓剛跟著魏琳時，還是瘦瘦小小的一只，後來魏琳給他們尋了不少肉蛋奶，再加上每天都能吃上三頓飽飯，現在已經壯實了不少，配合上那雙冷冰冰的異瞳，倒像是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瞧著頗為嚇人。

還有人想上前鬧事，不過他沒有蠢到直接杵到魏琳的面前，而是去拉她身後的奴隸：“跟我回去！”

奴隸抗拒地看著他，但商人很快抽出了自己的鞭子，那名奴隸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被他拉著往前幾步。

齊沐皺了皺眉，將長槍揮到那名商人面前，槍尖泛著寒光，正指著商人的脖子。

“他說的可屬實？”齊沐瞥了眼看好戲的魏琳，問道。

商人們被這陣仗驚住，唯唯諾諾不敢說話。

那名被長槍指著的商人在心裏罵娘，面上卻已經是冷汗連連，連個屁都不敢放。

“事急從權，大戰即來，奴隸們尚且知道為戰事出力，你們又做了什麽呢？”情況反轉，魏琳站在制高點開始不要臉地道德綁架。

奴隸們都知道訓練長刀，這群商人在城中蹲了這麽久，只知道躲在屋子裏不出來，過自己的太平日子，什麽事都沒做。

商人們被她的不要臉震驚了。

我們是異族人，又不是大夏人！

而且奴隸也是你用粟米換過去的，都是為了一口吃的，難道就比我們更心懷大義了嗎？

但軍士們的長槍還指著他們，商人們只能憋屈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魏琳笑瞇瞇說道：“等到仗打完，大家就可以回來接自己的奴隸了。”

至於奴隸們到時候還會不會想跟著他們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被捉住的奴隸趁機掙脫出來，又縮回她的背後。

魏琳給他們提供的口糧並沒有比商人們好多少，只能勉強裹腹餓不死罷了，但他們也很難說清楚這種感覺。

“不要……回去……”有異族奴隸在她身後默默出聲。

“不想……”

不想回去。

小縣令是唯一一個，把他們當作人，而不是“貨物”來看待的人。

小縣令會親自給他們煮粟米粥，教他們說漢話，教他們識字，不嫌棄他們有多笨，總是耐心的教導每一個人。

許多奴隸們第一次用清水擦拭身體，真正意義上第一次“洗澡”，小縣令也不介意他們之前有多臟，還和他們住在一起，和他們講長安的事情。

他們被拉去挖壕溝的時候，魏琳也會跳下去和他們一起挖，他們坐在地上綁彎刀，小縣令也跟著他們一起，還會和他們討論怎麽能綁得更結實。

在那之前，他們是忘掉了羞恥心，能在大庭廣眾下吃喝拉撒的牲畜，但第一次被看作了人之後，就再也忘不掉這種感覺了。

沒有人會因為賣不出去而被打，他們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能得到一碗熱乎乎的粟米粥。

商人們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如果失去了這些被他們剝削的奴隸，他們就什麽都沒有了。

齊沐看了眼眾人，終於放下自己的長槍：“等到仗打完再回來。”

算是終於給這件事下了定性。

奴隸們松了一口氣，商人們則垮著個臉轉身離去。

魏琳悄悄沖著齊沐眨眨眼，少年將軍得意地挑挑眉。

誰能想到商人們自以為找來能撐腰的人，是她要好的友人呢？

……

魏琳的事跡傳遍了且末都，就在當晚，有不少異族舞姬偷偷跑來找她，請求她收留自己。

魏琳摸摸鼻子，她收留的奴隸大多是能幹活的青壯年，這些舞姬們的主人平時對她們也不會太差，起碼不會被當作牲畜一般，但她們還是毅然偷溜出來。

“請求小縣令收留我們。”舞姬們跪在她的門前。

即使是臨近寒冬，魏琳都忍不住給自己裹了三層，這些舞姬們也只穿著一層輕薄的紗衣，裸露在外的肌膚被凍得蒼白。

她們聽說了小縣令會收留奴隸們，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那個困住自己的牢籠。

“可是……你們又能做什麽呢？”魏琳感到頭疼，這些舞姬們長期營養不良，比那些瘦弱的青壯年奴隸看著還駭人。

那小胳膊小細腿兒，連她都能輕松掰斷。

這是人為馴化後的結果，魏琳見過鳴沙縣的異族女子，身材壯得像頭牛一樣。

舞姬們並不說話，只是不停地給她磕頭。

“起來！”魏琳伸手去拉她們，又不敢太用力，於是舞姬們磕頭磕得更響了。

“行行行，”她最終還是敗下陣來，無奈道，“會洗衣服、縫衣服嗎？”

軍士們以往都是托附近的婦人們幫他們漿洗縫補。

現在太子殿下將附近的庶民都趕到關內去了，一個個漢子只能自己漿洗衣服，力氣太大，容易將衣裳洗破，又只能拿著針笨手笨腳的給自己縫補。

舞姬們搖搖頭，又有機靈的人馬上答道：“我們可以學！”

她們接觸的漢人比其他奴隸要多，漢話也明顯更好，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擠到魏琳面前。

“無論是做飯還是洗衣服，我們都可以學！”

“只要，只要一點點的糧食就可以了，”有人怯怯地伸出一只手，兩根手指縮在一起，離得很近，“我們很好養活的！”

商人們也不會給她們更多的糧食。

魏琳笑了笑：“好。”

大漠裏的夜來得越來越早，不少軍士都在自己的盔甲裏又加了一層衣裳。

聽說是異族的貌美女娘幫他們縫的呢！

有軍士偷偷摸摸跑去河邊，偷看正給他們漿洗衣裳的女娘們，悄悄羞紅了臉。

隊長在他身後，黑著臉把他踹回去。

異族女娘朝著他倆抿唇一笑，隊長的耳朵尖尖也泛起了紅色。

魏琳覺得有趣，把這幅場面畫了下來，太子伸著頭看她作畫。

“你很閑嗎？”魏琳拿毛筆末端戳了戳他，“不打仗了嗎？”

怎麽在哪兒都能看見你？

太子瞅瞅她，笑道：“快了。”

啟元五年冬，邊疆大營派出一支輕騎，繞過山脈，奇襲突厥人的後方大本營。

這支輕騎兵正由太子司清率領。

朝廷尚還沒收到消息，魏琳得知此事時，正蹲在地上和奴隸們一起吃飯，差點捏斷了手中的筷子。

司清！！！

作者有話說：

魏琳：論當反派，我是專業的。

太子：論當脫韁野狗，我是專業的。

不會寫打仗，大概就一點點帶過，然後就可以期待重啟絲綢之路啦！

感覺今天好了很多，明天就能日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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