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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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歸雪將秋闌躲避的頭掰正,認真探究秋闌眼中的情緒。

是害羞,還是躲避?亦或是厭惡?

他的呼吸急促而猛烈,就這樣焦急地打在秋闌脖子上,秋闌軟軟抓住他的手腕,自欺欺人地問他:“這是要做什麽?”

易歸雪言簡意賅,手上動作不耽擱:“治療他。”

秋闌本就不堅定的力道愈發猶疑地停下,最終對易錚的關心戰勝心裏微微的慌亂,他像一只引頸受戮的漂亮天鵝,僵硬地伸長脖子,無辜地承受易歸雪越來越過分的行為。

他心裏亂哄哄地想,治療易錚,要怎樣治療?為什麽易歸雪倒像是要做……那種事情?這可是在兒子易錚旁邊啊……

越想越慌,秋闌手被迫軟軟搭在易歸雪後背上,揪住他的後背衣服,難掩羞恥地開口:“這樣真的能治好他嗎?”

秋闌表現出難得的順從,易歸雪陰鷙的眸子終於和緩幾分,騰出幾分耐心解釋:“他因神力不容而沈睡,我們融合神力後導入他體內,他便能醒。”

一聽到易錚很快就能醒,秋闌眼角眉梢都泛上喜色,高高懸起的心終於慢慢放下。

然而秋闌很快就認識到自己想的太過簡單,在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渾渾噩噩睡了幾覺醒來,身體都變得不像自己的,窗外傳來的光線似乎明過又暗,暗過又明不知幾轉,他擡不起軟成面條般的胳膊,用氣音求饒:“我好累,歸雪哥哥。”

易歸雪一雙眸子在黑暗中像惡狼餓狼一樣狠狠攝住他,不見一絲倦意,反而寫滿興奮和狠厲,冷冰冰道:“你不想治好他了嗎?”

秋闌像被捏住命脈般,又卸力癱下去,已經有些麻木了,喃喃回答:“想。”

易錚是他的兒子,他是個不合格的父親,虧欠了易錚太多,為了救易錚,即使讓他去死,他也願意。

他能感受到屬於雪神的神力慢慢探入自己體內,他毫不猶豫地敞開胸懷迎接,只要讓他們的神力融合,就能治好他的兒子。

兩股神力通過這特殊的治療方式在兩人體內交換流轉,又經由易歸雪指引慢慢引入易錚體內,秋闌側頭去看易錚沈靜的睡臉,嘴角艱難地勾起很小的弧度,那弧度在一半時就凝固住了。

秋闌也不知從哪來的一股子力氣,一把抽過被子蓋到自己身上,又喜又怕地看著易錚。

易歸雪被他的動作打擾,被迫停下,皺眉將秋闌的頭扭回來,啞著嗓子命令:“看我。”

秋闌瑟瑟縮在被子裏,小聲急促道:“我看到他的眼睛動了。”他急得快哭了,這麽長久的治療摧殘了他的理智,讓他幾欲崩潰,只會下意識向易歸雪求助,“歸雪哥哥,你看他是不是好了,是不是要醒了?”

易歸雪被他的聲音磨出了火,偏偏沒處發,終於舍得松開秋闌,握住易錚細瘦的手腕探了探,他一怔,目光有些沈地看了眼易錚,嗓音低啞地要命:“是要醒了。”

說罷,易歸雪率先起身站在地上,一頭銀發淩亂地披散開,他無視腳下秋闌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衣服,撿起他自己的白色外衫,不由分將縮在被窩不願出來的秋闌渾身裹起來,彎腰將人攔腰抱起。

秋闌目光還黏在易錚身上,遲鈍地窩在易歸雪結實的懷裏,聞著他身上的雪松香,等到易歸雪一腳踏出明光殿,帶著雪花的冷風飄過來,打在他臉上,他才像剛回魂似的,猛地將頭垂下藏進易歸雪緊實的臂膀。

他聽到整齊劃一跪下行禮的聲音,那聲音他很熟悉,曾經他身為飛雪宮的下人,入宮第一件事,訓練過幾百遍的禮儀,首要一件就是向雪族王族行禮的禮儀。

明知道侍衛侍女們應當不敢亂看,可他還是覺得周圍傳來無數窺探的視線,讓他內心不安,讓他恐慌,易歸雪如此高調地抱著他出現,雪族人們會怎樣想?他是一個人族,一個男人,他甚至覺得自己會被唾沫淹死,更是將頭死死埋著,眼前一片黑暗,不露出一點空隙。

易歸雪懷裏抱著一個人,腳步卻絲毫不受影響,沈穩地走過兩旁伏地侍女的正中,深黑色的瞳孔像無盡的海域,寫滿無法讀懂的情緒,他突然擡頭,雪族總是在下雪,雪天時月亮被烏雲擋住,他只能看到天上朦朦朧朧的月光,便無法抓住月亮,無法讓月亮永遠乖乖呆在他的視線裏。

何況,他的月亮害怕他,他的月亮不愛他。

秋闌依賴似的小動作讓他內心的戾氣逐漸散開,伸手將人抱得更緊,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他的月亮,不愛他又如何?這一次,他會好好地看住,不再讓月亮消失。

秋闌翻了個身,悠悠轉醒,腦子很遲鈍地將發生的事情想了一遍,阿衍,易錚,治療……

對了,易錚醒了嗎?

他猛地坐起身,擡頭張望,屋內極其冷淡沈悶的擺設格外熟悉,是大政殿的後殿,易歸雪的寢宮,他後知後覺地垂頭看自己,一身白色裏衣整整齊齊地穿著。

這才恍惚想起來,他因為太累,在易歸雪的懷裏半路上就睡著了。

“嗒。”

窗戶後突然傳來一聲輕響,秋闌正下床的腿一頓,拐了個彎走向窗戶,他停在窗戶後面,抿著唇,表情嚴肅而認真,像是要拆開一份極其珍重的禮物,心裏有一群蝴蝶在胡亂飛舞,他慢慢推開窗戶,生怕驚動什麽似的,然後目光與外面小個子溜圓的漂亮眼睛對上。

易錚像是沒料到他會開窗戶,只怔了一瞬轉身就跑,細碎的銀發紮成一個斜斜軟軟的馬尾,似曾相識的發型,通過轉身的動作甩到秋闌的臉上。

秋闌鞋都沒來得及穿,慌裏慌張地從窗戶爬出去追,他高估了自己的體力,沒跑幾步渾身軟得跟團面似的酸痛,大口喘著氣,眼看著前面易錚的背影越來越遠,秋闌心裏急,不顧腿上的酸軟強行發力。

腳下突然絆到一個堅硬的東西,不協調的四肢不允許他及時躲避開,秋闌整個人面朝地面,雙手趴地摔在了軟軟的土地上,兩手撐著地面,有些喪氣。

他憑什麽去要求易錚原諒自己?明明自己做的那麽差,是一個很差勁的父親。

眼前的光影突然被黑影擋住,秋闌心裏一跳,慢慢擡起頭,易錚冰著張好看的小臉蛋,站在他身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秋闌一時高興得不知該說什麽才好,笨拙地爬起來,顧不得拍身上的土,一身狼狽地笑,輪到喊人時卻遲疑了一瞬,才喊出:“殿下。”

他不知道易歸雪有沒有告訴易錚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易錚願不願意接受自己這樣一個父親,不……應該說是母親,一個人族男人,他怕易錚嫌棄自己,還是沒有鼓起勇氣。

他的話音剛落,易錚一動不動,表情不變,但眼角肉眼可見地慢慢變紅,水汽逐漸氤氳彌漫,將小家夥那雙靈動的黑眸洗成一片煙雨迷蒙,讓秋闌想起水城般的家鄉。

秋闌慌了,手足無措地擡手想給易錚擦眼淚:“殿下,別哭了,這是怎麽了?”

手卻“啪”的一聲被易錚兇神惡煞地打開來。

秋闌更不知如何是好,遲疑地問:“殿下是不是氣我不告而別?是我不對,殿下別生氣了,以後我一定不會再離開殿下,殿下原諒我好不好?”

易錚自己很粗魯地擦了把眼淚,雙眼通紅,惡狠狠的語氣:“你居然還想騙我,你以為我稀罕你做我的母親?”

此話一出,秋闌整個人都被愧疚和難過淹沒,眼睛也有些發紅,他沒想到易錚居然已經知道了,滿腔的情感促使他忽然蹲下,眼睛與易錚平視,看著那雙與自己如出一轍的杏眼,秋闌終於沒忍住,一把伸手將易錚抱進懷裏,手微微顫抖。

易錚吸了吸鼻子,別扭地掙紮著,堂堂雪族王子,卻半天掙紮不出一個柔弱人族的懷抱,他頭貼著秋闌的肩膀,眼淚全打在秋闌的裏衣上,狠狠打了個哭嗝。

秋闌說:“對不起,我不想騙你,只是怕你不願意認我,畢竟……我只是個人族。”

易錚沒說話,眼睛睜得圓圓的,鼻尖悄悄嗅著特屬於母親的香氣,他自己的母親的,溫暖的懷抱的香氣,比他羨慕地看著的琳瑯的母親的懷抱更溫暖,更好聞,他居然有些忘了自己發過的要再也不理沈玉承的誓言。

秋闌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背,聲音輕柔得讓易錚想就躺在這裏入睡,易錚努力清醒起來,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清醒小孩那樣問:“你是不是不想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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