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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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闌心裏一抽,出現在腦海中的是自由之地天焰城灰蒙蒙的天空,陰郁得下不完的雨,和他微微凸起的小腹。

世事怎會如此奇妙,他一個男人,居然能懷上孩子,生出雪神的神嗣,從他的小腹裏出來,長成如今粉雕玉琢的小孩兒,惹人憐惜得要命,只扁著嘴就能讓他心裏抽痛。

他側臉挨著易錚細軟的銀發,用平生最溫柔的聲音說:“對不起,我沒有不想要你,你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

是屬於他的,真真正正的血脈至親,是從他懷裏孕育出的小生命。

易錚聽完秋闌那句話臉就紅了,半晌沒再說話,只細細地抽抽搭搭著,聲音像虛弱的貓兒,一點也看不出平日耀武揚威的雪族小王子的樣子,他手指悄悄在秋闌背後扭來扭去,扭扭捏捏,小眉頭蹙緊,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似的:“那你以後不準再離開飛雪宮。”

他決定如果這人答應自己,他就再最後原諒他一次,他是一只追尋天性的雛鳥,母親只輕輕歪頭給他梳理了一下羽毛,他就快樂得要飛起來跳舞。

秋闌聽出了易錚話裏的意思,喜出望外地捧起易錚的臉看他,忍不住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口,柔和得像一片羽毛輕輕掃過,易錚再也受不了,猛地像個小牛犢一樣整個人撞進秋闌懷裏。

秋闌本就被易歸雪折騰地身上發軟,這一撞讓他半歪倒在地,他卻笑瞇了眼睛,心軟得一塌糊塗,輕輕觸到易錚的小拇指拉鉤:“以後不管去哪,我都帶上你好不好?”秋闌的聲音有些小心翼翼,生怕易錚嫌棄他似的,“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他想著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回自由之地一趟替弟弟報仇。

易錚聞言迷惘了一瞬,等明白秋闌的意思,他先是暗暗撅了撅嘴,才賴在秋闌懷裏軟乎乎地撒嬌:“好啊,娘親。”

這個突如其來的稱呼讓秋闌整個人呆滯住了,他早已接受了自己作為一個男人懷孕生子的事實,卻下意識躲避自己是孩子他娘的事實,事到臨頭很是別扭,又不想再惹好不容易不哭的易錚不高興,只能應下來。

以他如今的身體狀況是沒力氣抱起易錚了,只拉著易錚的手,像個騙小孩的人販子似的哄他:“跟我一起去玩,我給你講故事,教你畫畫。”

易錚臉上還殘留著淚痕,緊緊貼著秋闌乖巧點頭,跟只緊緊依偎在老母雞翅膀下的小雞仔似的,這做派若是讓飛雪宮的侍女侍從們看到怕是要瞪瞎雙眼。

秋闌如願以償地將易錚帶回了大政殿自己醒來的地方,自欺欺人地不去想易歸雪去了哪,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兒子,也顧不得想易歸雪,一大一小坐在一起,頭對著頭拿著筆畫畫。

宣紙上勾勒出一只活靈活現的小花貓,秋闌一手支著頭笑吟吟地點了點,道:“錚兒看這只貓眼熟嗎?”

易錚蹬了蹬腳,他是從不喜歡這些柔弱的小動物的,不過看樣子他娘親喜歡,他很違心地自己用筆在紙上畫出粗糙的線條,搖頭說:“不眼熟。”

秋闌把手指著花貓臉上的黑色線條,假裝疑惑:“這不是跟錚兒哭鼻子的時候一模一樣嗎?”

易錚開始撅嘴,秋闌忙歪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這邊廂久別重逢的父子兩有說不完的話笑鬧,飛雪宮西宮裏,易歸雪獨自坐在廊前臺階上,整個人顯得狀態有些懶散,他手邊靜靜躺著不知雪,不世神兵就這樣隨意扔著,他從聽到秋闌說無論他去哪都要帶著易錚時就開始坐在這裏了。

自嘲地笑了一聲,他的阿闌去哪裏還記得要帶著他兒子,他倒成了個外人,那一大一小心有靈犀地不提他。

連他自己都開始覺得阿闌要嫁給自己,要同自己成婚這件事情沾上幾分不真實的色彩,像是他自己想象出來的場景似的。

易歸雪的帶著劍繭的手心拿起不知雪,細細摩挲著,思緒卻不在這裏——

要跑啊……

他只知道要抓住月亮,卻不懂要怎樣才能讓月亮心甘情願永遠停留在他懷裏,如果月亮無論如何都要回天上去,他要怎麽辦?

即使他們有了孩子,有了血脈相連的紐帶,也不能留住他嗎?

秋闌哄睡了易錚,才察覺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他猶豫了一會,大政殿裏針落可聞,除了他和易錚沒有任何人,也沒有給他準備的衣服,只能順手拿起易歸雪剩下的外衫披上,試探著走出大殿。

剛走出去,目光撞上恭敬站在大政殿殿前的幾個侍女,侍女們也是楞了一瞬,隨即突然整齊劃一地跪下行禮,是向王族行禮的標準禮儀。

秋闌被這陣勢嚇了一跳,下意識回頭尋找易歸雪的身影,卻發現自己身周空空蕩蕩,除了自己一個人也沒有,而面前所有的侍女跪拜的方向都是自己。

清脆悅耳的聲音響起,侍女們齊聲道:“拜見王後。”

秋闌:“?”

他滿頭霧水地退後一步,又突然想起易歸雪當時說過的話,“你願意嫁給我嗎?”

他當時回答,“我願意。”

秋闌頓時覺得有些尷尬的別扭,他不敢想象這些侍女心裏是怎麽樣看待自己的,強自鎮定地問:“王上在哪?”

“回王後,王上在西宮。”

聞言,秋闌逃也似地離開侍女們的視線範圍,心還在突突狂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為何跳得這樣快,一口氣跑到西宮門口,推開半掩著的大紅色宮門。

易歸雪坐在高高的臺階上,似乎早就預料到他的到來,目光靜靜看著他,兩個人一時都沒有開口說話,空氣中醞釀著危險的沈悶。

秋闌率先將門輕輕掩回去,遲疑地一步步走向易歸雪,心臟還在不聽話地快速跳動,他努力想組織語言,告訴易歸雪自己之前是為了讓他快點治好易錚騙他的,自己並沒有打算真的跟他成婚,成為笑話般的雪族男王後。

然而,在看到易歸雪渾身上下被血浸濕的白衣時,秋闌瞬間慌了,一襲白衣上上下下全是滿滿的血痕,像雪地裏開起一朵朵紅梅,艷麗到觸目驚心,難以想象這樣的血跡下是怎樣的一身傷口,易歸雪面無表情跟個沒事人似的坐著,目光始終追尋著秋闌的身影,似乎沒什麽比看著秋闌更重要。

秋闌撐著酸軟的步伐跑到易歸雪面前,氣惱他不愛惜自己:“這是怎麽傷到的?”

易歸雪倔強地挺直腰背,像一柄鋒利的劍,沈默而冷凝。

秋闌小心翼翼揭開易歸雪胳膊上的衣袖,屏住呼吸查看傷口,易歸雪一動不動地任由他觀察。

當看到易歸雪手腕上猙獰的傷口,秋闌倒吸一口冷氣,顫抖著手撕衣服給易歸雪纏住,傷口遠不止這一處,只右胳膊上就有三條長長的傷口,秋闌在雪天裏熱出一頭汗,捧著易歸雪堅硬得像塊石頭般的臂膀,一道道傷口包紮過去。

當包紮到另一條胳膊上的傷口時,一滴滾燙的淚水“啪嗒”掉到易歸雪身上,易歸雪冰凍的臉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垂眸看著秋闌對著他的黑色腦袋,聲音還是很淡:“哭什麽?”

秋闌吸了吸鼻子:“別人沒本事傷到你,能傷到你的只有你自己,我不懂你為什麽要這樣。”

易歸雪突然擡手,輕輕刮了刮秋闌的淚珠,語氣平淡:“我變成什麽樣,反正你也不在意,不必管我。”

秋闌擡頭瞪他,有些不可置信:“你這是什麽意思?你就是為了氣我,你這樣……你這樣……”

他咬住下唇,有一瞬間想丟下易歸雪不管,但身體不聽他管束地跪坐在原地,跟易歸雪腿挨著腿,雪地裏很冷,與易歸雪挨著的地方像是他唯一的溫暖來源,讓他眷戀得舍不得離開。

易歸雪對秋闌的話不置可否,很隨意地站起身,任由剛被秋闌包紮好的傷口繃出血色,綻放出一朵朵紅梅,他冷靜地看著秋闌,深吸一口氣:“你不是很想離開我,離開雪族嗎?你走吧,我給你一次機會。”

秋闌帶著可憐兮兮的茫然擡頭看他,手無意識緊緊揪著他的衣擺。

易歸雪心裏一緊,撇過頭躲避他的眼神,惡狠狠地放話:“再不走就永遠別想離開我。”

秋闌慢慢站起身,易歸雪抿唇靜靜聽著他離開的腳步聲,像喪鐘般一下下敲響在他心間,他的心隨著那腳步聲越來越涼,心裏的惡念掙紮彌漫,邪惡的獸要完全沖出牢籠,他捏緊雙手。

“嗒。”腳步聲突然停了。

易歸雪嘴唇抖了抖,再忍不住回過頭,臉色瞬間被絕處逢生的狂喜占據——阿闌,他的阿闌,站在他身後。

秋闌垂頭捏住他的衣袖,小聲道:“我想了想,承諾過的事情就要遵守。”

他終歸是對這樣的易歸雪,失去驕傲的歸雪哥哥,脆弱得像個孩子似的歸雪哥哥,也會很需要他的歸雪哥哥,看起來像要哭出來一樣的歸雪哥哥,放不下心。

像八年前那個受了傷還張著鋒利的牙齒傷人的歸雪哥哥,他都沒能狠心丟下不管,誰能想到這一管,就賠進去了一輩子,甚至再世為人,也依然會鬼使神差與他相遇,依然無法丟下他不管。

原來他們早已結下深深的羈絆,命運的齒輪滾回原本的軌跡。

秋闌踮起腳尖,第一次主動抱住易歸雪,笨拙地送上一個生疏的吻,像是許下一個無聲的誓言。

易歸雪緊緊將他摟進懷裏,兩只手還在微微顫抖,他閉著眼睛嗅著秋闌的黑發,抱住了他在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雪地裏相擁的兩個人影如一副美好雋永的水墨畫,飄零的雪花將這副畫慢慢模糊成流淌在時光長河中的願景。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結啦,感謝一路陪伴我走來的小天使們。

這本文成型的過程十分波折,跌跌撞撞地完成,幸好遇見了你們,我才能堅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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