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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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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阿讓。◎

聶讓不清楚姜瑤的打算, 自他這次始領崤函行軍,確實分身乏術,玄衛有不少事務調暫由姜九負責, 不知道其他軍的調度。

兩地相距數百裏,也因此邢州外野發生的事情, 沒有那樣快傳向燕京。

就在燕京即將斷糧的同時, 傳宇文執二十萬主力大軍與姜瑤數萬部隊正面相遇消息的斥候, 抵達了崤函行軍。

“當真?!”

軍帳內, 聽此消息,副將皆坐不住了:“指揮使,殿下被困, 可要回程?”

“如此可惜!燕京就差一步!”原虎賁右軍中郎將,現林文忠雙手握拳, 掩面嘆息。

“……”聶讓一反常態,並未當下決斷。

“今日撤退了。他們定是要退守北漠,到時候就算下了燕京,以後再找, 就難了。”

“殿下糊塗。”

軍帳內窸窸窣窣, 可是平日裏誰敢在他面前說姜瑤一句的人卻持著沈默。

聶讓聽不太清楚他們的話。

他的腦子裏現在幾乎只剩下一個反反覆覆的念頭。

回去。

現在就回去。

一刻也不能耽誤。

宇文執難測,不能讓主人受傷。

……可是。

她也說過,若他要去護衛王師, 須得等燕京拿下後再回,絕不可悖逆此命。

“……”

不能不聽主人命令壞了大事。

怎麽辦。

聶讓覺得有些茫然,摸了摸左手的手腕,那上面赫然是一枚矢頭大小的圓孔, 由於新生而異常粉嫩的皮膚, 是之前在燕京時留下的。

上一次自以為是的教訓, 已經足夠了。

他握緊了腰間的隕鐵刃,借了一點上面殘留的涼意清醒過來,咬住牙,又險些將舌頭咬出血:“暫不歸程,先取燕京。”

“指揮使!”

滿堂皆驚。

倒不是其他原因,而是實在沒多少人相信這是他說出來的話。

“你這是什麽意思?”林文忠緊皺眉頭,“殿下待你不薄。”

帳內的氛圍一瞬變得微妙起來,在場不少人是姜瑤親信,雖也有諸多這段時日折服聶讓武功的人,但畢竟皆資歷尚淺,且他沒有刻意提拔這部分人的意思,因而幾乎全與姜瑤一心。

“未接調令。”

“戰場局勢瞬息萬變,若斥候,還需要末將提醒聶指揮使嗎?!”

聶讓將抽了刀出來,一把紮在桌案上直視對方,聲音很冷,足夠攝人:“不聽調遣,擅自折返,當斬。”

他微的擡眸,將話還了回去:“需我提醒林將軍嗎?”

聶讓也並非是個啞巴將軍。

那些能止小兒啼哭的人屠傳言,確實做不了假。

“……”林文忠懵了一瞬,剛想試著發作,卻被旁人悄悄拽了一下手,“別忘了之前那兩個夜裏擅自出行的人如何死的。且他說得確實不錯,莫要自亂了陣腳。”

“快攻燕京。”

眾人聽大致安排,便各自歸位。

聶讓一人留在軍帳,垂在腰際的手指收緊成拳,最終一把砸在木案上,隨一聲煙塵,紅木的桌登時從中列作兩半。

實際上,此時姜瑤這邊已至尾聲。

聶讓不知主人的情況,正如姜瑤不知他的焦急。

以大體上看,勝局已定,局勢再難反轉。

宇文執暫被軟禁於軍帳中,設施雖不算奢華但也過得去,姜瑤並未直接殺了他。

不是不舍得,事實上,她自知宇文執心思實在太多,留著只會給她和阿讓找麻煩。

只是若到時燕京未能攻下,帶他以階下囚的身份再回京城,給穆元吉的打擊絕對不亞於後世核彈,比現在直接殺了他的好處多得太多。

如今人為魚肉我為刀俎,是生是死,想要如何還是姜瑤自己決定。

此夜已深,邢州野外以木樁敲起一個又一個帳篷,只待今日修整一夜,明日立即驅車北上,向燕京與聶讓所領的崤函行軍會師。

“大獲全勝。”

姜九暫接聶讓的工作,負責姜瑤隨侍,待趙羽的部下清點幹凈戰場後,回程稟報,“隨時可出發前赴燕京。”

“大善!”

待姜瑤重回車帳內,重整旗鼓時,傅泠通告進帳,向姜瑤拜後。

“老師有一話,要泠托於殿下。”

“哦?”

傅泠言盡,將懷中一方錦囊遞給她。

姜瑤笑了聲:“這魏常青,開始和本宮賣弄玄虛起來了。”

她其實不用打開,也知道是什麽話。

姜瑤瞧著面前展開的輿圖,若是再將已下一半燕雲十六州也算上,他們這幾年打下的土地,已經比整個南趙還要大。

這是最好的時機。

果然,打開錦囊,寥寥幾張紙上寫著簡單的幾個野心勃勃的字。

——時局難得,大勝,則殿下正是民心所歸時,若殿下有所求,可遷都西京

——無須憂心建康,臣當盡心

遷都,便是直接廢了舊都。

換一個角度,也能理解為直接廢了姜鴻之位。

姜瑤了然一笑。

魏常青怕是早就看出了她的想法,只是不知姜鴻又如何想。

思及此處,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其實自己確實一直有意無意地在回避姜鴻的問題。

若是可以,她不想鬧得太過難看。

畢竟是她從小當成眼珠子疼的弟弟。

傅泠見狀,相問:“殿下可是因陛下之事煩擾?”

“……”

聞聲,姜瑤側眸看了他一眼,似莞爾:“還真是老狐貍帶了只小狐貍。”

話不重,像是在開玩笑,可細細思索,就會覺得有些不對味。

畢竟她可從來沒告訴過傅泠自己的實際打算。

“微臣不敢窺探殿下之意。”傅泠立刻低頭,拱手請罪,“泠人微言輕,卻想請陛下聽臣一言。”

“但言無妨。”

傅泠拱手,開門見山,也不兜圈子:“前朝蕭後攝政一生,位高權重,臨終了才還於朝綱,天下莫敢不從,微臣以為殿下可效蕭皇後。”

意思便是勸她慎重,僅做一個攝政公主,也是青史留名的難得。

她哼笑一聲:“本宮若不願呢?”

“臣必當相隨。”

傅泠:“只是殿下何必真要那個位置?您本就已近囊括其所有職權,若真坐在那裏,不僅前朝無一例可對,屆時子嗣社稷,天下言辭,皆是變數。”

他說得有道理。

但是。

“做前人之不為,後世之不敢為,豈非一樁幸事?”姜瑤面色不變。

只是微挑的眉宇實在太過張揚,唇珠鮮紅殊麗,以至於使人有一瞬晃神。

聽老師所言,殿下從前並不癡戀權柄,雖是一個堪稱完美的無上君主,但從未有奪權之心,究竟是為何突然之間。

傅泠驀地想起臨走前魏常青將錦囊遞給他時的情景。

“殿下看似漠然,但許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實則當今朝中最為重情之人。”

“老師的意思是……?”

“數年前,我便暗示過殿下是否屬意九五,她當時並不以為意,而從隴州開始,她的念頭就變了。”

“想來至今為止,無論是擢升任用玄衣衛,親討北周,都於那人離不開關系。”

魏常青撚著胡須,笑說:“倒是一樁好事,不提我等本就與殿下一心,此番再無後顧之憂不說,也省得日後陛下與殿下再起紛爭。”

“帝弱而臣強,本就不是長久之計。”

……因為一個人而改變心思,從而讓整個朝堂局勢變疊。

而這個人,不過身份最低微的半胡家奴。

確實叫人莫名羨慕,難怪朝中有如此多人等著看聶讓的死相。

其實,傅泠也不相信姜瑤會善待聶讓。

聶讓打下相州一趟,卻一連斬首足足三姓精銳,血流成河,整個河東隴西世族再無力掀起風浪,如此作風,必有姜瑤授意。

畢竟若她想在北方登基,以安西為都,勢必會遭遇這些人的全力阻撓。

他在心裏搖頭。

人心本惡,皇恩浩蕩卻無常。

正如先皇。

姜瑤並不知道,他不僅曾是天子門生,先皇更親自問過他,可願做她的駙馬,可最終查抄留侯府時,卻一點兒也不曾留過情面。

見他低頭臉色,不知在想什麽,姜瑤亦懶得同他解釋,只是敘起家常。

“長寧縣主如何了?”

“托孫神醫之福,神志已恢覆不少。”

“是嗎。”

“臣認了她作義妹。”

“……”姜瑤握住熱茶的手一頓,神情微妙起來,“總歸,你別後悔就好。”

“臣不懂殿下的意思。”

“永寧心悅你,你卻給她平白無故多添了個哥哥,小心日後後院著火,姑嫂不合。”姜瑤放下茶盞,平淡而直白道。

傅泠頓了片刻,這話題轉得實在是快,那張總是雲淡風輕,仿佛世事與我無關的臉終於裂開一道淺淡的縫隙:“多謝殿下關心,但泠想,不會有那日的。”

姜瑤鮮少見到他這麽鮮活,揚眉,呀了聲:“莫不是永寧真不樂意了?”

“……”

傅泠沈默。

這還有什麽不清楚的,姜瑤豁然笑起來。

“哈哈哈,卿若哪日反悔了,求到本宮這裏來,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臣告辭!”

傅泠請辭,出帳後,卻忍不住向內看了一眼。

不知為何,忽的有些好奇,聶讓最後的結局會如何。

或許,她和先皇是不一樣的。

第二日,姜瑤留了些許兵力駐紮,僅帶了精裝玄甲衛繼續向北行,一路平穩,聶讓所領的崤函行軍早已將道路清理出來,他們並未在路上停留。

總算到了燕京。

眼前景色還是前些年她剛來時的樣子,也是同樣的冬末,飄著窸窸窣窣的雪花。

只是這一次,雪花蓋在城外的屍首上,紅的白的混雜在一起,熱血沃在雪上,留下一個個凹陷的孔洞。

三日前,穆元吉聽聞了確認了宇文執被俘,鮮卑主力全軍覆沒,並不相信,緊閉城門,依然在繼續死守,兼之靺鞨調兵從中周旋,一時間真困住了聶讓。

“殿下!”

長公主尊駕至時,一路眾軍士均低頭,叩伏。

唯有一個高大的影立在軍帳盡頭,眼也不眨,也沒穿鬥笠,渾身落上了一層薄薄的雪,就這麽直勾勾地盯著她看,格外突兀。

——傻眼了?

姜瑤飛起一抹笑,彎起眼角溫和讚許:“卿家做得很不……”

那個錯字沒能說出來。

三軍帳中。

眾目睽睽。

迎著諸多雙熟悉或不熟悉的將領的眼睛,聶讓先前了一步,極其失態的,將他緊緊擁入懷中,渾身凍得生冷,臂膀繃得極緊,雙手用力收在她身後,她能隱約看見他脖頸上微微凸出的血管。

還聽到了軍帳邊響起得極細微地吸氣聲,只是沒人敢出聲,似乎都被這極具沖擊力的一幕駭懵了。

不說他們。

就連姜瑤身邊的暗衛,也被老首領折騰得楞在原地未能阻攔。

“……”

哎呀。

這家夥。

姜瑤笑意漸深,騰出手來拍了拍他的後背,像是在哄某種受了傷找主人安慰的犬類。

“好吧。結束了。阿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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