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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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宇文執!◎

開陽八年初。

燕京城破, 同年靺鞨遣使臣見趙長公主姜瑤,兩國協約,靺鞨納歲貢於趙, 並以溯河為界限,互不侵犯。

自四十年前趙國先帝一統南州十六國起的南北之爭, 就此劃上一個休止符。

而燕京城破那一日, 守城的穆元吉向皇陵方向叩拜九首, 終著官服自縊於皇宮後山的樹上。

寒鴉站在枯枝上, 十日未曾離開,卻也沒有啄食他的屍首,為昔日的舊族唱響了一首哀歌。

……

冬日很快就過去了。

其實按照先朝的做法, 前朝皇帝鮮少受殺,而多是軟禁起來, 甚至在禮崩樂壞前,還有可能封一個名義上的王爺,放在某不重要的位置上安置著。

但姜瑤並不打算留他一命。

王都損毀得不算嚴重,士卒已將此處翻整過了, 姜瑤走進院子裏時, 宇文執正在梅樹下煮茶,一身藍錦蜀繡,飛燕還巢, 文雅溫潤,很熟悉,是她從前誇過,他常穿的那一身。

“阿瑤。”見她來了, 他仍是帶著淺淡的笑意, 自動略過了她身邊持刀默然的聶讓, 仿佛不知她的來意。

姜瑤從容坐在他對面,非是戰場,兩人相對便多了些許平和。

下人拿了弈棋來,擺在他們面前,宇文執掂了掂棋子,隨意抓了一把,偏頭向她:“陪我再下一把吧。”

姜瑤也不忸怩:“單。”

攤開之後,剛好七個,是單。

宇文執似感慨:“阿瑤運氣果然是好。”

她沒客氣,拈了只白子落在一隅,卻問:“為什麽?”

“嗯?”

“阿翁待你還不錯,為什麽要殺他?”

當年在宇文執在趙國做質子,對他不錯的人,只有沈太傅和楚氏一門。

“你知道原因。”

——噠噠。

姜瑤一邊落棋,一邊將問題丟了回去:“你是指為了拿到解藥?還是要回到燕京覆仇?”

“阿瑤覺得呢?”宇文執平靜地繼續落子。

“以前者名義,行後者之事。”

“你這麽說,是為了讓減少自己對武安侯和楚後之死的愧疚?”宇文執笑了,“若是這樣的話,我願意承認。”

執子的手一下子頓住,姜瑤臉色瞬間冷下。

不得不說,宇文執永遠有讓她變臉的能力。

“你似乎搞不清楚狀況。”她瞇起眼睛,微揚下頷,“現在的階下囚,是你。”

“嗯,阿瑤真厲害。”

回答得敷衍,宇文執專註著面前黑白交錯的棋盤。

——沒法聊了。

就在她扯扯唇角,將棋子丟入棋簍,準備起身拂袖離去的時候,他才笑道:“別生氣啊,我知錯了,還不行嗎?”

她皺眉,還是沒多說。

宇文執長嘆口氣:“說來,好像從前和你講故事時,從來沒有聊起過北周皇宮。”

少年時,姜瑤極喜歡看話本,從正史到鄉野傳聞都喜歡,甚至直到現在,她都對世間各地的千奇百怪光怪陸離的風土人情極感興趣。

在趙宮的時,宇文執迎合她的喜好,每日講學後,都會給她講一些她從來沒聽過的民俗故事。

他給姜瑤和自己分別倒了一盞茶,娓娓而來:“二十年多年前武侯橫出,將鮮卑貴族殺了個人心惶惶。他們聯合奏折,請從皇子間送一人作質子。”

姜瑤也是後來知道。

質子不過是北周的權宜之計,鮮卑自然不會放棄被武侯打下的安西,更不會放棄南郡那麽多肥沃的土地,稍作休整,便將再度南下,至於送出去的人質如何,並不在他們考量範圍之內。

“我的那位好父親,子息繁多,我自生起,便從未見過他一眼。”

“等到北周八姓尋上勿忸太後,武侯帶趙軍壓境時,他這才想起來,原來自己昔日醉酒時,還要過一個漢家女的身子。”

“按北周這裏的習俗,子隨母,我平日裏住慣了偏殿,頭回被人以皇子相稱實在不習慣,又很害怕。”想起那段時間,宇文執覺得還很好笑,“倒是只有我的母親,還願意私下寬慰地和我講些鄉下間的故事。”

“就是你和我說過的那些?”

“自然。”他笑說,“不然,我從哪兒搜羅出來那麽多趣事?”

姜瑤一時沈默。

她從來沒有聽說過,宇文執的親身母妃是哪一個,只是知道他是後來過繼到步六孤皇後名下的庶皇子。

宇文執似不經心般接著往下,聲音卻少了一貫的溫雅:“也不知她是從哪兒得來的消息,竟敢求到先皇面前,想要替我討一條生路。”

“真是愚蠢。”

同為皇室中人,姜瑤明白他的意思。

如此隱秘的事情,不知道或許尚有一條生路,就怕知道卻人微言輕,一旦密謀者察覺,則有滅口一個結局。

“那日,我從禦膳房偷了幾塊點心拿給她,隔著屏風,照例聽她說故事,只是,講到一半,幾個死士沖了進來,他們拿著白綾,活活絞死了她。”

“我當時躲在屏風的角落,他們沒有發現我。”

他眸色冷淡,嗅過一口茶,卻閉了閉眼,再睜開,仍是平靜。

“說實在的,這皇位無趣得很。我沒有你那樣的正義凜然,也沒有什麽需要繼承的遺志遺願,這鮮卑貴族,滿朝文武,天下百姓如何,關我何事?這些人……”

他冷漠地勾起唇角:“死了,才最是幹凈。”

……

難怪這十年,他幾乎以自殺方式敗壞北周的底子,以至於人心離散,後來想救也回天無力。

周先皇在位雖多暴.政,嚴刑峻法,但內部也算安穩,若不強改,許尚能堅持半百餘年,施仁政,則許可再續近百,偏偏兩大要命之處他皆犯了一遍。

姜瑤未再說話,擡手提了他的一片子:“下棋不專心,你要輸了。”

“唔,沒轍。”宇文執仔細端詳了一番局勢,搖搖頭,揚起唇,“阿瑤狡詐,吾不及也。”

“少來。”姜瑤仍是木著臉。

他搖搖頭:“只是,現在回想起來,有些可惜了。”

“可惜什麽?”

宇文執嘆息,視線卻終於撇向了一邊,侍候在姜瑤身後的聶讓,語氣輕柔依舊,卻是惡毒和冷漠:“我應當早在趙國的時候,就殺了他的。”

他也將黑子丟回了簍子:“這樣,起碼你還願意和我一起死。我第二個心願,也算了了。”

“妄想。”

“以當時的情況,可不是妄想,我有那麽多的機會……”

“……”

見她沈默不快,宇文執悶聲笑了幾聲,終於不再繼續聊這個不愉快的話題,“沈太傅的兒子,身體如何?”

“很健朗,暫任中書舍人,我把梅玉的弟弟托給了他。”

“是嗎?”他將盞中茶慢慢喝完,“若有機會,替我向他問一句好。”

“……知道了。”

她似要去取面前的茶盞,卻看到宇文執搖了搖頭,向她的面容緩慢伸出手。

“錚——”

聶讓的刀推出半寸,沈下眉,相當警惕。

可最終,宇文執只是簡單伸出食指與拇指,將她面前的玉盞拿住,翻轉手腕,潑在地上。

“西月泉的水很好,用來泡這種茶可惜了。”

忽的,他唇角溢出來鮮艷血液,殷紅殊麗,襯得眼前的貴公子更如鬼魅妖魔。

宇文執帶著笑,撐著劇烈疼痛的五臟四肢,可仍執拗般地凝著她,半開玩笑半是抱怨。

“真是冷漠,都到了這個時候,就不能多一些表情嗎?好歹也做做樣子,讓我下去的時候…能告訴楚後…你現在笑起來的樣貌吧。”

“……”

“算了,你…信鬼神嗎?”宇文執向後,微靠在椅上,相問。

“從前信。”

莫名的,她聲音夾雜細微的凝滯。

“那就是現在不信了?”宇文執擡首,含笑,望著她,“既然如此,我想向你討一個頂俗氣的願望。”

姜瑤挑眉:“說來聽聽。”

“以宮殿廟宇見證,你…許下一世給我吧。”

他敘述著想象中的可能,“到時候,我們都當個普通人,至少,別再生在皇室了…我給你講故事,天天講。”

姜瑤沒有應,只道:“確實俗氣,不過你知道這不可能。”

沒能得到想要的答覆,宇文執似乎試圖激她:“阿瑤好狠的心,就不能騙騙我嗎?只是……這麽小的願望。”

“恐怕不行。”

“是嗎?那就…換一個吧。”他的瞳孔漸漸發散,聲音小了下去。

“像這樣,看著我。”

“……”

“…抱歉了,阿瑤。”

以微不可查的口吻道了最後一句,清瘦的男子坐在位置上,無聲無息地將手落下。

哪怕到最後,宇文執還是不願意閉上眼睛。

但聶讓知道,他已經死了。

庭院極安靜,只有偶然的鳥鳴訴說春朝將至。

有許久,姜瑤都沒有說話。

直到火爐漸漸熄止,她才站起身,伸手,蓋住他的面,緩慢替他合上了眼。

靠在椅子上的人眉眼間是熟悉的平和,仿佛睡去了,看起來像是某次書房時,她迷瞪著醒來,卻發現他也睡倒在了素白玉蘭花樹下一樣。

那時候,還要她伸手把他推起來。

“你怎麽也睡了。”

“困。”

“課前對唔答得那麽好,騙人呢。”

“好吧。是因為看你睡了。”他瞇著眼睛朝她笑,“這樣,沈太傅罰抄的時候,我不是就能光明正大的陪你了?”

“嘖,多管閑事。課業記了嗎?”

“沒。”

這次她沒有推醒他,動作平穩,似毫無波瀾。

卻潸然。

有滴清淚落在景藍的衣襟上。

姜瑤自己也說上來為什麽,許是在為過去的時間惋惜,許是因為物傷其類,又許只是……為昔日的摯友難過。

終有些堵得慌。

風再起,有些蕭索。

面前只有一盤未下完的殘局。

下人上前,捧著她準備的,未曾動過的鴆酒。

說來可笑,姜瑤無數次地想殺了宇文執,可最終他選擇了自己結束生命。

“還是別見的好。”

她高舉起案上鴆酒,傾倒在地上。

以毒酒送舊人。

“這樣,你還自在些。”

酒盞落地,她又覺得有些久違的無趣。

“以國禮,厚葬了吧。”

可衣擺卻被人輕輕地拉了一下。

擡首,看到聶讓極擔憂的黑瞳,她張了張口,覺得自己應該解釋一些什麽。

“你莫要誤……”

聶讓伸手環著她,難得沒有讓她說完話。

“阿讓明白。”他聲音很低,卻讓她靠在自己胸口,有些慌張地以唇去吻她眼角的淚痕,像在安慰,“阿讓都明白的。”

作者有話說:

宇文執卒

好耶!

其實寫到這裏,我感覺自己還是挺喜歡這個人物的

有點瘋又能假裝得很正常

可惜姜瑤不喜歡他也沒心思搞治愈

畢竟她本人就需要一個治愈系甜弟弟

聶讓:……?

預計還有4-5章完結

到時候寫幾篇簡單輕松不費腦子,但可以戀愛腦的日常番外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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