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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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賭服輸◎

這數日時間, 姜瑤只讓屬下拖延,從未有過正面交鋒,兵無定式, 只防不公,也因此如貓捉老鼠, 被北周逮了個正著。

眼下是避無可避, 本該是絕望之際。

卻忽的聽見有人高呼:“變陣, 魚鱗陣!!全力攔截!”

馬蹄嘚嘚, 牛皮打鼓擂如驚雷,又沈沈似天際卷來,越擂越重, 黃沙與硝煙齊飛,頭頂箭矢如雨, 隔著尚且數裏距離與千軍萬馬。

“回頭看看。”她向宇文執一笑,微地擡首,以口型示意。

一陣撼天動地的鐵騎踏破山河,卻見平原的盡頭, 一大批烏烏泱泱的人群齊齊整整向荒山地靠近, 日光下豎著以析羽為飾的虎賁旗旌,由風沙吹得獵獵作響,場上不乏久經沙場的悍將, 目遠望去,大抵又有近十萬人。

“虎賁軍!”

“滄州離此地尚有百裏之遙,他們為什麽會在這裏!”

遠方廝殺聲再起,徹天地, 又止, 遠處的大批鐵騎急速拉進, 銀甲衛內外分明,如同一道利刃刺開這大野山川,裏外夾擊,宇文執的部隊根本防不勝防。

饒是原本臉色凝重的趙羽也不由得側目:“殿下何時調了虎賁來?滄州呢?”

“半月前。”姜瑤頷首,“只要燕京被困,兵不外出,北周人人自危,滄州駐軍自不成氣候,即便他們趁亂奪城,也於事無補。”

趙羽聽言楞了好一陣子,而後哈哈大笑起來:“殿下英明神武!”

方才凝重一掃而空,高拉韁繩,同樣高呼:“變道魚鱗陣!隨本將一齊,甕中捉鱉!”

局面瞬息萬變,方才的夏蟬瞬間展開翅膀成了黃雀。

——好一出誘敵深入,包抄合圍。

宇文執看著身後如神兵天降的虎賁,一時之間也竟不知所因,斂了笑意。

原因究竟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今已是四面楚歌,再無可退,周將都知道,若是等合圍圈成後,便更是於己不利。

“陛下請上馬!”大將穆衛拱手,“活捉一事當暫歇,我等先脫重圍,待陛下北上收攏兵馬,再南下趙國!”

嗖然一聲,一直長箭擦著衛隊的臉而過,穆衛迅速抽刀砍斷箭矢,才未使此箭駭了宇文執性命,而盡頭,姜瑤緩緩放下了玉帶弓:“逃不掉的。”

穆衛氣急:“陰險小人,安可與我一戰!”

穆衛手握長斧,爆喝一聲朝已成天羅地網的魚鱗陣殺去,目的便是沖碎兵力相對薄弱的武安守軍。

兩方再次搏殺到一起,饒是穆氏鐵血丹心,懷揣一顆壯烈的孤勇之心,卻仍抵不過萬數之差。

前後失火,能沖出重圍的護軍只會被趙羽的領軍一個接一個裁殺。

最糟糕的是,此地三面平原,一面高山,已有重兵設擊,根本無處可躲!

但北周士兵剛烈,足拼死足以將原本完美無缺的大陣沖出一個缺口,只要看得到希望,士兵便立即振奮。

“沖陣!殺了南趙長公主!”

“保護陛下!退守瀛洲!”

宇文執亦緊拉韁繩,揮下長劍,由穆衛等人庇佑著迅速向姜瑤方向襲取。

就在此時。

後方,虎賁在高處,其聲音響徹整片野地:“瀛洲燕京失守!退無可退,爾等還不束手就擒!”

“什麽?!”

穆衛大驚失色,隨後一瞬冷靜,嗤笑:“相州離瀛洲有百裏,再到幽州又是百裏,他聶讓能讓上萬人同時長翅膀飛了不成,無恥小人,妄造謠言以亂我軍心!”

虎賁軍未在說話,他們占據唯一一處高地,片刻後,一只由鮮艷紅布裹挾的頭顱順勢丟下,有斥候撿起攤開。

——卻是燕京守將,今北周當朝中,唯一忠於宇文執的穆氏一門的最後一將穆成勇。

頓生嘩然,軍心大散,沖勢一削再削。

眼見阿弟的頭顱被如此對待,穆衛咬牙:“既然退無可退,豈能讓你大趙得了便宜!你我兵力相持,安敢托大!”

穆衛強振軍心,持斧再上。

“宵小之輩,敢與殿下相爭?”

而乘此機會,趙羽持槍駕馬,沖入敵陣,兵馬相撞,連斬數員小將,原先被沖破的缺口再次補上,北周軍心再潰。

最可怕的是,前方與後突然響起不知名的巨響,向核心炸開,一炸便是一片。

“殿下。”

原野盡頭,又出現另一批人,兵力不多,僅兩萬餘,卻持著他們看不懂的軍械,無論是石制的能冒火的銅柱,又或者簾子遮住,掀開一次便可放出上百只火箭的戰車,甚至暗藏玄機,可突放火焰利劍的盾牌,他們皆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小九乘馬,向姜瑤拱手:“不負所托。國師托卑職一言,他認了殿下之詞,望殿下守己心,某要負他。”

這個裴玉書,彎彎繞繞。

姜瑤唇角飛起。

這就是她曾說過的,一件極重要的事情。

安西私庫裏,姜瑤曾將所有能用到圖稿全取了出來,由裴玉書修改,再由私工打制。

圖紙武器這樣的東西,不拿出還好,一旦拿出,不稍半月,便天下人皆知皆可模仿,優勢蕩然無存。

這兩萬精銳,多由玄衛組合而來,是她暗中調度的私兵,論起戰力,可敵數十萬人。

她一直未發,為的就是這場決勝之戰,也算下足了血本。

“有勞姜九副使。”這是小九從膠州歸來後,她所賜的國姓。

聶讓倒是沒說什麽,畢竟是出生入死過的兄弟,只是憋屈地郁郁了一陣,她還特意讓人做了點心,哄了幾遭。

……

姜瑤笑著搖搖頭,一向絕對冷靜的心終於有些微波瀾,就像柳枝隨風拂過湖面,蕩開一點少有的私心與期待。

快些結束吧。

“那些是什麽東西!”

“為什麽從來沒有見過!!”

“守陣,守陣,不可亂!!”

穆衛大呼,同時還要庇佑宇文執,已近自顧不暇。

亂軍中一匹白馬銀甲的將軍高舉長槍,正正飛馳到他面前,長刃進出,穆衛爆喝一聲,卻被趙羽捅了個對穿,還未來及持斧回披,便見那長槍陡然間閃起一個靈活刁鉆的角度,將心口貫穿。

他眼睛越瞪越圓,可是只能死死捂住胸口,直勾勾從馬上倒下。

“殺!!”

從萬人,到千人,再到最後的百人,直至再無一人可用,伏屍百萬,流血千裏,喋血成河,血腥氣雜著塵土、金鐵、以及硝煙的氣息混在空氣裏,聞之令人作嘔,金鐵兵甲如洪流般吞噬一切。

“殿下,穆氏伏誅!”

這偌大盤旋的鮮卑貴族,至此只剩穆元吉一人。

南趙後方,趙羽歸來,稟命,姜瑤於戰車中揚眉:“趙將軍方才笑什麽?”

他拱手行一軍禮,向姜瑤,請罪:“殿下莫怪,日前末將實在不識大體。”

“哦?”

“末將本憂心殿下誤會指揮使,恐於大局不利。”

姜瑤勾了下唇:“現在呢?”

“是末將杞人憂天了,殿下若與聶指揮使有所罅隙,絕不可在如此當頭調任虎賁來此。”

他一派穩重慣了,鮮少見到如此鮮活雀躍的神情:“且這些玄甲衛簡直若神兵天降!殿下之先見之明,我趙羽今日始服!”

姜瑤故意哦了聲:“所以,雲文從前不服本宮了?”

“怎會?”趙羽一下子罕見地結巴了一下,撓撓頭,半晌憋出來個句話,“這不是覺得術業有專攻…總之,總之末將沒有不敬的意思。”

磕磕絆絆間眾人皆笑了,甚少見到大將軍如此做派,於是姜瑤再故意高聲相問:“大將軍可會覺得他人,搶了卿的風頭?”

“絕不會!”

趙羽跟著他人大笑了聲,極盡爽朗,眼底是一派坦然,“羽生身父母為韃靼所殺,幸得義父親眼,投身門下,本圖為先父遺德報盡一身肝膽,其餘種種不過身外之物,末將分得清。”

“此戰酣暢淋漓!末將身在其中已是風光無限!”

“今我大趙良如雲,羽替義父歡喜!”

姜瑤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卿是我大趙大將軍,明大理顧大局,仁義忠純實在是世之典範,天下統後,本宮不會虧待忠臣。”

趙羽拜謝之後,又有些困惑。

“殿下既提前讓周將軍撤離滄州,即便消息遲些,北周也不該如此毫無準備才對。”

“驛路被攔。”姜瑤心情不錯,便道出,“瀛洲共三十四份加急塘報,在平定驛皆經了玄衛的手。即便他們想去查,瀛洲城破得太快,根本來不及盯梢兵力相對較小的虎賁。”

“難怪。”

六馬並驅的戰車上,姜瑤擡眉掃向兵馬中心宇文執的方向,鐵盾堆疊,叫人看不清中心人物,然而透過縫隙,姜瑤看得見一雙黑沈沈的眼微擡凝向她,竟低低笑了。

‘好計。’

‘謬讚。兵不厭詐。’姜瑤目光微冷。

這次到她俯視對方了。

也不知,被他口口聲聲貶斥到卑賤如泥的人奪取最後的希望,這滋味感覺如何?

她實在萬般厭惡宇文執稱呼聶讓的方式。

那是她定好的駙馬,是願意將自己性命都捧給她的人。

這天下豪門貴族,她想讓誰高,誰就高,想讓誰低,誰就低,朝中內外都給她好好敬著。

他宇文執算個什麽東西?

也敢用些下作手段欺辱了她的人?

最後一位護衛喪命於姜九,浴血鏖戰到最後一刻,是梅衛的首領。

無論他以怎樣的心態,是畏懼宇文執鐵血手段亦或其他,都結束了。

只是倒在地上前,他看了一眼姜九,似瞧見了燕京裏的那個極難纏的對手。

也不知會不會有點羨慕。

宇文執立於正中,前後都是趙軍。

蕭九帶衛隊擁著姜瑤上前,長槍全出。

“何必如此麻煩?”宇文執悶聲笑了下,搖頭,緊接,手中長劍落地。

“長武帝倒是平和。”

宇文執語氣稀松尋常:“願賭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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