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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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和宇文執學◎

偌大的人杵在那裏像座巍峨的泰山, 二狗瘦削的身子被一層陰影全然覆蓋,便只好哆嗦著,露出一個諂媚的笑:“是…是, 官爺盡管問。”

“……”他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眉,似乎並不習慣他人這樣稱呼自己, 但還是繼續, “東集稻粟幾錢一鬥?”

“回大人的話, 二十文。”

“租子呢?”

王二狗臉色微變, 面露猶豫:“這個……”

“自家的地交四成成,租子五成。”一邊的老爺子淡然得多,甚至還坐著, 出聲,“去年自家地三成, 交租四成,今年高了些。”

“多謝。”他點點頭,看了那老者一眼,於是放下兩吊錢, 便離開了。

待那個頂攝人的影子遠了, 王二狗才頗不讚成地嚷嚷:“你咋個就這麽說了,萬一人家是北邊來的奸細,不還連累了我。尤其剛剛那人, 一看就不是漢人,恁的敢說!”

老人搖頭,拿起了放在邊上的煙鬥:“是建康來的貴人嘞。”

“怎的?你怎曉得?你認識他不成?”

他將那兩吊錢分了,再瞥了眼聶讓離開的影, 提起跟前的煙鬥, 啪嗒一聲後露出個神秘莫測的笑:“曉得就是曉得。放心拿錢去, 連累不得你。”

車馬再起,折痕汩汩,這隊人直到在西京府停下,仆放下步攆,南趙長公主裹著厚重的白狐裘衣走下,天空竟又飄起了鵝毛大雪,一片看去銀裝素裹,是和建康全然不同的風光。

聶讓勒馬而下,侯在車邊,替她撐了傘,又站在邊上小心擋住風雪,沈聲說起方才的事情。

“五成?”

比年前高了足足一成有餘。

“是。”

姜瑤笑了聲,也不給評價,只是吩咐:“晚些叫西京刺史來,本宮與他當面談談。”

聶讓應了,側身站著護她進府,等她順著木梯走至屋檐下,他忽的站定身,收了傘看著她,沒吭聲,卻又讓人忽然很想聽聽他的聲音。

於是,姜瑤一笑,揮手示意左右退下,情不自禁擡手挑起他的曲發,輕柔笑問:“怎麽了。”

“阿讓想服侍主人。”略去可有可無的心路歷程,他的回答十分直白,甚至不帶思索。

“……”

饒是如姜瑤,一時間也遭不住如此露骨的話,以至於木立片刻。

偏偏本人不自知,一雙黑沈沈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著她,繼續:“很想。可以今天嗎?”

板板手指頭,這段時日和他確實聚多離少,也難怪他會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

姜瑤頓了頓:“今日趙羽回西京,會有席宴犒勞三軍,還要見西京刺史,很多事。”

他一下子不說話,眼角極細微地下拉,帶一點失落,就像是被主人端走食物的大狗,悶悶不樂又不能發作的樣子……看起來實在委屈。

姜瑤被自己心中的這個比喻逗笑了,眼珠稍轉,故意拖長音,調侃:

“雖如此,卿家如此豐功偉績,本宮自當擢賞一二。而且,今不在京城一切從簡,宴饗申時便當結束,讓刺史明兒個來也不礙事。阿讓,別生悶氣,悶氣傷身。”

“沒有生氣。”聶讓抿唇似笑了,而後很緩慢地搖頭,不可查地擰住眉。

他不會生主人的氣,只是有點憂慮。

“主人該多休息的。”

臨戰,事務眾多,尤其尚書省不在,人員調度或糧草運送更是繁忙,他看得見她眼底的烏青,下意識地想伸手去碰碰,又覺得太僭越。

“……好,今日休息,早些安歇。”

姜瑤眼瞳萬般溫和,擡手,拂去落在他肩頭的一粒雪花,嗔怪:“下雪了,也不嫌冷,還不快進來?”

他訥訥地由著她牽住自己的手,將他拉進屋中,屋內未有熏香,只有暖和的地龍和她身上一點點淺淡的花露熏香。

驀地,就忍不住笑了,心臟被填得滿滿當當。

外衣上都是雪水,聶讓害怕自己侵染了屋內的暖氣,伸手將行衣褪了放在邊上,等手腳都暖和起來,討得了允許,才敢伸手環著她。

暖融融的下頷抵在她的頭頂,頂結實的手臂黏黏糊糊地繞著自己,哪怕她不再向從前那樣懼寒,但還是覺得舒適,便笑:“這要是叫旁人看見,他們口裏能止小兒夜哭的人屠是這個模樣,怕不是要被人跌掉下巴。”

最近他的名聲不太好,許是一連處理了太多原先盤踞在北部的世族,手段又略微粗暴了些,惹得朝廷不少人不快。

“他們怎麽想,不重要。”聶讓的回答理所應當。

也是。

他們怎麽想,不重要。

思及此處,姜瑤瞳色微沈。

她會處理好的,鬧不到明面上去。

屋外的雪漸漸稀了,寂靜中,偶然可聽見松樹枝積滿厚重霜雪折斷聲,屋內小火爐劈劈啪啪地溫著茶盞,姜瑤細微勾了下唇:“陪我堆個雪獅吧。”

之前她身體不好,建康又不常下雪,幾乎未做過這種還頂受宦官推崇的游戲,也沒正兒八經賞過雪,想想還有點可惜。

見他欲言又止,姜瑤笑:“放心,我感覺好很多了,帶好手爐,受不了凍的。”

他似乎竭力想著措辭,最後卻只是冒出極生硬的一句。

“……很冷,阿讓來,好不好?”

他其實有些害怕下雪天和會結冰的地方。

會讓他想起燕京時發生的那些不大好的事情。

他只是個粗野武夫,看不出什麽美景,也沒有文人頌雪的情調,能感受到會想起來的,只有那天徹骨的寒冷。

“要不你堆好了,我往上放幾個鈴鐺?”

他這才在她面前低頭:“是。”

“倒真管起本宮來了。”

姜瑤嗤笑聲,染著丹蔻的指撐著下頷,“好大的膽子…好了,和你開玩笑呢,別這種表情,叫人頂有罪惡感。”

姜瑤做的事情只是坐在藤椅上擁著火爐看他,不稍片刻便滾好了半人高的雪球,長刀一抽便是只威嚴不凡的獅子,一瞧就是按著長公主府門口那兩只的模樣雕出來的。

屋檐上結了一層冰棱,瞧起來晶瑩剔透,聶讓徒手拆下來,拿匕首輕易雕了幾朵冰花,安在雪獅頭頂,又細細雕了只梅枝,看起來很是生動精致,卻怎樣都不許她捏在手裏。

膽小鬼。

“阿讓,過來。”

“是。”

她拿起作案上用來墊肚子的方糕,塞進他嘴裏,笑說:“西京不比建康,用料不精,可能不大甜。”

“……”其實一點兒都沒有。

他這才後知覺地發現,其實食物的味道和它本身並沒有關系,而是是誰送來的賜予的。

哪怕有朝一日,她送來一盞毒酒,他大抵也會覺得好喝。

“殿下真是好雅致!”院子裏忽的炸起爽朗一聲。

盡頭,趙羽銀甲未退,一邊跟著來的春桃福禮示意。

“世叔。”姜瑤將邊上的位置空出賜座,經營起熟悉公式化的笑,“此番大破周軍,多虧世叔操勞。”

“哪裏的話。若無指揮使協助,還指不定猴年馬月。”

趙羽搖頭,神情謙遜自若,又開玩笑道:“昔日殿下還欲將指揮使送進我軍中,沒想倒是另外覓得了個好去處,末將可是虧了好大一筆,這裏得向殿下討個補償才行。”

“怎麽。給你錢糧還不滿足?我看軍田裏的產糧,可夠吃兩年的。”姜瑤揚眉。

“殿下這就是將末將看低了。”趙羽笑得寬厚,“傳言北周帝親征南下,這不是想向您清個諭詔,借道崤函,一鼓作氣,方便北上一戰,慶宴人多,不好論。”

雖笑著,但他表情卻有幾分凝重,藏著幾絲隱約的殺機。

武安侯是他的義父與親師,卻死得不明不白,一代英明斷送在宇文執的詭計下,他披甲從軍,為的便是摘下對方人頭以祭老爺子在天之靈,如今難得有機會,豈能放過?

“本宮方才還在納悶。”姜瑤了然,“這無事不登三寶殿,這晚上便是慶宴,世叔現在來是作甚。今隴州全定,趙將軍請戰,本宮自當準許。只是恐隴州貴族有不臣之心,請君留數將留守,若真要領軍,還請武安軍從代縣方向佯攻,崤函行軍自瀛洲方向前行,如何?”

兩路夾擊,便可斷敵後路,武安軍作佯攻,便可切實誘敵深入。

趙羽了然姜瑤的意圖,思略片刻,也覺還不錯,而後餘光不可查地掃過一眼聶讓,並拳:“末將領命。”

若如此,崤函行軍則必有重功。

趙羽心裏有隱約的擔憂。

他並不是不相信聶讓的天賦,或者妒忌姜瑤明目張膽地偏愛。

甚至相反…近來參聶讓殘暴不仁,無故殺降的折子驟然增多,眼下姜瑤又擺了明要將他放在明面上。

……這模式瞧起來實在眼熟。

要麽是捧殺,要麽…聶讓本身在朝中無系無派,草莽出身,是最最好利用的刀刃,待等他排了所有,引了所有的矛盾,就是一枚棄子,什麽情深意切都是假的,只需待恰好的時機處死,便可得一個河清海晏。

這手段先皇年輕時就用過。

他自然不願意看到。

畢竟昔日隴州時疫,他欠了聶讓一個人情。

而且…小幺兒真會如此絕情?

見他卻踟躕未走,姜瑤便奇了,笑問:“世叔還有何事?”

“殿下。”他暗暗思量片刻,展顏笑道,“近來戰事繁忙,末將恐多有不到之處,若是有人在殿下面前參末將一本,還萬萬想請殿下明鑒。”

姜瑤又瞧他一眼,驀地笑了聲,不明意味:“本宮知道。”

也不知是聽懂還是沒聽懂。

趙羽這才再次拱手:“末將告退。”

等確認人離得遠了,她揚眉看向邊上杵著一直未發話的聶讓:“他在替你說話。”

聶讓持著沈默,並沒有評價。

姜瑤單手撐著下頷,漫不經心:“這可是一樁好事,你就不能笑一下嗎?”

“武將私交,是大忌。”他甚至皺了一下眉頭,“他越矩了。”

擁著火爐,姜瑤看了他一會,有些嚴肅:“知道他為什麽替你說話嗎?”

“朝中,有折子。”

姜瑤豎起眉:“知道還這樣?就不怕嗎?”

“主人不會殺我。”

“我壓下那些折子,也有可能是因為現在殺你,廣寒軍心,與大局不利呢?”

“……之後,也不會。”

“怎麽?”她嗤一聲,伸手拽住他的衣領,有些危險地瞇起眼:“你在揣摩本宮的想法?”

放在以前,他大抵會立刻跪在地上請罪,可現在他卻只是搖搖頭,抿住了唇,露出一個很柔軟自然的,卻像在期待一樣的表情。

“如果主人願意,我的性命一直是您的。”

——噠。

姜瑤沒憋住,在他腦殼上用力敲了一個榧子,然後一本正經地伸手,將他發梢如海藻似的卷發揉得亂糟糟的。

他有些許茫然,似乎並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麽。

站起身,她環住他的脖頸,順勢靠在他胸口,狠狠親了下他的臉頰,哼了聲:“少和宇文執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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