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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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是個不錯的機會◎

樓船廂房內燈火昏暗不明, 泥土磚石糊成的爐子極簡易,耿聽雙往裏多加了木炭,讓艙裏更暖和。

但盡管如此, 對姜瑤來說,還是冷, 仿佛她對溫度已經沒了正常的判斷能力。

姜瑤摁著眉心, 她明顯感覺到身體比上一次發燒時來得更加沈重, 身體時熱時冷, 頭腦也不如之前清醒,卻只是一片淡然與坦然。

……似乎寒毒,更嚴重了。

如果來往建康, 恐怕她便再也沒機會出來。

“咳——”下意識捂住胸口,徹骨的刺痛貫穿心口, 耿聽雙及時拿來手帕,姜瑤再咳了一陣。

攤開帕,是一灘濃稠烈艷的血。

“……殿下!”耿聽雙險些原地跳起來。

“莫不是受了內傷,末將這便去尋軍醫來!”

姜瑤劇烈喘息中伸手, 攔住她:“不必。”

撐著身體又緩了一會兒, 等漱了口後,血腥氣總算壓了下去。

“本宮有肺疾,這事情, 不可外露。”姜瑤多看了她一眼,最終啞著聲音,“也勞煩耿副將,去和周將軍說一聲, 到了萊州停船, 改陸道去膠州。”

海路自然也是能去膠州的, 只是要繞很大的一個彎,可能撐不了那樣久。

還是不要白白耗費時間了。

耿聽雙訝然:“殿下竟知末將姓名?”

姜瑤卻笑笑,盡管眉間幾絲病氣,眼瞳卻清朗:“開陽二年,耿副將彎弓搭箭,一箭雷霆直取匪首,巾幗之姿,叫人記憶猶新。”

她是後調來的水兵,曾去過南疆平亂,在城下開弓,貫過一個小頭目的腦袋。

這樣小的事,殿下也記得?

“殿下謬讚!末將不敢當!”

姜瑤又問道:“他手腳腕的傷怎樣?”

冰下的時候,她能看到飄在鼻翼眼前的血色,似乎是經脈被人拿箭戳傷。

傷筋動骨一百天,指不定又要如何。

耿聽雙正取沾濕熱水的面巾擦著她耳畔騰出的汗,聞言反應了一會,知她說的是先前屋中人。

提起此事,她感慨道:“好在沒有被徹底挑斷,軍醫已給他縫上了,說是要好好養上一兩個月。只是他定要守在這裏,也不吃飯喝水,誰勸都不應。”



姜瑤想起方才,他搖搖晃晃的模樣。

……

那雙連四五斤重的刀都能舞得如魚得水的大手,什麽時候連碗水都端不穩過?

他的右手,反反覆覆受過好幾次傷,第一次時是少時肉身替她硬生生當了刺客的一刀,以至於經脈斷裂,盡管禦醫看診及時,可還是一直不大好。

“會有遺癥?”她問。

“難說。”

“知道了。”她聲音冷淡依然,“本宮乏了,你先下去吧。”

直到對方真的要離開時,塌上人才很輕地道。

“……順道告訴他,好好靜養,別廢了那身武藝,白叫我付這麽大的代價。”

“是。”

耿聽雙行禮告辭,關上門,猛地聞到血腥氣,赫然一肅,轉頭卻見聶讓貼著甲板蹲坐在船艙木門門口。

“……”

他低著頭,微厚的唇微抿,神情似頹靡,玄身橫刀被丟在了行宮,此時他身邊再無一物。

耿聽雙頷首:“聶統領當聽見了殿下的話,末將這便叫人。”

見他很緩頓地點頭,耿聽雙便匆忙走遠了。

廂房內,一燈如豆,隔著窗更是昏黃,跟著一起來的燕京主事走過來搭手扶他,卻被聶讓揮開。

“能走。”

他…不會廢了這身武藝。

可是,心還在凝封在北周的冰下,血液凍成凝冰,極致的內疚和絕望鋪天蓋地,不斷擠壓著心臟僅剩的空間。

都是他害的。

都是他。

——主人會丟掉他的。

一定會的。

他自己都不會原諒自己。

怎麽辦。

沒有辦法。

他真的該死,可是又不能。

走出甲板,回到空蕩蕩的艙中,黃昏的昏暗光線落在身上,他拿染血卻勉強還能動的左手,捂住了臉。

又過兩日,姜瑤燒總算退了,整個人也更加虛弱,周睿也怕她到不了建康便薨於半路,二話未說,便應了在膠州城停下尋醫的事情。

今日的日頭大,船醫建議姜瑤出去走走。

周船跨海直行,周圍皆是一片不著邊際的瀚海。

聶讓作為隨侍,暫居姜瑤隔壁。

……看一眼,就好吧。

還是沒有忍住,足以逼死人的憂慮和內疚迫使他,小心翼翼地透過簡陋的小窗,偷偷看著甲板上的人。

她坐在輪椅上,由耿聽雙推著,看了一會海,擡首說了什麽,拿帕子抵著下唇,又是咳嗽。

她披著鬥篷,臉色是一片刺目的灰白。

聶讓從未見過她如此脆弱疲態,仿佛一捧逐漸黯淡的月光。

呼吸重重地一滯,落在窗邊的手垂下,心臟又被碾入泥沼,投入冰窖,逼得他跪在地上,瑟縮為一團。

他是習武之人,見慣了生死,瞧得出一個人身上的生機。

下水救他這一遭,徹底敗完了她體內所有的活力。

這些認知像細細密密的針紮在心頭,旋轉著刺入,驟然帶來一片要命的疼。

他怎麽配啊。

怎麽配啊。

耳邊,又響起宇文執的質問。

你能帶給她什麽?

你只是個拖累。

手下意識的緊緊握拳,筋腕的劇痛卷來他也如若未知。

“求求了。”他哽咽。

求求。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明。

他願意用一切代價,請用他的性命換取她的。

可是沒有人回應,只有木板晃動的吱嘎作響。

他下意識摸了摸放在一邊的匕首。

主人不願意見到他。

其實…不願意也沒有關系。

只要自己悄悄地跟在她身後,不叫她發現就好。

板上的人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一陣木輪的軲轆聲後,門被輕扣,篤篤響起:“聶統領。”

耿聽雙推著姜瑤進了他的房間,聶讓盯著她看了許久。

耿副將皺皺眉:“聶統領,殿下在此。”

他好像終於回魂了一般,訥訥低下眼,調整姿勢跪著。

“昨日是本宮失態。”

姜瑤也不怪,伸手拍了一下他裹著繃帶的肩膀,示意他起身去塌上躺著。

聶讓小心翼翼地照做,生怕發出一點動靜,心底卻在疼痛間生長出一點低微的期望。

他可以陪著主人了嗎?

姜瑤開口,卻是禮貌疏離:“卿有大將之相,當是國之棟梁,未來可期,合該好好養傷。”

“……”

剎那,本就不算紅潤的臉色化為一片蠟白,他甚至有伸出手捂住耳朵的沖動。

“主人…”

他熟悉這口吻。

姜瑤對過趙羽周睿,卻萬萬想不到,會有對自己的一日。

聶讓楞楞地擡起頭,鳳眸仍含笑,卻未有之前的甘甜明媚,而是一國之長公主,看向下屬的模樣。

……不要這樣。

“你在本宮這裏做了這麽多年事,本宮知道你的能力,入軍從伍,不只是你的機遇,也是大趙所幸。”

每聽一個字,聶讓的呼吸便更緊.窒一分,莫大的恐懼籠罩心頭。

“身份的事已辦好了,趙羽那裏有你新的文牒。”

她的態度近乎冷漠,“卿當知道本宮為時不多,恐過不了今年。望卿在本宮身後,助大趙北伐攻下燕京,守天下百年太平。”

聶讓楞在原地好久,漸漸的,眼眶紅成一片,卻沒有落淚,只是定定地、訥訥地呆了好一會,嚅囁:“主人……”

“往後你便是將軍,也不必這麽叫我了,和旁人一起叫殿下吧。”

……

姜瑤狠下心:“望卿謹記,朝廷不會辱沒將才,卿未來也不當負了本宮期待。”

像對每個武將那樣,姜瑤擡手,拿枯梅似的四指指腹,拍了拍他的肩膀:“卿當盡忠。”

她眼中是一派清明,了情無誼。

左心劇烈的絞痛,那針又往內推,拔出,反覆地折磨著他的心口,疼得人快瘋了。

聶讓知道他不配。

她那日的那句喜歡,他也能埋進心底,爛在肚裏,權當從未聽見。

可是能不能,別不要他。

他再也不會不聽話。

也不會擅作主張的意思給主人添亂的。

別這樣……

別這樣別這樣別這樣別這樣

“就這樣吧。”

姜瑤定了死刑,叫耿聽雙進來推她離開,出門時,聽見身後淚噠噠打在甲板的聲音,夾雜在海浪拍擊船岸的聲音,讓人分辨不清。

唇瓣嚅囁,他在嗚咽,很細微,甚至可不查:“您…別不要奴,好不好。”

她頓了一下,終沒叫耿聽雙停下。

當斷即斷。

換個角度想想,或許這是個不錯的機會。

能讓他擺脫自己。

她搖搖頭,又去看眼前浩瀚的海域了。

膠州境地時有低山丘陵,風暖。

這裏是絲路的起口,因此整座城繁榮非凡。

姜瑤收到密信,說楚少季從燕京撤離,得到她消息後,從梁州方向繞行,也將至膠州。

因為臨海,這裏空氣混雜著鹹腥氣息,不怎麽好聞,但很新奇。

港口不凍,岸上雪景更美,楚後很喜歡這裏,因此皇家在臨海處,還建有一處水榭山莊作行宮。

姜瑤命周睿等人返程,自己卻在水榭山莊住下。

周睿雖憂心,卻也從船醫那裏知道殿下的身體已至極限,不能再經遠路顛簸。

於是他通告膠州刺史,讓他先尋當地名醫調養長公主身體。

膠州刺史是京城早年外放出去的官,也曾拜見過長公主,明白緣由後,隔著屏風,向輪椅上幾乎透明的人畢恭畢敬:

“殿下盡管放心,據說,這城裏不日前才來了一位神醫,下官這便請他來。”

“有勞。”

無論主動被動,姜瑤正式開始了自己的退休生活,她甚至喜歡上了照料花草。

說來……

那之後的這一路,她似乎就很少看到聶讓。

做完一切,姜瑤忽的很累很累。

今年春朝似乎比往年早一些,她透過萱花窗,偶然地瞥見了霜雪裏從建康回來的一只雁兒,目光驀地溫和起來。

——春天真的要到了啊。

“殿下?殿下!”

聲音朦朧,她不知道誰在喊。

也不知道是誰瘋瘋癲癲沖了進來,翻倒了瓷瓶,碎了一地。

作者有話說:

狗狗難過第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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