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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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來年心血◎

重霄陰雲密布, 天穹壓抑,颶母卷集,許不時將降下雨。

聶讓仍訥訥杵在原地, 好似不知移動。

楚少季瞧了那死士一眼,卻問起另一件毫不相幹的事。

“霄道可還在你府上?”

“在。”姜瑤從容, “不過今日改明兒叫晁行了。”

楚少季側目:“哦?這名兒聽起來順耳, 誰取的?”

“是我點的字。”

楚少季一思, 點通了其中要節, 沈眉,語重心長:“小幺兒啊小幺兒。玩物可以,莫要拎不清主次。”

顯然, 還是想殺。

楚少季雖是個能給未招駙馬的外甥女送男寵的奇人,但在大事上一貫分得明白。

這事情實在不小, 一旦姜鴻非先皇嫡子,那麽當年真正該坐上皇位的人……

就變成了湘王姜衡。

以謀逆誅殺湘王的姜瑤,才是真正的反賊。

姜瑤權重,有兵, 可壓。

可再壓, 捺不住四周郡王,有稀薄皇室血脈者蠢蠢欲動的心,一旦姜瑤有三長兩短, 這些年一直伏低做小的藩王必齊聚亂京。

“本宮自然知道。”

聽出楚少季話中用意,姜瑤斂笑擡眸,放重了語氣:“但此人,不可殺。”

現在, 她是長公主的身份, 不是楚後托孤的幼女。

是通告, 而非請求。

畢竟是掌權多年的長公主,不笑時,便是讓人望之生畏的威嚴,與楚少季記憶裏的嬌俏模樣大相徑庭。

片刻沈默後,楚少季收了劍,與姜瑤一禮。

“也罷。臣暫且不動這個手便是。”

是臣下的禮。

送走楚少季後,姜瑤屏退他人,回了院子。

刀歸鞘,玄青的影仍在原地,一步未動,黑黢的眸低垂著,極靜。

於是她嘆了口氣,走到他跟前,一把捉住他拳粗的手腕,將人拉進了屋內,闔門。

“方才楞什麽?”

聶讓喉頭哽住,說不出話。

直到現在,他全身血液仍是冷凝,四肢僵著,動不了,移不開。

她伸指,輕輕放在他指腹上,隔著刀繭,仍然涼得徹骨。

“是冷了嗎?少見。”

羊脂玉的指尖從氅衣下探出,半握著他粗糙的指腹,以不算溫暖的體溫摩挲了一下,試圖將他給予過她的溫度贈回去,以稍稍烘暖些。

好像真的有用,寬長的指腹倏然收緊,卻只是虛虛包著她的指,不敢用力,很小心,又很害怕。

她不忍心看他這樣,上前了一步,將頭靠在他堅實的胸口,開玩笑似地寬慰:“你若是怕了,可以抱著試試,本宮不笑你。”

很久的沈默後,聶讓終歸未敢收攏手臂。

“奴……”再開口,他聲音微嘶,“懇請主人允一陣假。”

不提原因,可是姜瑤知道他要做什麽。

如果宇文執真的有藥。

他會想辦法取來,一如從前任何時候,只要她需要,他都會搭上性命。

宣花紗窗外,天空有旱雷突地劈下,許又要降雨。

姜瑤未應答,只淡淡推開他,站定身,語氣不似方才柔軟:“去送死嗎?”

她伸手稍稍擡起他的下頷,直視那雙屬於他的黑玉石,並不留情面:“北周皇宮如何?機關如何?守衛如何?什麽部署?藥在哪?你可皆知?”

一概…不知。

她輕咳了一聲,又問道:“本宮方才和舅父如何說的?”

主人說,若主人的舅父要殺他,便是割下她的…一塊心頭肉。

難得機會,姜瑤便將所有的話都挑開了,蛾眉坦然,鳳眸卻多少帶了些觀鏡時的遷怒:“你這不只是要我活著不安生,更是要讓我到死都被誅心啊,阿讓。”

不,不是的!

聶讓握了一下拳,本已恢覆冷靜的眼眶因她這一個死字,騰地又紅了。

他這樣,姜瑤終是說不出重話:“去北周吧,此事不必論。”

她撚住他那截斷了的額發:“出發後,讓貳柒易容,替本宮待在府上,常日稱病不出即可,趙不可無長公主。”

這是她冒險的極限。

姜瑤轉身便欲走,可身後那樁木頭像一樣的人在她要離開時,伸出手,輕輕地,抓了她的大氅的袖口。

“不可…”

他低著頭,似在哽咽,定定的,連敬詞都沒不全,“請讓我和貳柒去北周。不能,讓您親涉險境。”

這口吻,有些僭越了。

這是聶讓頭一次這麽反對她的決議,可姜瑤卻出奇沒有惱火的跡象,心底很深的地方莫名的融成了水,她甚至聽到了水落花開的聲音。

“宇文執不傻,而且。”姜瑤彎著眼角瞧著他,“不是還有你在?”

以一當百,天下無敵。

她從來信他。

“所以,沒事的。”

事已至此,姜瑤不用再瞞著姜鴻。

少帝今年虛歲十四,按趙律,再過一年便是能立後的年歲,有些事雖不忍,但姜瑤覺得最好還是告訴他。

定下決心,又幾日後,長公主再入了宮。

紫檀木案邊上熏著翠雲龍翔,青煙繚繞。

少年帝王本在凝眉看著李氏的卷宗,聽錢思賢進殿,便又勾了唇,從墊著絨枕的五爪金龍椅上起身。

“阿姊。”

朝堂朝下磨煉人,被宗案折騰的這幾日,姜鴻整個人似乎都比從前穩重了不少。

可如此,少年天子還是笑著擺手讓大太監離開,自己拉著姜瑤的手坐下,和她抱怨起最近禦史臺哪丞又叨叨地上折,哪家臣子又給他惹了麻煩。

最後,姜鴻唉聲嘆氣,故作幽怨:“阿姊好久沒來看朕了。生辰宴都未許朕去,連個辰禮都未送。”

那上面人多眼雜,她憂心會暴露什麽。

且皇帝出宮,那得是多大的事情,極易橫生變節。

她清咳兩聲,卻道:“陛下,臣恐要離開建康一段時間。”

姜鴻頓時大驚:“阿姊要去哪兒?”

姜瑤搖頭扶著椅子,卻將當年之事,從楚後中毒,到武安侯戰死等等,該說的與之前念他年紀小而不該說的,一並說了。

“臣恐不久於人事,大趙日後,還請全托於陛下。”

“……”

恍如如平地驚雷,姜鴻一時未反應過來,半晌,勉強扯開一個笑:“今兒時什麽日頭,阿姊怎麽編起故事來了?”

“我不會開此玩笑。”

憋悶淤積了太久的石頭,由自己親口述出,像是翛然見了光,渾身松快不少。

“舅父回來了,一旬後,我和他去一次北周,見見宇文執。”

她勾起唇,脊背挺直,眉目神采飛揚:“費盡周折想見我一面,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要做什麽。”

倒是姜鴻,呆呆地靠坐在椅子上,緩頓地,眼睛紅了,聲音喑啞,心焦:“阿姊別去,中了他的奸計,朕尋天下醫,總能有能治的!”

天子擡起頭,日頭下的人身影極瘦削,皎美容貌間泛著病白,可一雙眸卻精亮通徹,全不似病人該有的模樣。

姜瑤卻搖頭:“泉州有一只莊子,自先後病起,父皇便在那兒成日成夜的試藥求醫。天下神醫踏遍,萬金求方,至今仍未著落。”

先皇暗中尋遍天下醫,楚後仍是走了。

孫絕當世神醫,熬盡心血煉藥數十年,卻依舊無案。

若不是實在無法,何至於到今天。

“孫絕!”姜鴻猛地想起一件事,震怒,“匹夫也敢欺朕!?”

長公主生宴前,他便宣過召孫絕進宮,可無論怎樣逼迫威懾,老爺子都只道她是尋常肺疾。

“聖手那邊,是我授意。”

姜瑤三言兩語消了他的火氣:“孫絕為先皇、你我盡麗嘉心盡力,不可殺,且殺之使天下人寒心。泉州地僻,送過去避一陣子風頭,等朝裏朝外都是與陛下齊心的臣子後,這件事就沒那麽重要了。”

她語氣冷靜得可怕,幾句便定了大局與生死。

此去北周,她不一定能活著回來,有些事情得提前交代。

擡手捂了下隱痛的胸口,姜瑤頓了一會,從袖中取出三份名錄、一枚鑰匙、一只魚符與玄衛鑲金暗彩的墨玉鳳紋環佩,皆置於案前。

第一份以黑字書下,上有幾位前些日子方以貪墨抄了家的博士姓名,也有幾位或於重任上,或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一張則以朱砂零散寫著或常見或不常見的姓名,有與她一脈的名臣,也有只忠皇帝的純臣;最後一張更是瑣碎,以小字寫盡了朝臣。

放眼朝廷,文武百官,竟皆在此中。

這是長公主十來年心血。

“鴻兒,你且聽好了。這三張名錄,是經臣這八年考究所得,約括了朝臣內外可用、不可用之人。而這鑰匙,能啟這長公主府九成私庫。”

“阿姊!”少年天子臉色難看至極。

當年,他們的父皇在臨崩前,也是這樣將些權力和擔子全給了姜瑤。

姜瑤頷首,目光溫和:“無論怎樣,你都是我的胞弟。”

莫名的,諸多情緒再難忍住,姜鴻從皇椅上站起身。

他步子極快,三步並作一步,俯下身,伸手擁住了他的阿姊,透著鼻音,眼淚噠噠便落了下來,顆顆滴在姜瑤白梅金絲的水袖上,浸濕了。

“我不要這些,阿姊不要離開我。”

姜瑤下意識伸出手,打算像從前那樣回抱安慰一下他:“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父母也好、宗族也好,絕多數時候,旁人在自己的生命裏只是個過客。”

忽的,姜瑤理解了先皇,又嘆息,許是自己將姜鴻教得軟弱了。

便收回手,又是一聲輕咳:“總是要離開的。鴻兒,你是皇帝,不可如此。”

可他還是不肯擡頭。

…算了,十四不到,那時候自己還是個傻不楞登,到處惹是生非的公主呢。

以後的路還長,幼時稚嫩些,可以原諒。

姜瑤雖未擡手安慰,還是由著姜鴻抱了一陣。

因此她未看見,除了悲痛外,他的神情極覆雜,似乎雜著一種古怪的輕松。

作者有話說:

好了,要去見反派了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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