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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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是醋了吧◎

此行, 不可聲張。

這一行,姜瑤差信鷹告訴了孫絕和阿骨兒,讓他們提前動身前往了泉州, 以免日後遭到波及。

直到孫絕師徒動身離開,她都未再見梅玉一面。

她總有一種不是很好的感覺, 可是又說不上來為什麽。

天穹蒙蒙亮時, 一隊碧青行車緩緩駛離建康, 前後由武安侯府家兵環拱。

時隔近十年, 姜瑤終於重新換上了便於行動的絳紫胡服,外罩了一件鑲狐絨的鬥篷。

素手掀開帷幕,姜瑤看著遠去的建康, 逼仄的街坊,高聳的朱墻, 像極一座華貴的囚牢。

姜瑤假借了楚少季夫人,也就是她舅母侄女的身份,將駛離這座她生長了二十餘年的地方。

沒有不舍,也沒有激動, 只是覺得異常平靜。

屬於死亡的, 可怕的平靜。

聽著車輪汩汩,她忽的有些困了。

松木的車廂裏起了炭火,溫度不算低, 可姜瑤退了鬥篷還是微涼,更覺得少了什麽,掀開窗,大大方方叫了聶讓。

“阿讓。”

死士還是熟悉的玄青勁裝行衣, 袖口紮起, 簡潔幹脆, 他持劍在和侍衛站在一起,負責姜瑤車馬周圍的安全。

聽她宣自己,聶讓一步踏上了車,隔著青紗錦帷,投下一片陰影。

“在。”

“我困了。”

“……”他一楞,低下頭,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蜷起指,“是。”

這話隨行的侍衛也聽得到,多是楚氏商號的人,平日行商見慣了市面,也並不為此感到驚異,那些守寡的夫人或是郡主出行,也很喜歡帶面首,路上蜜裏調油,給枯燥的路程平添些情趣。

不過,她們的男寵多眉眼清秀,鮮少有如此孔武有力的。

也算漲了見識。

為了方便行事,兼她早已過了留閣的年紀,姜瑤平日裏梳著多為婦人的墮馬髻,不怪他們誤會。

“夫人這外甥女喜好真是獨特。”

“這你就不知道了。京城裏的貴夫人們就喜歡身子骨硬挺的,活好。你看像我這樣的,要是也去自薦枕席,能不能得這位貴女喜歡,和這蠻子一樣得個小官坐坐?”

“你可拉倒……快,快別說了。”旁邊的人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車頂上,一雙沈黑的眼靜靜看著他們,原來當事人還沒進帳,森然寒意從心間升起。

在外,聶讓不欲生事,只冷睨了他們一樣,側過頭,進簾子。

“那到底是什麽人,駭人的緊,瞧起來不像是尋常侍衛。”

“誰知道呢。”

楚少季富可敵國,自不會虧待了長公主。

車廂極大,家具齊全,不僅置了碳盆,還內設了精簡典雅的軟榻、書櫃、桌案、梳妝臺等家具。減震的伏兔很有效用,除了極大的顛簸會微震外,其他時候極穩。

桌案邊是諸多活用具,再往深處是一只兩掌大上了鎖的箱子,裏面齊整列著信章、幾只錦囊細致裹好的鑰匙與一面以布帛包起的碎鏡。

車廂深處,狐絨的鬥篷被隨意地搭在榻邊,塌上人換下胡服、著了寬衣,正懶懶地躺在榻上軟枕,見簾上投下一層高大模糊的影子,單手撐著頷,笑道。

“杵在門口做什麽?我叫你進來,可不是讓你傻站著的。”

隔著內簾,他嗅得到很淡的桃木熏香。

心臟陡然怦怦跳了起來,非分的念頭伴著艷麗的場景一閃而過。

聶讓咬了咬舌尖,忙著壓攝心神。

車廂雖寬,但並不高,是楚少季轉為姜瑤制的,對於聶讓的身形來說,甚至不夠他站直身體。

“進來,服侍本宮小憩。”

“是。”

他低頭閉著眼上前,摸了一下她塌邊手爐的溫度,連著腳爐一起替她換了兩只新的,又將塌上的軟褥和錦被也攤好了,小心掖住她下頷。

可是還沒等他替她疊好那件鬥篷,掖好的錦被便被掀開,他身體一僵,下意識閉了眼,姜瑤仍挑眉看他。

“怎麽做事的?”

“……”他心臟跳了一拍,也不問為什麽,只小心道,“奴有錯。”

他聽著她微頓,而後嘆了口氣:“把眼睛睜開,外衣脫了,站過來。”

躑躅片刻,聶讓才緩緩睜開眼,玄冥色的衣物被疊得齊整,只著素凈的裏衣,她的鬥篷也被他收拾起來,只是一個落在地板,一個落在塌上。

最終他跪坐軟塌下的地板上,低下頭。

姜瑤坐起身,將被褥蓋在他身上,又手勾住他的腰,拉著他和自己一起躺在塌上。

將臉貼在他僵硬又滾熱的胸口,鼻翼間是熟悉且淡的皂角香,若有若無的陰冷都被隔在外,總算沒那麽難捱,喟嘆一聲。

“下次叫你進來,這樣便好。”

軟塌並不像公主府的八步床般寬闊,容姜瑤一人十分輕松,可再加一個體型健碩高大的聶讓,就有些勉強了。

他躺在在外側,近乎無措地雙手環住她的腰,掌腹墊在她和車廂將觸的位置,微涼的鼻息噴在脆弱的脖頸,讓全身都忍不住戰栗起來。

他又想起那日,他最後以口舌侍候過主人,她抓著他的發端,讓……

不…不能想。

太冒犯了。

臉頰迅速飄紅,所幸車內外的溫差太高,一時間叫人辨不出這紅暈的來源。

聶讓喉口微幹,肌肉繃著,視線飄忽,拼命地想轉移自己的註意力,卻瞧見她越發瘦弱病白的臉,心中飄忽的旖旎,一點一點,降了溫。

午膳,主人幾乎未用分毫。

她吃不慣幹糧,可路上的野味,她好像也不怎麽喜歡吃。

聶讓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小心替她再擋擋寒,心臟無端憂慮起來。

建康離北周燕京足足有數千裏,路途遙遠且條件辛苦,主人身體不好,其實一直靠長公主府和神醫孫絕精細的調養照料才無病無災。

覺察到他的不安,姜瑤微睜開眸:“怎麽了?”

“……”聶讓一驚。

他不好只說自己的擔憂。畢竟他拗不過姜瑤,已經開始了這段路。

既然如此,再多說,只是在擾主人的心,於是他生生側開眸,強行轉移話題與自己的心思,提及另一件事:“不帶,晁行嗎?”

“我帶他作甚?”姜瑤滿臉的疑惑。

這讓她不會了。

舅父那個不著調的送來的吹笛藝人而已,她是去找解藥救命的,又不真是去旅游的。

不知為何,忽然就莫名想起,那日他無端去找晁行要香囊,又換新衣的舉動。

“……”

半晌,得了個自己也不太相信的結論,清亮的眸子微睜,姜瑤心底嘶了聲:“你不會是……醋了吧。”

沒聽到回答。

如發現了什麽新奇的事情,方才那丁點的睡意短暫地消了個一幹二凈,她在他懷裏悶悶笑起來:“真的醋了?”

“……”

“阿讓?”

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玩具,姜瑤伸手去捏他的臉,溫熱柔軟的觸感,叫人愛不釋手。

鼻翼間花間露熏料淺淡勾人,聶讓訥然,不知怎麽回答了。

“奴…不敢。”

不敢,但並非沒有。

每當聶讓看見主人和晁行站在同一個屋檐下,他總會有一種強烈的,想要扼死對方的沖動。

然而同是取悅主人的面首,他沒有資格置喙,喜歡誰、想召誰都是主人的決定。

不能對晁行隨意出手,更不能讓主人難做。

他自己的情緒,不重要。

姜瑤頭靠著他的下頷,這姿勢叫她看不見他的神情,未猜出他內心所想。

她只是覺得相當有趣,唇畔笑意愈發加深,最終笑出聲來,而後又咳了幾聲,微微震著他的胸口:“該醋的。”

“本宮喜歡你醋,最好以後天天醋給我看。”

不太能理解姜瑤的話,因此聶讓還是未應,最終聽著她呼吸漸漸勻平,卻也勾了唇。

等她睡熟了,聶讓再起身,拿起刀往外走,天色已暗,自己守衛尚且放心一些。

野外的星鬥似乎比建康都亮很多,天穹銀漢燦爛,夜空搖搖欲墜。

聶讓抱著刀坐在車輿口,看住再熟悉不過的景色,卻有一瞬的恍惚。

心間在莫名地不受控制地歡欣,又雜然著無措酸澀和恐懼,逼得他不由得按住了胸口。

他聽慣了姜瑤的安排,也能接受一切不好的結果。

可是那日…那日之後,主人待他真好啊。

從前也很好,卻像是隔了一層紗。

現在她真的,坦坦蕩蕩,毫無保留的告訴他她的好。

特允小廚房每日做的酥酪,源源不斷的賞賜,還有…同床共枕。

她偏愛得明目張膽。

好得讓人恍惚,也讓人…更舍不得離開或是死亡,明明這些從少時就已有過足夠心理準備……

明明該是自己做錯了事的。

聶讓自責,唇角卻在上揚,心情覆雜得讓他無法思考,只能甩去頭腦裏紛紛擾擾的想法。

可回到現實,聽身後人的呼吸聲,陡然間,他想到什麽,緊了刀。

主人,不過這兩年了……

這一想法如一棒重砸在頭上,原本向上飛升的心,猛地向下墜落,直到跌入無盡寒淵。

聶讓捏緊了拳頭,在心底默默地定了決心。

一定,一定要替主人拿到藥。

無論任何代價。

北周皇宮。

座上,才卸旒冕,著墨龍袍、面容清嘉的男子正沈眉練著字,聽下屬稟報,忽的擱筆。

“你說,趙的垂簾撤了?”

“是。”

“長公主呢?”

“稱病,未出。”

聞言,宇文執目光閃動了一下,低低笑出聲,似愉悅極了。

他叫人收了墨,如情人一般細細摩挲著手中煙槍,站定在輿圖前,看了片刻:“下月休朝兩旬,由四輔決議。朕要去見一位故人。”

傳信的下人驚了,眼下邊域的旱情未除,正大批的北魏災民投奔南趙,正是決定下一個十年南北國力強弱的關鍵時刻,陛下在此時怎能做這麽荒謬的決斷,試探著諫言。

“可梁州那邊乾坤未定,主人下三思!”

宇文執又是一聲輕笑,轉過臉去看那梅衛:“你有何異議?”

梅衛首領素知陛下喜怒無常、冷血無情,聽他這樣一笑,便嚇得跪了:“是奴多言,請主人恕罪!”

他今日脾氣意外的好,只是單手抵著下頷,細細思索著。

“得備些禮才好。”

落了話,他托著煙槍,置於鼻翼下輕嗅後,虛虛咳了幾聲,忽的憶起什麽,竟問了跪著的人。

“小五的屍身可還在?”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兒了。

上一次,有梅衛從南趙歸來,陛下直接處死了所有參與任務的人,其中就有五。

他不敢細想,只答:“回主人,已不在了。”

“想來也是,可惜。”宇文執嘆息一聲,“把他們的信物都取帶來吧。”

“是。”

作者有話說:

宇文執:聽說我的暗衛殺了你的狗,我本來打算送人頭道歉的,但你來的太晚了。

姜瑤:少來沾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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