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時間來到他們婚後的第四年。有一個巨大的亟待解決的難題橫亙在他們之中，那就是無子。

薛明珠沒有公婆，但明裏暗裏甚至連自己的母家都在催促。有時四下無人，她便忍不住去想這些東西。三哥當駙馬，多年未曾與公主有個子嗣；三姐更甚，進宮比公主成親還早，但肚子依舊沒動靜。可他們終究不是她，就算無所出也不會遭人非議。公主還有許多面首，皇帝的後宮，也還有各色美人，但趙嘉成，只有她一個妻子。

“明珠，”薛府的主母也就是薛明珠名義上的“嫡母”苦心勸道，“你與趙嘉成成親也有四年了，子嗣方面還是要加把勁啊。”

薛明珠心裏苦，不是她不想要啊。可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總不能憑空撿一個回來吧。

“許是緣分未到，謝母親關心。”薛明珠的心思飄向了別處，她最近回薛府的次數比往常多，是因為姨娘病倒了，她想多陪陪姨娘。

武清菱看她神情恍惚，心知她擔心自己的生身母親，沒再說什麽，畢竟來日方長。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果然是一個永恒的真理。在料峭春風吹過山間的初春，姨娘永遠離開了她。

她的心裏空落落的，看著姨娘從年輕的鮮艷明媚到如今被病痛折磨的枯槁顏色，只覺得老天應是虧欠了這個女人的。她的一輩子過得這麽苦，這麽累，連死都不能舒坦地離去。

薛家的事她這個外嫁女插不上手，姨娘的後事也不可能交給她打理，她只能這樣默默、靜靜地送別了她的姨娘。

“娘，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她站在姨娘的墓前好久好久，從天亮到天黑。眼淚止不住地流，仿佛要把畢生的眼淚流盡。

庶出女兒從來都是沒有什麽地位的，若不是姨娘把她護在羽翼之下，她在薛府的十幾年怎能如此不谙世事，天真浪漫？生活的磨難將一個青蔥的少女磨礪成了一個潑辣的婦人，因為要為自己的女兒爭口飯，不能讓自己的女兒受氣。

薛明珠喊了她一輩子“姨娘”，第一次喊“娘”竟是在她死後，何其可嘆。可惜入土的人再也無法回覆外面的人了，這是她留給外面的人的懲罰。

“你們這些姨娘，你的兒子女兒，都是被萬人唾棄的賤丨貨，活該受人白眼，遭人踐踏！”

“惡心，滾啊，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

薛明珠汗涔涔地醒來，又想起了那晚的話。自娘走後，她夢魘的頻率越來越高，且來來回回都是那些話。一旁的趙嘉成被她驚醒，看她紅紅的眼眶和滿是汗水的額頭，知道薛明珠又夢魘了，用帕子擦了擦她的汗，順手把她摟在懷裏：“別想這麽多，我在呢，睡吧。”

許是她實在太累了，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世間大約都是陰陽調和，有來有往的，死了一個人，又會有千千萬萬的新生命誕生。連四弟薛千原都要娶妻生子了，她，三姐，公主，還是毫無動靜。此時，趙嘉成已經迎來了而立之年。

這時他們的事不僅是女人堆裏私下的談資了，趙府真是太冷清了，冷清到連皇帝都註意到了。他於八年前賜婚於趙嘉成，到如今，二人都未誕下一兒半女。薛明月是貴妃，她生不出來自有其他妃子，別人不好指摘什麽；康樂公主這暴脾氣，一輩子無所出，也不敢有人指點。但薛明珠這情況，著實讓人棘手。

皇帝想了想，既然妻子生不出，那就讓別人生，生出來後嫡母養著便是。如此想來，他賜了好幾個美人給趙嘉成。

趙嘉成的“厭庶情結”這幾年淡了不少，可能是因為時間，也有可能是因為薛明珠，但他還是不情願收下這些女子。他有預感，明珠會不喜歡，他暫不想傷了二人情分，便婉轉拒了皇帝的好意。

如今他正值壯年，還不著急。但再過個幾年，若再無所出，趙家的一切便可能落入到那些庶出的身上，他又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兩相掙紮，他還是決定過幾年再說。

“老爺，門外有客見，是一個名叫趙可銘的少年。”趙嘉成回到府上，管家偷偷附在他耳邊道。

男人的兩道眉頭頓時皺起，才剛剛懈怠的臉色又繃緊了。趙嘉成想起十三年前，他隨意掃過的一封家書：“花氏在莊子誕下一子，名為可銘。”

趙可銘……他為什麽會來這？趙嘉成沒有絲毫認親的沖動，但他既然來了，想必是發生了什麽事。他心裏估摸著，調轉了回主屋的方向，趕往大廳。

十三歲的少年身形還略顯單薄，整個人瘦的跟皮包骨似的，寬大的衣服下還隱約可見那些兇怖可怕、深紅結痂的疤痕。眼睛裏透露的不是意氣風發的少年肆意，而是像窮兇惡極的歹徒一般的眼神，好大的戾氣。

趙嘉成皺起了眉，畢竟也是自己的兒子，花姨娘竟是這般對待他麽？

“趙大人，草民把花雪容與奸夫一同斬殺在屋內，本是為民除害，不料被人誤會。不知大人可有辦法？或是借貴府讓草民避避難？”趙可銘很平靜地說完了這駭人的說詞，聲音低沈嘶啞，應該是為了趕路，連水都沒來得及喝上幾口。

“我為何要收留你？一個殺人犯也敢來工部尚書面前求收留，怎麽，是想快點去死嗎？”趙嘉成沒有點破兩人的關系，他在暗示趙可銘快點滾。誰想再看到這麽一群人，再回憶那段屈辱不堪的歷史。有其母必有其子，他可別步了後塵。

“因為我是大人的兒子，會是此生唯一的兒子。”趙可銘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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