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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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對於高三的記憶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同,有人痛並快樂著,有人從頭至尾踏實又堅定,有人一路昂首闊步笑到最後,有人先占頭籌中途夭折,有人采得百花成蜜後辛苦釀成甜,有人勤勤懇懇卻天降大雨顆粒無收。

高考,殘忍又直白。它背後是努力和收獲的較量,也是命運和無常的搏鬥。太多人以為付出和回報成正比,卻在命運手下栽了跟頭。

然而沒有任何一個高三考生會相信唯宿命論。

他們只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周岺承認,在寒假回去後的那幾個月,或者說整個高三,她只為一個目標努力著。

或者說是這個目標背後的信念,支撐著她捱過了一遍又一遍枯燥的背誦,一場又一場感性與理性較量下的考試。

她一直記得,第一次到省中時周岢送她,臨走他對自己說要好好學習。

這三年來她一直記得這句話。她把它當做來自他的期望,更將它視為來自他的承諾。就好像這句話背後藏著一個條件句:如果你好好學習,我們就能在一起。

只是太多時候,結局並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甚至隨著時間的剝離,那句話背後的意思也變得模糊起來,曾經鋼鐵般的信念也伴著一塊塊碎片的脫落終將倒塌。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周岺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始終在想一個問題。

什麽時候?

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明明閉上眼睛,上一秒還是他溫柔的註視,輕落在唇邊的吻,耳機裏纏綿的情話……為什麽一切在她高考結束後,在她收拾好行李拉著箱子走出校門口的時候,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扭曲?

樹木變了形狀,人群開始倒流,聲音變得尖銳,畫面紛亂不堪,他的輪廓開始崩壞,她的耳邊只剩下轟鳴。

那轟鳴聲,比周善才出事那天更加刺耳,比徐珍去世那天更為淒愴。

看到周岢身邊站著的女人時,她先是覺得腦袋一片空白,劈裏啪啦的彈殼在她腦袋裏炸開,沖擊著、頂撞著她的意識。

也許只是和他一起接她回家的同事呢?

——同事會對別人的私事這麽熱心嗎?接你回家他一個人做不了嗎?

也許只是關系好的異性朋友呢?

——你什麽時候聽說過他有異性朋友?這麽多年了你見到過聽到過一次嗎?

也許……

這些‘也許’在周岺走到他面前的時候,都變成了假命題。它們被擊碎後,原本喧囂不堪的世界突然變得異常安靜,只剩下他的聲音。

“辛苦了。”他笑著說,“晚上想吃點什麽?”他聲音如常,帶著笑意。

“……不介紹一下嗎?”

周岺垂著眼睛並沒有去看他,緊緊地咬著牙齒,幾乎是擠出來的一句話。

“喔。”他沈默了幾秒,似是恍然大悟般,“忘了介紹。”

“這是李濛,我……我女朋友。這是我妹妹周岺。”

即使早已做好心理準備,這句話對她的沖擊力卻仍然是爆炸性的。

巨大的憤怒、不甘、疑惑和背叛包裹了她,眼眶在灼燒,心臟在劇烈地跳動著,又好像停滯了一般。

“周岺你好!”

李濛笑著沖她打招呼,塗著酒紅色指甲油的手出現在了周岺的視線裏。那雙手纖細白皙,她甚至能看到她中指指骨上有一顆褐色的痣。

“您好。”她輕輕握了握,迅速將手抽了,拉著箱子往後備箱走。周岢跟在她身後想要幫她打開,被她伸手擋了。

他幹巴巴地站在原地,看著她把箱子擡到車上,最後合上後備箱車門。

“快上來!”

李濛站在副駕一側,將前面的車門打開了伸手示意周岺坐到副駕。

周岺看了一眼,周岢已經坐進了駕駛位。她搖了搖頭,自己走到後門,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反倒是站在外面的李濛有些尷尬地跟周岢對視了一眼,坐進了副駕駛位。

李濛總覺得自己身後這個不太愛說話的小姑娘時不時地在看她。她覺得車裏的氣氛實在是有些奇怪。這兩兄妹之間的氛圍也怪異得很。

莫非是兩人關系並不好?

很快她便否定了這個想法。她突然想起周岢的手機壁紙是這個小姑娘,他的妹妹。

她看了一眼周岢,發現他在認真地開著車,下頜線崩得緊緊的。

周岺的確是在打量她。

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來路不明的,燙著一頭大波浪,妝容精致,穿著舉止無不透露著成熟氣息的,讓她措手不及的女人。

甚至坐在後面,她也可以清楚地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有一首歌是怎麽唱的來著?

從開始哭著嫉妒,變成了笑著羨慕。

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人,奢望著哪怕一次不經意間流露出無奈的對視。

一次也沒有。

他真的很狠心。哪怕知道她必定會肝腸寸斷,也沒有一次回頭。

這份狠心,在周岺下了車,從他手裏奪過行李進到家門的時候,完完整整地晾在了她的面前。

是周善才開的門。那個時候他已經可以坐著輪椅活動了。

見到女兒,他表現得很激動。一直抓著周岺的手喃喃著“瘦了”“瘦了”。

周岺輕輕地抱了抱他,在他耳邊輕輕地說自己先把行李放到房間,然後起身托著行李進了自己的屋子。

這間屋子跟幾個月前並沒有什麽不同。寒假寫完的習題冊子和押題卷被碼在桌面上,就連草稿紙也被碼放得整整齊齊。歪歪斜斜的臺燈還是老樣子,膠布已經發黃。

她站在原地,突然覺得不知所措。

曾經她以為只要她邁過高考這道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周岢在一起。她甚至沒想過‘萬一’和‘假如’,她滿心滿眼想的都是未來兩個人怎麽撐起這個家——她怎麽不知道,周善才的病令周岢背負了多少呢?

她一直都知道。他不說,她也知道。

她的未來裏從來都有他,可他的未來不會有她。

周岺把行李安置好推開門出來,發現客廳裏面只有周善才一個人。他略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站在自己房間門口,遲遲沒能邁開一步。

周善才聽到了響動,擡起頭看到自己小女兒正站在門口發楞,神情無措。

“小樹。”他叫了一聲。

“過來吃飯。”

過了好一會兒,周岺才剛聽到般,挪了步子,朝客廳走來。

兩個人的飯桌是沈默的。

父女兩已經有快一年多沒有接觸,上一次說話都是周善才躺在床上時。

周岺覺得自己胃裏好滿。滿桌子菜看過去,竟沒有一點食欲。

周善才一直給她夾菜,讓她多吃點。她也只是機械地將他夾到自己碗裏的菜吃掉。

飯吃到一半,她終於沒忍住打破了沈默,將梗在自己心中的問題問了出來。

“他……我哥他……怎麽沒一起吃飯?”

她低著頭,筷子杵著碗裏的米飯。

周善才沈默了一會兒,“你哥搬出去住了。”

他沒說“你哥去送他女朋友了”,也沒說“你哥和女朋友去外面吃了”,他說他“搬出去了”。

周岺低著頭,憋了一天的淚突然全部湧了出來,一大顆一大顆地砸在碗裏。已經長長的劉海將她的表情遮擋地嚴嚴實實,從周善才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她一直沈默地埋著頭。

他竟然真的如此狠心。

連一個解釋也沒有,甚至不願跟她講一句話,就這麽走了。

走吧走吧。永遠不要再回來了。她想。

可是下一秒她就不受控制地開始想,他搬出去了。他有女朋友了。他跟她一起走了。

那他們會住在一起嗎?會一起睡覺嗎?

他會在她睡不著的時候也那麽溫柔地摸著她的背哄她睡覺嗎?他會親她的額頭嗎?他會在她被噩夢驚醒的時候抱著她安撫她嗎?

這些問題嘰嘰喳喳地在她腦子裏炸開,周岺覺得自己頭好痛。

“小樹……小樹……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周善才伸出手試圖擡起她的臉。

“爸……”周岺擡起頭,眼睛通紅,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淌出。

“爸……我……我頭好痛……我……”

她發現自己不能組織出一句完整的話。那些字詞在她腦海裏飄著、蕩著、零散地錯落著,她卻根本無法知道它們的意思。

她的意識梗住了,一切都亂了。她無措地坐在那裏,試圖用手擋住眼睛,可眼淚就是不住地落。她揮起拳頭試圖去敲自己的太陽穴,被周善才抓住了手腕。

“小樹……”他將她攬到懷裏,一面叫她的名字,一面用手輕輕安撫她,撫摸著她的頭發。

“小樹……”

“爸……”周岺被周善才攬著,將臉埋在他的懷裏,“爸……對不起……我只是……我只是……頭好疼啊……”

“爸爸知道……爸爸知道……”

自那之後,一直到周岺收到錄取通知書開學之前,周岢都沒有再出現過。

有一次她去客廳接水,聽到周善才在打電話。她聽到周善才跟電話另一邊的人說“要不要跟小樹聊一聊”。那邊怎麽回答的她沒聽見,只聽到最後周善才低低地囑托了幾句便道了別。

自那之後她再也沒有做這種自取其辱的事了。她甚至覺得是自己寡廉鮮恥。

大學報道那天是她一個人去的。

坐到座位上,她戴上了耳機。好像命中註定般,在困意襲來之前,正好播放到那首歌。

曾經在深夜循環了一路的,那首一直以來被她回避,誤解的歌,毫無預兆地鉆進了她的耳朵。

是她誤會了。

那哪裏是甜蜜的情話啊。

分明是不舍的道別。

只是他做得這麽絕,哪裏還有什麽不舍,到如今只剩下了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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