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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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周岺去省中上學後,周岢和周善才也將家搬到了北京周邊的一個小城市。這座城市無論是住房還是飲食都更便宜一些,許多在北京通勤的人都將這座城市作為暫時的落腳點。

兩個人起了個大早趕大巴。恰逢春節後幾天,返程小高峰,人流竄動,這一趟實在算不上多輕松。但或許因為終點站是北京,兩個人誰也沒有因此而覺得煩躁。

周岢拿出了一副白色的耳機,將一邊分給了周岺,另一邊留給了自己。

他們並排坐著,靠得很近,聽著同一首歌曲。

就好像任何一對年輕的情侶一樣。

“I am sailing,I am sailing home again cross the sea.”

“I am sailing stormy waters,to be near you,to be free.”

耳邊是飽含年代感的沙啞聲音,目光所及是倒退的房屋和樹影。列車會越來越快,那些景象也會變得越發模糊起來。

就好像那些伴隨著時間的海潮發黃發黴的過去,就好像那些漸漸模糊的記憶。

周善才那時候也是坐在這樣一趟車上,只簡簡單單地背著一卷鋪蓋,便義無反顧地將兩人帶到了北京。

她設想了一下假如自己處於那樣的境地,她是沒有那樣的魄力的。

或者是,他同樣沒有那樣的魄力。只是對於兩個孩子的愛,讓他不得不選了那條最難的路,成為了別人眼裏勇敢又莽撞的人。

他被村裏的人盯著。但凡他在北京混得好一點,對得起徐珍在天之靈,他就是別人眼裏有魄力的男人。如果他過得潦倒,連帶著兩個孩子不好過,落了別人的口舌,他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一個喪妻的獨身男人,在這個社會容忍度相對高的社會,特別是農村鄉土,他選擇了一條忠於內心的道路。

盡管這路看起來那樣艱難。

所幸他沒有失敗。

周岺在前一天的晚上將家裏的相冊翻了出來。整整三大本,都被仔細保存著,連封皮的邊角都沒有任何磨損。

她一本一本地翻。那些照片大多是周岢和她小時候的,很多被丟在角落裏的記憶碎片隨著那些照片又被慢慢撿了起來,那些畫面也變得愈發鮮明起來。

第二本翻到一半的時候,她看到了自己和周岢剛來北京那一年在天an門前的合影。那個時候她臉上還掛著嬰兒肥,兩邊臉頰在北方猛烈寒風的攻勢下沒有一刻不是紅撲撲的。旁邊的周岢站得筆直,下巴頦也繃得緊緊的,嘴巴快抿成了一條直線。

她使勁往周岢那邊蹭,他無動於衷。

她突然想起來了這張照片的前因後果。

這張照片裏本來不應該有她的。

她記得周善才是給周岢拍單人照,自己非要闖進鏡頭跟他一起拍,然後被周岢狠狠地嫌棄了。

果不其然,她往後翻了一頁,就看到了自己皺起來快要哭的一張臉,和周岢一臉不快的表情。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自己還因此跟他鬧了很久別扭,連帶著周善才也一起愛答不理的。還試圖在那樣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拋下兩人自己獨自逛。

最後被氣急敗壞的周岢給拉了回來。

那照片越往後翻,她的手就越是沈重了幾分。最後索性將相簿合了起來。

照片上那張稚氣十足的臉龐,那些單純快樂的日子終究是一去不覆返了。

一旁的周岢怎麽能沒有意識到身旁的人今天的沈默?確切地說,自從她從學校回來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這樣的。

他斟酌著最後也沒能問出口,只能自己私下猜測是不是考試的緣故導致心裏負擔過重。

所以也就有了前幾天晚上兩個人的對話,有了這次北京行。

然而終究太多的事情無法預料到。

他也在努力使這場‘旅行’變得不那麽沈悶壓抑。

即使他現在心裏非常掙紮,非常不好受。

上午十點半,大巴車停在了蓮花池車站。兩個人沒有帶多少東西,只有簡簡單單的兩個雙肩包。周岢想幫周岺提著她的包,被她擡手拒絕了。

下車的人不少,周岢一路上拉著她的手,生怕她被人流卷跑一樣。

周岺嘴上不讓,手卻也始終沒有松開。

要說去哪裏逛一逛,也沒有什麽新奇的。兩個人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也快十個年頭,能逛的地方也早走過了。

“想去哪?”他略低下頭看她。

粉色的絨線帽將她的臉遮住一大半,頭頂上圓圓的絨球兒在微風吹拂下微微晃動著。

周岺半天沒說話,最後才澀澀地吐出三個字。

“北海吧。”

周岢聽了也是一楞,轉而就笑了。

他沒想到這麽多年了,她還記得這件事。

那時候周善才還在飯店做工,周末也從來沒有休息過。照顧周岺的任務自然就落在了周岢身上。

周岺可以一整天呆在房間裏不出來,自己看書、畫畫、做手工。

她總能給自己找很多事做。

那個時候周岢已經上了初中,男孩子周末免不了總會互相叫著出去玩。電話、QQ消息都來過不少,幾乎全被周岢給拒絕了。

“不用擔心我,我不出門。”她總是這麽說。說話的時候她不看他,手裏做著自己的事情,一臉漠不關心的神情。

似乎這樣才能表現出她真的不在意。似乎這樣才能使自己的話語更有說服力。

可周岢太了解她了。

她四五歲的時候鬧脾氣可不就是現在這樣嗎。

每當這個時候,他都要湊過去擠到她身邊非要瞅一瞅她的表情不可。

他偏偏要把自己身子壓得很低,自下而上去找她的眼睛。她被他盯得發虛,把頭偏到一邊不理他。他哼笑一聲,猛地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

“換件衣服。”他說。

“做什麽?”

“玩。”

周善才根本不知道,過去大概有整整兩年的時間每周末自家兒子都會帶著自家閨女出去‘浪’。直到周岺現在上了高中,他還一直以為她是一個連北京城都沒怎麽逛過的只知道在家學習的乖乖女兒。

周岺不知道自己這個哥哥是怎麽知道這麽多曲裏拐彎的地方的。他帶她去的地方壓根不是什麽熱門景點,相反,凈是一些市井氣息濃厚的地方。兩個人甚至逛了早市、夜市、花鳥魚蟲市場。

“你怎麽凈帶我去這種地方啊?”

“哪種地方?”

“就這種……”

周岢思考了一秒,托著腮幫子看著她,“那你想去哪種?”

周岺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那個時候很湊巧,少兒頻道在播一個唱歌的節目,正好一個小姑娘在唱《讓我們蕩起雙槳》,屏幕裏放的是白塔的照片。

“去北海?”周岢順著她的視線,見她一副疑惑的表情,又補充了一句。

“白塔,劃船,北海公園。”

他吐字很慢,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語氣懶,音調拖得長。黑漆漆的眼珠兒壓根沒有看她。

周岺看他這幅樣子,又是可氣又是可笑,伸出手就要打他的小臂,被他靈巧地躲開了。

然而那次北海之行終究因為種種原因沒能實行。周岺還為此難受了很長一段時間。

如今這短短的三個字,將前塵往事一並牽扯了出來,一時間周岢心中百感交集。

他怎麽能忍心開口告訴她,同樣的結局。

已是冬末春初的季節,北海人並不多。行走在裏面,倒是讓人覺得這也不過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公園罷了。

這一年北京的冬天和以往任何一個冬天並無不同。

寒冷、幹澀、道路蕭條。

也是,誰會在這個時候逛公園呢。周岺想。

“來得不是時候啊。這大冬天的湖水都結冰了,坐船是沒可能了。”周岢走在她身側道。

周岺其實沒想著坐船,自己當時也只是下意識地想到了北海,沒想到他真的帶自己來了。就像她以為他說帶她出去走走是玩笑話,卻沒想他真的陪她到了北京。

於她而言,其實北海不過是一段遙遠而美好的記憶證明。在那段日子裏,她和他都無憂無慮,一呼一吸,一走一停都冒著屬於少年人才有的快樂。

那種快樂,讓她想起了空氣中五光十色漂浮起來的泡泡,讓她想起了爆米花於唇齒間摩擦發出的‘嘎吱’聲響,讓她想起了第一口鮮奶冰淇淋,以及凝著水珠不斷有氣泡上浮的可樂。

那或許是真的擁有過的快樂。帶著時光泛黃印記的快樂。

“我們隨便走走吧。坐船等以後有機會了再來。”她突然轉過頭沖周岢笑了一下。

這是她這麽久以來第一次露出笑臉。

有一縷頭發順著風掃過她的眼睫,發尾落到了她的嘴唇上。周岢下意識地伸出手幫她將碎發別到了耳朵後,看著她那雙執拗的、帶著期望的眼睛,他只倉皇而落魄地彎了彎嘴角,下一秒卻不想讓她看見一般將她的頭扭了回去,唯留一聲破碎的笑被倉促地隱在了風中。

那個時候她以為未來還有大把的時間留給他們,而她要做的就只是靜靜等待六月的到來。她將那場考試看得如此重要,仿佛那便是她通向他之間的一張感情資格證。

她太相信,以至於到最後竟被她幻化成了他的承諾,連同最初的搖擺和顫意都被淡忘了。

看了白塔,逛了胡同,去了孔廟,順便拜了菩薩,最後黃昏接近傍晚的時候到什剎海溜了一圈。就這樣,一天也就很快結束了。

坐在回程的車上,周岺突然想起了傍晚兩個人在冰場坐雙人冰車的場景。

她本來對這項活動半點興趣也沒有,在一邊瞧著別人玩的不亦樂乎,心裏並無觸動。甚至覺得自己這麽大的人了去做這樣一件小孩喜歡玩的事情挺難為情,挺羞愧的。

可周岢一點也不覺得。甚至在她不註意的時候已經交了錢搞了一輛冰車過來,趁她不註意將她拉到了跟前。

錢也花了,車也租了。她只好硬著頭皮上。

說實話,一開始尷尬大於開心。她覺得緊繃又不自在。無奈周岢總是在她耳邊嚷嚷著“配合”,她也不好意思幹坐著。

何況動起來才不至於更別扭,幹坐著才是真顯得突兀又癡傻。

說實話動起來之後發現還挺好玩的。讓她想起了從前冬天下雪後平地‘滑冰’的場景。

當然如果周岢能閉緊嘴只出力的話,就更好了。

“怎麽樣?好玩嗎?”

“是不是挺好玩的?”

“我劃得挺好吧?”

“剛剛一下子出溜那麽遠!”

“倒是應一句話嘛?”

“想什麽呢?”

“我在想,你以前放學騎自行車帶著我下坡的時候。”

她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他卻心領神會。

他坐在她身後,剛想伸手抱抱她,身下的冰車卻打了滑,兩個人搖搖晃晃差點翻車。

周岺想到這,突然覺得很好笑。

她扭過頭去看右邊坐著的周岢,卻發現他閉著眼睛已經睡著了。高聳的眉骨和鼻子連接的地方,在眼睛周圍掃下一層陰影。

耳機裏放著郝雲翻唱的《灰姑娘》,男人的聲音低沈緩慢,竟也漸漸讓她有了那麽點睡意。

周岺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睡過去之前腦海裏出現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她站在大殿門檻裏,穿過人流望見門檻外站在柱子旁神情不明的他。香火籠罩在他周圍,顯得遙遠又縹緲。

似有所感般,下一秒周岢便看了過來,也看見了站在殿內的她。

她記得他笑著向她走來,眼角那顆淚痣上下翻飛著,藍白色的煙隨著他的步伐忽遠忽近。那煙近了,他的聲音也近了。

“許了什麽?”他問。

她是怎麽回的呢?

周岢睜開了眼睛,偏過頭仔細地看著身邊靜靜安睡的人。

這樣一張面孔,他從她牙牙學語看到如今初長成。他自認為已經銘刻於心,卻發現到了現在根本難以轉身。

曾經孔含宵那封信裏的幾句話無端端跑了出來。

他一直知道關於那首歌的謎底。

只是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覺得感同身受。

而如今,他只敢在她睡著了的時候,偷偷放這首歌。

就好像這之後,他的遺憾和愧疚,不舍和痛處也可以一並傳達,一並被割舍了一般。

如果明天看不見太陽整個世界會變成怎樣在最後這一刻讓我緊緊抱你抱著你抱著你抱著你如果生命果真是無常我願坦然面對而不慌有你在我身旁有你給我力量抱著你抱著你抱著你你的眼神充滿愛和光讓我不畏懼明天黑暗煩惱憂愁悲傷一切都不重要我只要抱著你抱著你抱著你我只要抱著你抱著你抱著你……

那歌循環了一路,只是聽到的人從來只有他一個。

隱隱約約之間,周岺在夢裏又聽到他問她“許了什麽”。她聽到自己心底有個聲音在說。

佛祖啊,我願意和他承擔一切風雨。

請永遠不要將我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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