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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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岺的眼淚只流了一分鐘,緊接著便如同被點中要害一般迅速從他的懷裏彈開了。

然而她的動作究竟沒有周岢的快。在他的手握上她的時,周岢便從她的抽氣聲中察覺到了什麽。見她這樣躲避,心下更明白了幾分。

一時間,那通電話裏‘婉拒’的話語愈發鮮明了起來,細枝末節的線索突然間全部跑了出來,自動串成了一條線。

周岢很輕微地皺了皺眉,探究的眼神快要觸到她的時,卻瞬間收了回去,變成了柔和的試探。

“怎麽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認錯人了?”

他笑得眼角彎彎,嘴唇勾勒出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加上上次,兩個人已經一個多月不見,借著天光,這個時候周岺才發現他變黑了幾分,身形也比從前結實了一些,卻更瘦了。

他的眼睛在夕陽的餘暉下是柔和的,眼仁兒卻黑漆漆,亮晶晶地。

這一點,是從很久很久之前,周岺就發現了的。

只是現在,那晶亮漆黑的眼神下,是深深凹陷的眼眶,和冒著點青碴的下巴,既帶著少年人的天真純潔,又夾雜著那麽些成年人的滄桑無奈。

“沒……沒。”

她低聲回答,背著手往他身邊挪了挪。卻不知道,這無異於自投羅網,掩耳盜鈴。

“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周岢又走了一大步,徑直摟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往人行道裏側帶。

並沒有去牽她的手。

周岺將那只受傷的手藏在褲兜裏,動作笨拙,錯漏百出。

“想吃火鍋。”

一反常態地,她沒有讓他去拿主意。

“火鍋行啊。”他喃喃,“還是上次那家?”

“嗯。”周岺點點頭。

夏天吃火鍋的人相比冬天還是少很多的,兩個人推開火鍋店的門,發現裏面只稀稀落落坐了兩三桌。

“上次來,我記得排了快一個小時的隊。”

點完東西調完醬料後兩人面對面坐著,周岢給兩人各倒了杯熱水。

“夏天人少。”

周岺坐在座位上,頗有些局促不安,腦袋裏飛速盤算著一會該如何解釋自己的手。

一會吃飯她勢必會露餡兒,總不能用左手吃吧。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一直到肉上來了,周岢用筷子往鍋裏下。

氤氳著的熱氣將兩個人隔開,誰也看不清誰的臉。

“怎麽話這麽少?我記得你哪次不是嘰嘰喳喳吐沫橫飛?怎麽還跟我學著裝深沈了?”他笑了一聲,讓人平白想起鐵絲上掛著的被陽光烘幹帶著洗衣粉清香的白T。

“我哪裏吐沫橫飛!少汙蔑人了。”周岺反駁道,“不過你裝深沈倒是真的哦,這位先生對自己定位真的蠻明確的哦?”

周岢被她逗笑了,“唔。看來你對我的表現多有不滿啊。”

周岺不覺伸出了右手,“一點點。”

下一秒,眼睛裏的笑意便熄了,僵在臉上,一時間局促、慌亂、假裝的鎮定、坦然,各種情緒交織在了一起。

預想的‘盤問’並沒有出現,他像是並沒有看到一般。

“那我以後得多說話,好好表現。”他笑著看她。

周岺沒有回答,只慌亂地點了點頭。

不過這慌亂在後來吃飯時也漸漸消失了,好像周岢並沒有發現她手上的傷。

即使她這一頓吃得很慢很慢。

吃完飯已經快八點,兩個人打車回到住的地方。

周岢定的雙人間,在三樓。兩個人進門後他便催著她去洗澡。

“你先洗吧,我想看會電視。”周岺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她洗澡時間長,一只手傷了又不方便,便開口讓他先洗。

她手裏拿著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著臺,餘光看到周岢在原地站了一會,然後進了浴室。

淅瀝瀝的水聲響了起來,像是一把小錘子,正將她心裏冒頭兒的不安和焦心一點點錘實釘死。

她坐在椅子上,手裏握著黑色的遙控器。電視屏幕變換的光影打在她的面龐,籠罩出一些不切實際的朦朧與虛幻感。

電視裏主持人正在引導選手闖關,喧鬧的音樂聲和變換的人影倏忽間閃過又覆原,那些聲音和畫面並不能給她帶來幾分實在的感覺。

她時常覺得自己走在一片虛無空泛的空間裏,沒著沒落的。從前這個空間裏有周善才,有周岢,有媽媽,有他們這個小家,她也不會覺得自己是孤獨的,難過的。可是漸漸地她回望四周,卻發現她的身邊好像已經沒有人了。

她沒有什麽朋友,家人也漸漸地越來越少,距離讓一切關系都變得撕扯起來。她發現很多事情根本不可控。

比如她試圖隱瞞一些什麽的時候,比如他試圖隱瞞一些什麽的時候。

周岺是有些洩氣的。眼下覺得自己似乎除了專註學業根本無法做任何事情。而學校裏的事情又令她時常陷入煩躁之中,一些風言風語,一些挑釁總是找上她。從前她將自己安置在一個八風不動的密閉空間,現在這個空間被人捅了個口子,風雨都找上了她。

她能擺平這件事嗎?班主任會不會站在自己這一邊?

幾天前胸有成竹的答案,現在統統變成了問號。

“發什麽呆啊?”

不知什麽時候,周岢已經推開門從浴室裏走了出來。

他套了一件白T恤,下面穿著一條黑色的短褲,短發還滴著水,正拿毛巾胡亂地擦著。

“這麽快。”周岺咕噥了一句。

“誰像你?”他抽出一只手去捏她的臉頰,“果然又瘦了。”

周岺身子往後一縮,揉了揉自己的臉,“哪有啊……”

“快洗澡吧。”他催促道,“等放假回家了好好給你補補!”語氣頗有些狠意。

周岺被他咬牙切齒的表情和語氣逗樂了,拿著衣服去了浴室。

手上其實已經消腫消得差不多了,但還是不太能活動,平時寫字吃飯時還會隱隱作痛。那時發現受傷後第二天,周岺就去校醫院看了,醫生說沒有太大的問題,噴幾天雲南白藥就行,她也就沒太放在心上。

可是疼也是真的疼。

偏偏她又是一個痛感神經極其敏感的人。

可真是遭了罪了。

好不容易以極其別扭的姿勢洗完了澡,又一只手穿上了衣服,周岺頂著一頭濕發,拿著毛巾走了出來。

卻站在浴室門口始終沒有動。

“找什麽?”

周岢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了過來,濕濕的頭發上蓋著毛巾,將她的視線遮住,她看不真切。

“吹頭發。”

一陣靜默之後,便是腳步走動的聲音,再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響,還沒等她在心裏計算出他的腳步時,胳膊便被人握住了。

溫熱又幹燥的觸感從他的掌心傳遞到她的小臂,‘電流’長驅直入從汗毛入侵紮根皮肉。

周岺被他抓著帶到了床邊。

“坐。”他開口,聲音在她的頭頂。

她乖乖地坐了下來,下一秒,頭頂的毛巾便被人拿了起來。

然而也只是一秒鐘,便又落在了她的頭上,緊接著便是一陣‘磋磨’。

周岢嘴角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雙手覆在白色的毛巾上為她擦頭發。

手法實在算不上專業,手勁兒也掌握不太好,生怕太重把人弄疼了,又覺得太輕了像在撓癢癢畫花兒,發尾還滴水。

把頭發擦得差不多不滴水了,他將矮櫃上的吹風機拿過來,插上插頭,摁開了。

也許是怕她覺得燙,他只開了小風,一點點吹。聲音並不大,回蕩在兩人之間。誰也沒說話。

周岺只能通過他輕柔的動作和穿插在她發間的指腹的溫度去判斷他的情緒。

平穩的,沈默的。

他的手指偶爾刮過她的耳廓,令她覺得有些燙又有些癢,她覺得有些難為情,只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並沒有說什麽,卻被他捕捉到了。

“燙?”他問道,聲音有些含混不清。

“沒有。”

盡管這麽說,他隨後的動作還是輕了幾分。

“燙著了就吭聲。”他將嘴角的煙拿掉,夾到了耳根,“我這手沒輕沒重的……”

“真沒有。”周岺又說。

他沒再說話了。

“還記得我小時候給你洗頭的事兒嗎?”他突然問。

“記得。爸媽不在家,我在外面摔了個狗啃泥,頭發上全是泥巴。”

“是啊。你非要跟著我出去玩,我就一個不留神沒看住你,你就奔水坑裏面去了。”他笑了一聲,伸手抓起一綹她耳後的頭發。

“還不是因為你要甩掉我……”

“嗯。嫌你煩。”

聽到這句,周岺偏了偏頭,將自己的頭發從他手裏拉了回來。

“哼。”他笑了一聲,“還不樂意了?”

“……”

“唉,怎麽會嫌你煩呢?我們小樹這麽可愛,寵著還來不及呢!”他摸了摸她已經被吹幹了的發頂,語氣帶著點頑劣,又有些裝腔作勢。

周岺心想你放屁,我可記得你當時總跟媽面前哭,嫌棄死了我這個跟屁蟲。

“怎麽?不信啊?”他把下面的頭發握在手上一點點吹,“我不想帶你可不是討厭你,是怕你跟著我們一群臭小子玩給磕了碰了,怪心疼的是不是?再說了,一小姑娘家家的,跟著一群臭小子算什麽啊?再給大壯那廝覬覦了……”說到這裏,他住了嘴。

“大壯是誰?”周岺皺了皺眉。

“他是誰不重要!唉,你怎麽不抓好重點呢?我說……”

周岺嚴重懷疑是晚上吃飯的時候那瓶啤酒的緣故,讓他變得絮絮叨叨,話多得不行。

“知道知道!”

“唉你什麽態度嘛,都不表示一下感動之情嗎?”

“你可沒少讓我傷心難過啊,那個時候我又不知道……”感動個什麽啊。

“嘖。”他關了吹風機,將插頭拔了下來,把線卷好。

“小沒良心的。”他低聲罵道,不知道什麽時候手上多了一把梳子。

周岢的大手握著一把黑色的小梳子,一打眼看起來委實怪異得很。他一面輕輕地梳著她額前的發,另一只手撫在她的發頂固定著。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一時間安靜得很,只剩下電視機裏主持人熱情洋溢的聲音。

“只要順利闖過這一關,8000元帶回家。”

什麽節目啊?能得8000塊。她心想。

“請摁響鈴聲!”

“開——門——大——吉!”

隨著一串毫無規律的音符旋律出現在周岺耳朵裏的,還有一句沒有情緒的話。

“手怎麽回事。”他說。

一晚上了,他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周岺覺得自己腦海裏‘砰’地一聲,有一罐汽水炸開了,將她所有的感官一齊炸得面目全非,麻木又遲鈍。

“什麽手。”她聽到自己低低地答。

周岢沒有說話,甚至將她的頭發梳好、梳順,一並壓到耳後之後,把梳子放下,才慢慢地托起她那只右手,指著微微脹起的手腕,緩緩地吐出兩個字。

“這個。”

周岺說,是不小心摔了跤,扭到了手。

他搖了搖頭,“不是。”

“真的是。”她只會重覆,肯定,卻想不出別的答案。

他黑漆漆的眼珠凝望著她,沒有再說一句話,卻比任何話語都更能壓迫她。

他的唇線是平的,挺直的鼻梁就連陰影也是直楞楞地掃下來,額角鬢發也無不是棱角分明的。

這樣的人,比誰都更在乎原則,比誰都更為執著。

她不想告訴他,卻在面對著他那雙眼睛的時候,變得格外脆弱,格外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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