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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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善才做骨折手術那天,周岢提前下班趕到了醫院。

手術是下午3點,周岺坐在床邊給周善才擦臉。

剛把毛巾投到水裏,準備重新去接點熱水的時候,周岢來了。

“你怎麽來了?”周岺有點疑惑。

“下午請假了,陪著爸做手術。”他走到周善才旁邊,把帶來的東西放在床邊上的櫃子上。

“醫生說了這個手術風險不太大。”言下之意是,她一個人守在這裏就行了。

“我不放心。”他沖她笑了一下,轉過頭去看周善才,他正睜著眼睛看著兄妹兩人。

“爸,今天怎麽樣啊?”周岢笑著問,語氣輕松又隨意,仿佛和從前沒什麽不同。

周善才的眼珠動了動,轉了兩圈,然後沖他眨了眨眼睛。

“爸今天狀態還可以,我剛給他擦了擦臉。”周岺端起盆,“我再去接點熱水。”

“我去吧。”周岢將她攔了下來,單手就要接過她手裏的盆。

周岺剛想推脫,準備說什麽,門口護士推著旁邊床位的老太太走了過來。

“哎喲,兄妹倆感情真好!”老人一臉笑意地看著周岺和周岢,扭過頭對身後的小護士道。

護士也點了點頭。

這家的爸爸在這裏住了也有兩個月左右了,剛開始總是看到這家的兒子來,每天早晚各來一趟,雷打不動。她以為這家裏就這父子倆人,結果最近一個月以來,姑娘也開始露面了。小姑娘看年紀應該是還在上學,每天坐在床邊要麽是在讀書,要麽就是在跟爸爸講話,安靜得很,一個人一呆就是一整天。

“劉奶奶好。”周岢沖老人打了聲招呼,身後的周岺也緊跟著問了句好。

“你們好!你們好啊!今天怎麽一塊來了?哦,今天你們爸爸做手術是吧?瞧我這記性!”她拍了拍腦袋,花白的頭發跟著顫了顫。

周岺和周岢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

“哪兒能呢?您這記性要是還算差的話,可就沒有好記性了!”周岢微微地笑,面容也舒展了起來。

老太太聽了這話,顯然開心得不得了。

“就你嘴兒甜!”

老太太比周善才晚一個星期送來,據說是心臟的毛病,自己在家彎腰撿東西的時候昏了過去,老伴兒聽到動靜兒連忙給打急救電話,這才給撿了一條命回來。

她的年紀應該跟周岺的奶奶差不多,是退休的大學教師。兒子女兒早些年出了國,各自也在國外成了家,除了逢年過節之外,幾乎也不怎麽回來,只剩下她和老伴兒兩個人相依為命。

老人的一對兒女,實際上關系並不太好。也許是兩個孩子年紀相差太大,也許是別的什麽原因,他們之間疏遠淡漠得很。所以看到周岺和周岢兩個人關系這麽好,她打心眼兒裏高興,也很羨慕。

周善才進手術室的時候,緊緊地抓住周岢的手,握了很久。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著周岢,仿佛要把他看到底。

看著看著,他的眼淚就下來了。

“您哭什麽啊?就是小手術,沒事。”周岢以為他是在擔心,也回握他的手安慰道。

周善才說不了話,只是看著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再然後就被推了進去。

周岺和周岢坐在手術室外面,誰也沒有說話。

周岺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周岢是在回想周善才剛才的表情和動作。

“過一段時間帶你回去一趟。”他將剛才那個念頭從腦海裏甩了出去,轉過頭看向周岺。

“回去做什麽?”周岺沒反應過來,一頭霧水。

“傻啊你!你說幹什麽?”他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背敲她的腦袋,“你不找學校了?不上學了?”

“打我幹嘛啊……”周岺縮了縮腦袋,扁著嘴嘟囔道。

周善才被推出來之後便在病房裏休息了,周岢和周岺兩個人幫他拉好簾子,準備出去。

“出去啊?”老太太看這倆人,眼角的笑意止不住。

“嗯,帶她出去吃個飯。”周岢答得隨意。

“真好!真好!”老太太一臉讚許地看著兩個人,給周岺看得挺不好意思。

“長得一點也不像。”

倆人正要往外走,腳都邁出去了半截兒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了起來。

周岺楞了一下,轉過頭去看,發現是邊上床的那個抑郁癥女生,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這麽說是有點嘿!”老太太聽了這話便開始細細地打量著面前的兩個人,“閨女兒長得跟爸爸更像,這小子倒是不太像。”

說完,還求證似的看著周岺。

周岺只好尷尬地沖她點了點頭。

“我長得比較像我媽。”周岢很快答道,一只手臂極自然地攬到了周岺的肩膀上,將她牢牢護住,“從小這話聽得耳朵都起繭子啦,奶奶您可別提啦!”

周岺擡起頭,越過他瘦削的下巴和挺直的鼻梁去看他。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麽變化,話說得隨意又俏皮,面上笑容得體。可她還是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瞬間閃過的不耐。

大概也只有一秒吧。

“我猜著也是!”老太太沒多想,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又跟老太太聊了會,周岢才拉著周岺離開。

關門的時候,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剛剛說話的女生,兩個人的眼睛對在一起,誰也沒給誰好眼色。

帶著周岺回家這天是八月的一個周一。周岢開著的是特意提早三天從方皓宸那裏借來的車。

啊,不只是他的車,還有他本人。

借車是周岢思前想後了很久才做的決定,開口的時候也並不那麽順利。他向來不大願意欠誰的人情,心裏也明白人情欠多了最終會把自己耗死。他拿不準這個整天嘻嘻哈哈沒什麽正形的富二代究竟是什麽路子,開口的時候自然多了些顧慮和不痛快。

可方皓宸顯然沒有周岢想的那麽覆雜多面,這邊周岢話還沒講完,那邊方大少爺已經誇下海口輕松應下。由於方皓宸答應的時候正翹著二郎腿叼著煙跟微信裏的妹妹們聊天,實在算不上正經,周岢當下覺得他只是隨口一說,並沒放在心上。

方皓宸一邊回覆微信,一邊跟他聊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周岢一面應著,一面在心裏想著要不租一輛車算了,其實也沒個幾百塊。他便將此揭過,再沒開口提這件事。

等到那天臨走的時候,周岢一只腳已經快要邁出包廂了,身後方皓宸的聲音穿過昏暗頹靡的燈光傳到了他的耳朵裏。

“開今天這輛行不?不用太感激我,實在想表達感激之情的話,就帶我一起唄。”

周岢的腳被門邊絆了一下,一時間以為自己幻了聽。

三個人坐在車上,周岢開車,方皓宸坐副駕,周岺坐後面。

方皓宸是個閑不住的,一上車就開始沒完沒了地找話說。

“我說妹妹啊,你這分數能上你們那裏的什麽二中嗎?聽說那個學校挺出名的!”

他扭過頭去看周岺。

周岺將視線從窗外轉移到方皓宸身上,沖他點了點頭。

“那你考多少分兒啊?”

周岺說了一個數。

“我草我草!這玩意兒還遺傳嗎?不對!這玩意兒傳染嗎?”他說了一半,想起來兩個人不是親生的,連忙看了周岢一眼,改了口。

“妹妹牛逼!我就說一次,妹妹,牛逼!”他從座椅的縫兒裏伸出來一只手,朝周岺比劃了個‘強’的手勢。

“你坐好成嗎?”周岢瞥了他一眼。

“行行行!”他正了正身子,“誰開車誰老大唄!”

周岢沒理他。

“唉,你們兄妹倆可真行,一個個的腦瓜子都這麽好使!妹妹這分數砍一半兒都比我高!”

“還挺有自知之明吶!”周岢轉過頭笑著看了他一眼。

“那可不是唄。”方皓宸撇了撇嘴,“哥們兒除了講義氣,渾身上下就一個優點了,那就是有自知之明,從來不飄!”

這話說完,沒有人理他。也許是覺得尷尬了,他自己假模假樣地咳嗽了兩下,清了清嗓子。

“那妹妹這次要去考哪個學校啊?二中嗎?”

“省中。”周岺答道。

“省中啊?這個學校也挺出名的,就是傳聞不太好,聽說前段時間還有一女生跳樓了。”

他看周岺只望著窗外匆匆後移的樹沒搭他的腔,於是繼續問。

“你知道這些傳聞嗎?你不怕?那麽辛苦,你哥舍得?”

問最後一句的時候,他把音調拖得怪異又冗長,末了還很欠揍地故意去看周岢,想看看他什麽反應似的。

結果人家半點眼色都沒給他。

“傳聞也說那個學校老師挺負責的,而且升學率也確實很高。學習這件事,誰不苦呢?”周岺反問他,語調平靜。

“也確實。”方皓宸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偷偷瞄了一眼周岺,又看了看周岢。

省中到底算是名校,即使外界對其頗有爭議,也阻擋不了年年都有無數家長蜂擁而至。周岢剛把車開到距離學校一公裏的地方,就遠遠看到路兩旁停滿了車。車子根本開不到校門口,他只好找了一處偏僻的地方將車子停了下來,然後徒步走到了校門口。

校門口圍著滿滿當當的人,保安在門口拿著大喇叭維持秩序,不時地會有塵土揚起。

即使是烈日炎炎,即使汗水洇濕了背心,這些家長也要帶著孩子排著隊等著報名。

周岺心裏不是沒有觸動的。

那都是平凡又普通的家庭。不像譚栩栩一樣有一對包容又開明的父母,也不像孔含宵一樣可以靠一技之長就能一只腳跨進一個幾乎既定的好結果裏。

他們大多都是出身普通的家庭,從小被家人綁上‘好好學習為家族爭光’的‘枷鎖’,他們是別人眼裏的‘做題家’,也是每天學習到淩晨的‘學霸’。他們相信只有學習才能改變命運,在他們短暫的視線裏,學習是唯一能做的事情。至少他們得相信,熬過這三年,才能給自己掙得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所以他們比任何人都要頑強,比任何人都要渴望,都要投入。

報名比預想的要順利得多。對方先是問了學校,一聽是附中,立刻態度就不一樣了。再一聽周岺的成績,更是當即就拍板收下了。

中午三個人坐在一家小餐館吃飯,方皓宸一邊吃一邊誇張地比劃著。

“不是我說,那個主任一聽學校的名字,謔!直接兩眼放光!”

“哪有那麽誇張。”周岺有點害羞。

“不信你問你哥!”他說著就給周岢遞眼色。

周岢也是難得捧他的場,跟著點了點頭。

“我可算是看明白了,學霸,到哪裏都受歡迎。”方皓宸吧唧了一下嘴巴,把筷子放了下來。

“我這輩子估計是體會不了這種感覺了。”他靠在椅背上,有點洩氣一般。

“那可說不準。”周岢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菜,“你可以指望你兒子或者女兒。”

這話說完,周岺也笑了。

“你看看你!多損!這不是讓人家妹妹笑話我了?”他表情誇張,一副無地自容又恨得牙癢癢的表情,“也對也對,你倆才是一家的!”他擺了擺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可這話說完,周岺卻突然僵住了。

前些天在病房裏那個抑郁癥女孩的話突然就帶著刺一般紮進了她的腦海。

同時出現的,還有周善才被推進手術室前模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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