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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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完的那個暑假,周岺幾乎都是在醫院度過的。

當她提出自己要去醫院照顧周善才的時候,一開始周岢是拒絕的。可是這一次,卻被周岺給擋了回來。

她說,我考完試了,有很多時間的。你安心工作就好,爸爸我來照顧。

可即使是這樣,他還是多有顧慮。能盡量來的時候,他也會來。

在外人看來,他們就是一對兄妹。

和這個病房裏任何一個家庭的兄妹沒什麽不同。

周岺不知道周岢現在在做什麽工作,好像從自己中考結束後,他的作息又變回了從前的早五晚十一,一天到晚都見不到人。

可她沒有問。因為他知道,他未必會說。

大概是八月初的一個晚上,周岺正坐在病房裏看書。

這個病房裏有四床病人,其中有一個是個年輕的女孩,剩下的兩個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

女孩很多時候都很安靜,面無表情,沒見過有家人來看她,據說是輕生被救了下來的。兩個老年人作息很健康,健康到每天九點不到就入睡了。

周岺手裏拿著一本詩集,思緒卻早已隨著微風飛出了窗外。

淺褐色的窗簾隨著那一點點風鼓動著,翻飛出流動的韻律。

餵周善才吃完飯後,周岺坐在那裏跟他說了會話。說自己小時候,說周岢小時候,說徐珍。她說了很多很多,說到最後,終於說到了那一天。

周善才是有意識的,只是還不太能說話,但是能夠通過眼球轉動做一些簡單的面部動作。

當周岺說到自己真的很愧疚,很多次想如果當初受苦的是自己多好的時候,周善才眼睛突然睜得很大,頭一直在小幅度地擺動著。

“我後來無數次地回想,發現是我太幼稚。我自己沈不住氣,讓你難堪了,反過頭來還自己鬧脾氣。”她一邊說一邊掉眼淚。

周善才聽了這話,發出了一點悶悶的聲音。周岺去看他,發現他正在沖自己搖頭,眼淚順著眼角不住地往下淌。

“對不起……爸……我錯了……”

她伏在周善才身上,抱住他,卻感覺到自己身側有什麽東西正在微微地動。

她連忙低下頭,發現周善才的右手手指正在嘗試著做出握的動作。

周岺又連忙把自己手遞過去,放到他的手心裏握住。

大概有那麽幾十秒後,她感覺熟悉的力道正在握住他,那雙大手正嚴嚴實實地將她的手包裹住。

就好像之前的任何時候。

想到這裏,她不禁看了看周善才。

她好像很久很久沒有好好地去看他了。生活已經把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磨成了一個飽經滄桑的中年人。風雨寫在他的臉上,嚴寒霜雪刻在他的眼睛裏。他過得比很多人都要艱辛,一個男人拉扯著兩個孩子長大,又當爹又當媽的,很多事情他想不到,也顧不到。以前周岺也會不理解,自己爸爸總是嘴巴上說多疼自己,卻連她的家長會也沒時間去,更不要提她去參加比賽,都是周岢帶著她去的。

也許在某種意義上而言,在她的成長歷程中,周岢這個兄長的角色出現的頻率甚至比周善才這個父親更高。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曾經在最開始的時候懷疑過,究竟她對周岢是怎樣的感情。

可到底是不同的。看到譚栩栩跟她爸一起出現在校園裏的時候她會羨慕,看到孔含宵媽媽運動會的時候到學校給他加油她也會想到自己的媽媽。

很多時候她都在想,如果沒有周岢陪在自己身邊,她應該不會還在念書,也不會還有機會坐在這裏讀詩。甚至她也許早就出去打工——周善才出了這種事情,所有重擔都將壓在她一個人的肩膀上。她也許會飄在北京最底層的工作崗位上,也許飄在別的城市,甚至情況再壞一些,她會潦草地將自己的前途葬送,隨便嫁一個男人,然後給他生一個孩子,一輩子就這麽倉促地過下去。

可這應該不是最壞的,最壞的是她會永遠孤獨。除了周善才,不會再多出來一個人愛著她。更不會有一個人為了她,能夠放棄一切,甚至犧牲自己的未來。

遇不到了,再也不會遇到這樣的人了。

在心裏,她已經把自己餘生都交給了她。

大概自從她發現自己對於周岢的感情是喜歡,而他恰好也喜歡自己的那一剎那開始,她就認定了一件事情,並且對於這件事,她從未產生過懷疑,也從未動搖。

周岺起身走到另一側,將床簾拉好,坐回了椅子上,低下頭看自己手裏的詩集。

在我和世界之間你是海灣,是帆是纜繩忠實的兩端你是噴泉,是風是童年清脆的呼喊在我和世界之間你是畫框,是窗口是開滿野花的田園你是呼吸,是床頭是陪伴星星的夜晚在我和世界之間你是……

“是什麽?”

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周岺擡起頭發現周岢正站在自己面前。

床位和床位之間的簾子將他們圈在一個密閉的空間,他的身影遮住了大半個光源。

“你怎麽來了?”她下意識地擡手去看自己的腕表,發現已經十一點半了。

“吃飯了嗎?”他隨意地靠在了床尾的欄桿上,身形微彎。

“你怎麽總是一見面就問我這個問題呀。”周岺擡了擡左邊的眉毛,“承認吧,在你心裏我就是只豬。”

“可不是嘛……”他附和道,嗓音裏帶著顯而易見的笑意。

“周岢!”她擡高了音量,伸手就要去打他,卻被他輕輕松松地接了下來。

他的大手包住了她的拳頭,順勢拽著她就把她往懷裏帶,另一只手按住她了的頭,嘴裏安撫著。

“噓……噓……大家都睡了……”

周岺不動了,乖乖地蜷縮在他的懷裏,臉頰緊緊地貼著他的胸膛,一只手被他握著,另一只手圈住了他的腰。

“怎麽了?”

他的聲音就在她的頭頂,隨著胸腔的震動傳到她的耳朵裏,有點癢。

“唔……”她微微搖了搖頭,卻將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怎麽跟小孩子似的?幾歲了?嗯?”他揉了揉她的頭發,語氣寵溺。

“……”

“那你吃飯了嗎?”她問。

聽到她這麽問,他便低低地笑了,胸膛跟著一起震動著,沈沈的聲音伴隨著笑意就落在她的耳邊。

“以為你有多好的問題呢?”

周岺作勢又要去打他,這次他沒有攔,反而將她毛毛細雨般的拳腳盡數慷慨地接納。

“吃了吃了,我吃了。”他半條腿靠在床尾的欄桿上,懶洋洋道。

“我沒吃。”

“……”

出了醫院,周岢領著她就要往路口走。

“哎呀呀呀哥!”

周岢扭過頭一臉疑惑地看著她,臉色在路邊街燈的掩映下忽明忽暗。

“我不餓呀,就是想出來走走。”周岺走到他旁邊眨了眨眼。

“你早說,凈瞎折騰我。”他的步子終於慢了下來,牽著她的手往裏帶,把她拉到了人行道的裏側。

“已經八月份了,該找學校了。”

走著走著,他忽然看著前方來了這麽一句。

“嗯。”

“想去哪裏?”

不知道為什麽,周岺突然想到了譚栩栩以前上課總愛看的那些總裁文,那些總裁好像都喜歡省略主語,並且擅長把一句簡短的話問出萬般旖旎的味道來。

代入這個設定之後,她再想想剛才周岢的這句話,一下子就被他這句標準的‘總裁式’問句給逗笑了。

“笑什麽?”他滿臉疑惑。

“哈哈哈……”

她笑得更厲害了,因為剛剛這句話也正好精準踩雷。

眼看周岢的表情越來越疑惑,她終於收起笑,開了口。

“嘿!你這話說得,好像學校是咱家開的似的!是我能去哪兒就能去的嗎?”

誰知周岢歪了歪頭,還真做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也不是沒可能。”

“……”

“你幹嘛?”他抓住周岺想要探到他額頭上的手。

“看看你是不是發燒了,說胡話呢?”

“想什麽呢?我是說你後半句,你想去哪就去哪,不是沒可能。”

看到周岺還是一臉看傻子一樣看著自己,他只好又補充。

“你這成績,難道還愁上不了省裏的學校嗎?”他一臉‘非要我把誇你的話講得這麽明顯嗎’的表情,兩條眉毛都快要翹到天上了。

那什麽,有一句歌詞怎麽說的來著?

你的眉毛好像一只驕傲的鳥。

“那可說不準呢!”盡管周岺面上偷笑著,嘴上卻不肯落下風。

“你就喜歡跟我鬥嘴。”

他斜著眼睛瞥她,嘴角向下垂了一個弧度。

怎麽有點嬌俏呢?周岺無端端地想。

這是在撒嬌嗎?

周岢在撒嬌?

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她突然停住了腳步,從下往上盯著他看了好半天,最後視線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周岢走著走著發現身邊沒人了,扭過頭往後看,就看到她站在距離自己五六步的地方正盯著自己。

他邁著步子倒了回去,走到她面前發現她的視線一直黏在自己身上,正一臉古怪地打量自己。

他就站在原地牢牢盯住她的眼睛,看著她的眼珠子掃過他的鎖骨、下巴、鼻子、眉頭,最後到眉頭,又落回到眼睛。

兩個人眼睛對視到一起的時候,她突然脆生生地說了句,“哥哥,你剛剛是在撒嬌嗎?”

哥哥這個稱呼,在她四年級之後便沒有再喊過了,更多的時候是單字的一句“哥”,或者最近,她總是故意直呼他的名字,或者直接用‘你’去替代。

她的那些彎彎繞繞他心裏明鏡兒一樣,一看就破。

所以他幾乎可以確定,剛剛那句話,她是故意的。

她在挑釁。

從一開始她就不安分。

周岢先是偏過頭摸了摸鼻子,勾起唇笑了。

然後又把頭轉了過來,很是無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

他低下頭,似乎是舔了舔後槽牙,然後在周岺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長腿一邁走到了她身前,緊緊地貼了上去,而那雙有力的手也同時握住了她的下頜。緊接著周岺覺得自己嘴巴一涼,再睜眼的時候就看到了他又長又密的睫毛。

她能感覺到他的食指和中指正夾住自己的耳垂,似乎在有意無意地摩挲著。他的呼吸正和自己的呼吸混在一起。

甚至她臉上那抹沒來得及收起的得意還殘留在嘴角,勾勒出一個已經不甚明顯的狼狽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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