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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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已完成你的使命……】

【……該離開了…………】

嗡的一聲,利箭離弦而去。

在明亮的太陽之下,咚的一下深深地釘入遠方的箭靶上。

只是離中心偏了一分。

反而是緊追其後的那支利箭越過這個箭靶,然後重重地釘在後方比其遠了一倍有餘的另一個箭靶上。

射出後面那支箭的安提斯特哈了一聲,放下手中的強弓。

他挑眉道:“今天的狀態不太好啊。”

彌亞也放下手中的白弓。

他抿唇笑了一下,說:“只是剛才被陽光晃了下眼。”

其實並非如此。

他只是在射出箭時,突然想起夢中聽到的那個聲音,一個恍惚,就讓射出的箭偏了一分。

“累了?”

“唔……”

安提斯特走過來,揉捏了幾下彌亞的手臂。

被按的地方傳來的酸痛感讓彌亞忍不住縮了一下,卻被安提斯特硬揪住。

“還是老樣子。”

安提斯特一邊幫彌亞按摩著手臂,一邊說,“體力不夠,持久力太差,力量也遠遠不夠。”

他哼了一聲。

“你看你這胳膊,細成這樣,怎麽能有力氣?嘖,吃那麽多,練得也不少,就是不長肉。”

“你也就能靠著那把月神的弓逞能了。”

安提斯特毫不客氣地嘲諷著。

看著彌亞剛剛放下的弓,他心裏有那麽一丁點不爽。

他當初精心為自家小徒弟找來的好弓,結果淪為了訓練用的弓。

因為這件事被老師嘲了好幾次力量問題的彌亞沒有頂嘴,只是仰著頭,睜著一雙湛藍的眼一臉無辜地望著安提斯特。

那模樣讓斜著眼看著他的安提斯特再也裝不下去,不由得失笑,擡手拍了一下他的腦袋。

“行了,我不說了。”

他笑著說,“這也練了一上午,該回去休息了。”

彌亞乖乖地嗯了一聲,接過練武場的仆從遞過來的濕巾,將臉和手上的灰塵汗跡擦拭幹凈,然後和安提斯特離開了這裏。

活動了一上午,他這幾日一直有些低落的心情稍微輕松了一些。

只是……

【……你的使命已經完成……】

【該離開了……】

他知道,那個出現在他夢中的聲音不是他的夢,也不是他的幻想。

那個聲音在告訴他,他很快就要離開了。

只是,為什麽偏偏是現在這種時候?

他若是在現在離去……

走在側前方的安提斯特腳步突然一頓,停了下來。

“瑪格麗特將軍,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個特殊的名字讓彌亞腳步緊跟著一頓,停下來。

他擡眼,看向就站在對面的女沙赫……或者該說,現在應該稱呼為瑪格麗特的女將軍。

這位女將領仍舊是一身黑色的輕皮甲勁裝,包裹住她高挑而又強健的身體。

手臂以及修長的腿上露出的緊致肌肉在陽光下泛著健美的褐色光澤。

看樣子,她是剛剛從祈禱神殿中出來,正要離開,恰好與從神殿一側練武場裏出來的彌亞、安提斯特撞上。

她說:“既然已經成為塞普爾的信徒,我自然要來神殿中向其獻上我的信仰。”

海上民一族本是信奉海上的風暴與毀滅之神賽爾特。

但是瑪格麗特在投於薩爾狄斯麾下之後,就毫不猶豫地拋棄了過去的信仰,轉而成為了海神塞普爾的信奉者。

她心裏虔不虔誠沒人知道,但是最起碼每隔幾天就來一趟海神殿的她在行動上表現得極為虔誠。

安提斯特呵呵一笑。

他雖然在笑,看著瑪格麗特的目光卻很冷淡,嘴角透出毫不掩飾的嘲諷之色。

“這種輕易就能改換的信仰,太過於廉價,我覺得塞普爾大概也不是很想要。”

瑪格麗特微微一笑。

“我到是覺得,曾經信奉異神的的迷路者迷途知返,以塞普爾博大的胸懷和仁愛之心,必定會將其寬容地接納於他的羽翼之下。”

她說,目光轉向彌亞,那雙如肉食野獸的細長眼眸註視著彌亞。

她一邊低頭行禮,一邊說:“您說對嗎?少祭殿下。”

彌亞沒有說話。

他微微抿著唇,看著瑪格麗特。

不知為什麽,他在第一眼看到瑪格麗特的時候,就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現在仍是如此。

彌亞隱約感覺自己應該從這位女沙赫身上看到了什麽。

她的身後……似乎隱藏著很讓人心驚的東西。

可是偏生她的身上似乎被一層朦朧的迷霧籠罩著,讓他怎麽都看不清。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安。

看了對方一眼之後,彌亞就撇開目光,他甚至不曾回答瑪格麗特的話。

他邁步徑直從瑪格麗特身側走過,對其視若無睹。

他這種對瑪格麗特毫不客氣的、甚至可以稱之為無禮的態度,不止是向彌亞行禮的瑪格麗特,就連安提斯特都錯愕了一下。

因為自從認識彌亞以來,他從未見過彌亞用如此冷淡的態度對待他人,如此明顯地表現出對一個人的不喜。

看來,彌亞是真的很不喜歡這個女人。

安提斯特如此想著,沒再和瑪格麗特啰嗦,在目送彌亞往住所宮殿走去後,他擡腳走向另一個方向。

因為見彌亞這幾天心情似乎有些低落,所以,就算事情堆積如山,他也特地抽了一上午的時間陪彌亞在練武場練箭。

現在彌亞回去休息了,他自然得趕緊去處理事情。

被視若無睹的瑪格麗特站在原地,稍許之後,她邁步繼續向前走去。

她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是垂著的眼底,深深的陰冷之色一閃而過。

……

嘩啦。

沿著盤旋向上的長長的鏤空石階,彌亞快步向上走著。

他的寢房在這座塔殿的高處。

盤旋向上的石階上明明只有他一個人,明明應該很安靜,可是他的耳膜深處、他的腦中卻有巨大的浪聲在不斷地響起。

嘩——

震耳欲聾。

強烈得讓他的頭幾乎要裂開。

嘩啦——

那海浪仿佛是在洶湧地撞擊著什麽。

一下一下地沖擊而來。

彌亞的腦中不斷浮現出那個女沙赫的身影,伴隨著的,是他腦海一陣一陣響起的海浪拍打聲。

嘩!

嘩啦!

嘩——

就在彌亞一腳踏上盤狀石階的最後一階的瞬間,轟的一下,那洶湧的海浪仿佛是猛地將某個無形的屏障撞得粉碎。

他的心臟狠狠一跳。

剎那間,迷霧盡數散開。

而那一直被重重迷霧所掩埋著景象也終於再一次在他腦中浮現。

一手用力地按著頭,彌亞放大的瞳孔劇烈地顫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透胸而出的血色匕首——

他看見匕首尖在燈光下閃動著的幽青色詭異色調。

還有一滴滴從指尖滴落在地面的鮮血——

薩狄!

他——

彌亞猛地喘了一口氣,身體也微微晃了一下。

但是在尚未站穩時,他就猛地向前奔入前方的臥室中。

房間裏的落地窗敞開著,紗幕在風中輕輕飛揚。

從落地窗往下看去,遠遠的,隱約能看見正沿著中道向神殿外走去的女沙赫。

只是因為距離太過於遙遠,那個身影看上去僅有拇指大小。

彌亞盯著那個身影,目光一點點變得深邃而又銳利。

他快步向陽臺走去,在過去的路上擡手取下懸在石臺上的流轉著如玉般光澤的白弓。

月神之弓。

站在落地窗前,他彎弓搭箭。

透明的弓弦被拉開到極致。

輕薄柔軟的紗幕依然在翩然舞動。

彌亞俯視著大地的目光帶著利刃的鋒芒。

利箭瞄準了大地上遙遠的女沙赫的身影。

箭尖在陽光下閃動著如彌亞此刻眸中一樣的寒光。

他的指尖微動,眼看就要松開——

可就在這一瞬間,巨大的重量突兀地壓在手上。

他的手一沈。

哐當一聲沈重的悶響,突然變得沈重無比的弓脫手而出,砸在地面上。

彌亞俯身去拾,可是以往在他手中輕若無物的弓此刻卻重如千斤。

別說拿起來都無比艱難,就算勉強拿起來了,也用不了。

彌亞擡起頭,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瑪格麗特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午時的陽光分外明亮,可是他的目光一點點地沈了下去。

所以,這是……不被允許嗎?

他親手除去那個女人,不被允許。

他感覺得到,將自己所知道的未來告訴別人,亦不被允許。

那麽,在無法接近薩爾狄斯的現在,他到底該怎麽做?

彌亞閉上眼,正午時灼熱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攥緊成拳。

必須想到辦法。

在他離開之前。

…………

……………………

王宮的王太子宮所裏,納迪亞將自己撓了大半天的腦袋才好不容易在副將的幫助下弄好的報告文書遞給薩爾狄斯。

他瞅著薩爾狄斯不怎麽好的臉色,直接就問道:“殿下,聽說你又和小少祭鬧矛盾了?”

翻閱著報告的薩爾狄斯沒吭聲。

納迪亞聳了下肩。

好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小王子和小少祭幾乎從小鬧騰到大,這次應該也和以前一樣,過個幾天就好了。

雖然知道自己嘴欠,但是他實在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我說,小少祭是不是因為你擅自決定要舉行成婚儀式才生氣的啊?”

他問,

“還有,殿下您真的要在七天後的大廷議上宣布這件事?”

想也知道,薩爾狄斯在大廷議上宣告成婚儀式的行為一定會引發軒然大波。

想必那個時候,一定會驚呆不少人。

要知道,就連大心臟粗神經的他在突然得知此事之後,都呆滯了好幾天。

一想到眾人那時慌得一批的模樣……

唔,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有點小期待。

“那是你們的事,小少祭也沒意見的話,我是無所謂啦。”

納迪亞攤手,說,

“不過您得做好心理準備,肯定會有很多人反對,這件事未必成得了。”

一直懶得搭理納迪亞的薩爾狄斯終於擡眼,他說:“我的決定,誰能反對?”

他說得輕描淡寫。

但是那輕描淡寫的語氣中又透出明顯不容置疑的口吻。

那種不容他人多言的冷凜目光讓納迪亞一時間都不知該說什麽。

看著在回到王城就威勢越盛、銳氣越利的薩爾狄斯,他心裏突然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年輕的王子已越發有身為王的氣魄。

哪怕只是坐在那裏,一個眼神,都氣勢淩厲,都能帶給人一種無形的威嚴。

他的話,他的命令,無人敢質疑分毫。

這對波多雅斯來說,本該是一件好事。

但是,納迪亞卻不知為何,有些…………

“殿下。”

一名侍衛快步走進來,俯身行禮。

“少祭殿下今日又來了,就在外面。”

他說,

“您要見他嗎?”

薩爾狄斯正在文書上書寫著的筆忽然一頓,他的目光也停頓了一秒。

房間裏的空氣似乎沈澱了下去。

好一會兒之後,他終於開口。

“不見。”

薩爾狄斯說,面無表情。

納迪亞一呆,愕然看向薩爾狄斯。

而近日來已經習慣這個答案的侍衛則是面色不改,應了聲是,躬身退了出去。

房間裏很安靜,靜得有些壓抑。

薩爾狄斯仍舊拿著筆,他的目光似乎一直盯在身前的文書上,但是過了好幾分鐘,他手中的筆也沒有再動一下。

…………

宮所之外,彌亞轉身離開。

然而,在從薩爾狄斯的宮所離開的路上,他意外撞上了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在看見彌亞之後,立刻上前,單膝跪地向彌亞行禮。

既然她已成為塞普爾的信徒,那麽自然要向少祭行跪地禮。

長廊此刻沒什麽人,除了遠遠地守在長廊盡頭的侍衛,這裏就只有他和瑪格麗特。

彌亞俯視著跪在他跟前的瑪格麗特,長久沒有開口說話。

瑪格麗特跪在地上,低著頭。

她能感覺到上方俯視著自己的冷淡目光。

這位少祭對她的不喜以及排斥,瑪格麗特心裏很明白是因為什麽。

第一眼看到那位少祭的時候,她就知道,她和那位少祭完全不一樣。

她和他,是相反的極端。

年輕的少祭太幹凈了。

尤其是一雙眼清亮透徹,如水一般,在其中看不見絲毫灰塵和陰晦。

他好像天生就該站在陽光之下,散發著明亮無垢的光芒。

正如她之前對薩爾狄斯所說,那位少祭是光的話,她就是黑暗。

而光芒總是厭惡著黑暗,排斥著黑暗。

有光在的地方,從來都不允許黑暗的存在。

“我不會讓你在薩爾狄斯身邊待太久。”

少祭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不管是說出的話,還是臉色,他都毫不掩飾自己對瑪格麗特的厭惡之情。

“我會讓他盡快將你趕走。”

瑪格麗特不快地皺著下眉。

因為她低著頭,所以沒人看到。

她的眉只皺了一下,就很快舒展開來。

“少祭殿下,我知道您對我不喜。”

她說,

“但是王太子留下我,自是用到我的地方,而您卻以私人的感觀去幹擾王太子的決策,這並不是一個明智的做法。”

“雖然我的行事作風令您厭惡,但是對王太子來說,我亦有存在的必要和價值。”

“我希望您能理解這一點。”

“我不能理解薩爾狄斯留下你的必要。”

彌亞說,神色固執。

“如果你所謂的作用,是將薩爾狄斯帶向陰影與殺戮的話,那我更不能容許。”

他的目光銳利至極。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不能容許你這樣的人待在他身邊!”

“少祭殿下,我……”

“聽著,女沙赫,在七日後我也會出席的大廷議上,我會直接告訴薩爾狄斯,我絕不能容忍你的存在。”

彌亞打斷了瑪格麗特的話。

他的姿態極為強硬,毫無轉圜的餘地。

“我會告訴他,我和你,他只能留下一個。”

“他留下你,那麽,我就會離開。”

“少祭殿下——”

瑪格麗特又驚又怒。

她有千萬種方法向王太子彰顯自己存在的必要,彰顯自己的作用,她有無數種的方法與這位少祭慢慢糾纏,虛與委蛇。

可是這位少祭卻絲毫不與她糾纏,更不給她緩和的時間,幹凈利落的,直接狠狠一刀插入她的要害。

她很清楚,這位少祭在王太子心中是何等的重要。

那絕對不是她所能比擬的。

如果少祭真的那麽做的話,那麽她費盡心思才得到的如今的一切都將成為一場空。

想到這裏,她的眼神陡然陰沈了下來。

“少祭殿下,你實在沒必要為了針對我做到這種地步。”

瑪格麗特沈聲說,一字一句。

“你這樣逼迫王太子,也會讓他對你心生不滿。”

就算再怎麽忍耐,她的聲音也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幾分陰冷。

“我與你並無不共戴天之仇。”

彌亞俯視著她。

“是的,我與你沒有私仇。”

“但就算會觸怒他,我也絕不允許一個滿手血腥的劊子手待在薩爾狄斯身邊——這是我的意志!”

他堅定地說,

“所以那一天,我一定會這麽做。”

留下這句話,彌亞再不多言,轉身離去。

瑪格麗特仍然保持著跪在地上的姿勢,只是周身一點點滲出強烈的戾氣。

那是刻在她骨子裏的兇戾氣息。

她緩緩擡起頭,壓抑了許久的眼神此刻已是兇光畢露。

她盯著彌亞離去的背影,如同惡鯊般窮兇極惡的眼底,殺意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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