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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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型略顯纖細的少年平靜而又從容地坐在巨大的白月鹿上,並不會讓人覺得不相匹配,相反,他坐在那裏的姿態,就該是理所當然。

少年的衣著並不華美,沾染著塵土,甚至還能看到一兩處撕裂之處。

他的身上並未佩戴著任何珍貴的飾物,唯一佩戴著的,就是他身後的白弓與陳舊的箭筒。

但是,不需要任何繁雜或者多餘的衣飾來裝飾,他只要在那裏,就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他用那雙明眸俯視著眾人的姿態是如此的理所當然,就像是他本就該位於眾人之上,本就該居高臨下俯身大地。

——哪怕與之相對的,是這個國家的君王。

當他身後的所有人都戰戰兢兢地俯身跪地的時候,唯有他一人,還騎鹿立於大地上。

遠遠望去,就仿佛是他一個人,在與波多雅斯之王以及佇立其身後無數的鐵甲騎兵對峙。

當彌亞說出那一句話之後,這一片大地上鴉雀無聲。

戴維爾王沈默著。

他沒有開口,他身後的人自然更沒有人敢開口。

這一刻的原野很靜,唯有風掠過平原發出的簌簌聲在上空回響著。

漆黑的額發在眼前晃動著,並沒有沈默太長時間,戴維爾王閉了下眼,再度睜開時,他翻身下馬。

他向前走去,身後,深色的披風被風吹得高高飛揚而起。

當戴維爾王動了的時候,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彌亞也翻身,輕盈落地。

他也向戴維爾王走去。

少年還很年輕,面容還帶著一點孩子般的稚氣,像是剛剛抽芽的翠綠嫩葉。

他的眼也是如孩子般的清澈,但是,目光中卻沒有孩子的天真懵懂,而是透出幾許看透世情的銳利。

他用銳利的目光註視著戴維爾王。

戴維爾王晃神了一瞬。

這一刻,少年的雙眸竟是和伊緹特的雙目重疊在了一起。

他想,他現在或許明白了,伊緹特為什麽會選中這個少年作為自己的弟子。

為什麽伊緹特會對彌亞如此寵愛。

寵愛到甚至不惜為了這個孩子徹底與王太子乃至於自己撕裂。

那一次對話之後,他再也不曾和伊緹特見過一次。

伊緹特不來見他。

他也不願見伊緹特。

表面上,他是震怒的,因為伊緹特在禦前的放肆無禮。

可心底深處他卻知道,他不見伊緹特,是因為伊緹特一針見血地刺中了他最痛的地方,讓他心底生出了一絲惶恐。

【陛下,您老了。】

歲月在無情地流逝,將越來越多的東西從他身上帶走。

他卻不願去承認。

如今,他已是兩鬢斑白。

他開始精力不濟,身體也越發遲鈍。

戴維爾王看著彌亞。

年輕的少年,生機勃勃,宛如剛抽芽的幼樹,帶著蓬勃的生氣,有著無限的未來。

他想起第一次看見彌亞的時候,他一只手就將其從河水中拎了出來。

那渾身濕漉漉的孩子睜眼看他的時候,他就想,這孩子的眼睛可真好看。

幹凈,透亮,就像是一雙沒有絲毫雜質的湛藍寶石。

那個時候,他在少年明亮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名雄姿英發的君王。

一名威嚴剛毅的戰士。

而如今,時隔五年之後,他再次在少年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雙眼明亮依舊,可映在少年眼中的那個人……

一名頹然的戰敗者。

一名暮色漸顯的老邁君王。

……

茫然中,戴維爾王忽然又想起那一秒從他脖子上掠過的槍尖。

他想起那一刻薩爾狄斯森冷地盯著他的滿是殺意的眼神。

他甚至還清楚地記得從槍尖上傳遞過來的,穿透他皮膚滲入他血液之中的森森寒意。

在那一瞬間,死亡的擦肩而過讓他心底深處升起了巨大的恐懼。

而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充斥著身體的恐懼又讓他生出了更大的恥辱感。

那一戰,將他所不願意承認的現實赤裸裸地展現在他的面前。

【陛下,你老了。】

他的孩子已經長大。

當初那個被他從河中拽起來一身濕漉漉的孩子也已經長大。

而他,老了。

“陛下,我回來了。”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開口,再一次重覆著這句話。

那雙眼註視著自己,不避不讓,就這樣筆直地、坦然地和他對視著,像是在向他告知著自己的決意。

像極了多年前伊緹特決意以一名普通武將的身份跟自己上戰場時的目光。

戴維爾王依然沒有說話,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看著彌亞,然後,向其伸出手。

如今,戴維爾王已明白眼前這個少年在薩爾狄斯心中占據著多大的分量。

為了他,薩爾狄斯可以毫不猶豫地和王太子撕破臉。

為了他,薩爾狄斯可以毅然反出王城。

為了他,薩爾狄斯甚至不惜與他這個身為波多雅斯王的親生父親為敵——

戴維爾王的手緩緩地向彌亞伸去。

只要將這個少年掌握在手中,薩爾狄斯就不會再對自己造成威脅……

這個念頭在心底一閃而過。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戴維爾王的手猛地頓了一下。

他失神了一瞬。

這是……他的念頭?

他竟然能生出這樣的想法?

他竟然想要利用一個孩子去威脅他的對手?

……

他是在對自己的孩子感到恐懼嗎?

還是不久前的那一戰已經徹底打垮了他的傲氣、擊碎了他的脊梁?

曾經那個被天下人讚譽的英勇無畏的戴維爾王,現在究竟……變成了何等面目可非的模樣?

身形依然高大,卻已經年邁的君王閉上眼,掩蓋住眼中的悲哀。

夾雜著白發的黑發散落在他眼角的皺紋上,讓他的臉上洩露出一絲悲涼。

但,那只是一瞬。

一瞬之後,再度睜開眼,戴維爾王的手落在了彌亞的肩上。

他輕輕地拍了拍彌亞的肩,說:“回來就好。”

他看著彌亞,說:“你的老師一定很開心。”

他的目光從彌亞臉上移開,在彌亞身後那一大片跪伏在地上的龐維人身上掃過。

“龐維城的事情,我不久前才知道,我本來以為城中的人都……”

他掃視著那些幸存下來的人們,露出欣慰的眼神。

“幸好有你在,讓他們活了下來。”

無論戴維爾王心底是怎麽想的,但是唯有這句話,是發自內心。

因為他最不願意見到的,就是他的子民的死亡。

戴維爾王收回手。

“我會安排一隊騎兵護送你和他們去舒爾特城。”

他說,

“彌亞少祭,這些波多雅斯的子民就拜托你了。”

說完之後,不等彌亞回答,戴維爾王轉身就走。

回到自己的坐騎之前,他一邊翻身上馬,一邊吩咐身邊的侍衛長安排一下,給這些人留下一隊騎兵以及一筆糧食。

隨後,他帶著大軍再度啟程南下。

一直到他離開之前,戴維爾王都不曾再看彌亞一眼。

他離開的背影很匆忙,就像是在倉惶地逃離著什麽。

而彌亞一直站著沒動,目送戴維爾王離去。

他的目光很覆雜。

或許是因為想起了很久以前,第一次見到這位君王的時候,那個威嚴而又不失溫和的君王按著自己的肩坦然向自己道歉的那一幕。

那個時候,戴維爾王是何等的……

而如今……

大軍離開後,跪著的人們才站起來,竊竊私語了起來。

這時,因為不願意跪下行禮,所以在和戴維爾王相遇之前早早就躲到一邊的希迪爾也重新回到了隊伍裏。

他來到彌亞身邊,和彌亞一樣盯著大軍離去的方向,低聲說:“我看著,現在的戴維爾王,和我之前看到他的時候有些不太一樣了。”

彌亞沒看他,仍舊是目視著大軍離去的方向。

“哪裏不一樣?”

紅發盜賊皺起眉,尋思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總覺得……少了很多精神氣……威勢也不如之前……”

他說得有些拗口,似乎是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話去形容。

他搖一搖頭,懶得在想,話題直接轉到彌亞身上。

“話說回來,我看你就連和戴維爾王對話都是一副游刃有餘的樣子,感覺這對你來說是很尋常的事情。”

甚至連跪都不跪一下。

“還有,那個月神祭司的老頭這些天對你都是畢恭畢敬的。”希迪爾挑眉道,“我還真好奇,你到底是什麽身份?”

鳳眼微挑,他一如既往地開著不正經的玩笑。

“我猜了半天,總覺得你很可能是王子。”

收回目光,彌亞側眼看他。

“哈哈哈,開玩笑啦,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的王可只有王太子以及第三王子兩個兒子,你要是王子,那就該是私生子了。”

“…………”

“你這麽看著我是什麽意思?莫非我真的猜中了?”

“……”

彌亞懶得再搭理這個沒個正經的家夥,轉身就走。

“等等,餵,別走,你該不會真的是那個王的私生子,真的是王子吧?”

希迪爾追上來,興致勃勃地追問個不停。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當初差點被人殺死,是不是因為被人發現了身份,所以想要殺你滅口?”

“我真的很好奇,這樣,你偷偷告訴我,我絕對不跟別人說。”

無視某人喋喋不休的追問,彌亞帶著龐維人再度啟程,向舒爾特城前進。

與戴維爾王完全相反的方向。

………

……………

過了數日,經歷過小型地震的波多雅斯王城已經重歸平靜。

王宮之中,王太子等人已經接到了戴維爾王正率軍趕回的消息。

同時,他們也得知了舒爾特城那一戰的結果。

“看來,父王無功而返。”

戴維爾王的這一戰,不僅沒能收覆舒爾特城,反而徹底奠定了舒爾特城不再聽從王城的事實。

從此之後,薩爾狄斯將依城而據。

英勇善戰的北地軍團從此將成為薩爾狄斯的部屬,王城這裏恐怕再難以對北地軍團發號施令。

帕斯特垂眼,沈吟稍許。

當他再度擡起眼,他滿是陰影的黑眸中只剩下冷漠。

“既然如此,從現在起,停止對舒爾特城軍備和糧草的供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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