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帕雷拉雙手抱在胸前，倚在墻上，臉上帶著些許興奮的表情。

“呵，穆拉·範德爾已經離開帝都了啊。終於行動了呢，奧利維特皇子殿下。”微微擡起左手，食指指腹摩挲著嘴唇，“但願不要太讓我失望啊——基爾巴特。”

“在，在！”藍發青年點頭哈腰地答應著。

“去聯系瓦魯特和布盧布蘭——休息了這麽久，也該活動一下了。”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一本正經的帝國軍官和年輕善良的小姑娘，真是有趣的組合。但不管怎麽說，這麽大的事交給那兩個人我還是不放心呢，事情的進展還是要掌握在自己手裏才好。”

“是，我立刻就去。”

“哼哼，凱文·格拉漢姆和瓦吉·赫米斯菲亞？”肯帕雷拉深吸一口氣，“看來舞臺已經準備好，演員也已經到齊，接下來只等著劇目開場了——真期待啊。”

窗外的風景飛快地從視線裏馬不停蹄地掠過。穆拉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狀況，越是接近克洛斯貝爾，他的心情越是沈重——宰相是不可能放過喬絲特的，該來的總會來，只是時間問題罷了。與其這樣提心吊膽地等，不如直接來個痛快。

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單調而機械地重覆著，喬絲特的身體隨之有微微的起伏和晃動，只覺得昏昏欲睡。但心底的緊張感又讓她異常清醒。這種感覺很難受，她不得不想點辦法來分散註意力，打發時光。

“困了？到克州還有很長時間，先休息一下？”穆拉察覺到她的疲倦，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關切，“昨晚沒睡好吧？”

“算了，心裏有事，睡不著。”喬絲特打了個哈欠，“洛絲琳娜·克萊因是誰？”

“哎？”穆拉眼裏閃過一絲慌亂，“怎麽突然想起問這個？”

“隨便問問，好奇而已。你們總不會隨便給我安了個名字吧？”藍發女孩擺弄著手裏的身份證明，一臉狐疑地看著他，“你緊張什麽？難道那是你的初戀？”

“當然不是！”話一出口，黑發軍官暗暗吐槽自己否認得太快，正如塞克斯所說，這樣恰恰說明他心虛。可他不明白，自己有什麽好心虛的？

喬絲特臉上的懷疑更深：“不願意說就算了。我也不是非知道不可。”

穆拉輕輕嘆了口氣：“你啊，想到哪裏去了。奧利維特的母親是前克萊因伯爵家最小也最優秀的女兒。明白了？”

“原來是母親的閨名啊。”喬絲特嘴角浮起淺淺的笑，“看不出他也是個愛懷念的人。”

“皇族的人有太多你看不出的情緒。”穆拉看向窗外，眸底劃過一抹憂傷。他想，恐怕在他面前的奧利維特，也從未展現過自己的全部吧。那位看似賴皮的皇子，其實比誰都寂寞。他從小就學會了如何把自己的心包裹起來不被他人鉆蝕窺探。不厭其煩地築起一道又一道心墻，擋住形形j□j的明槍暗箭，卻擋不住自己刻骨銘心的願望。

他並不是汲汲於功名對權勢趨之若鶩的凡夫俗子，卻還是在名利場上爭纏不休。理想和本心，也許從來都是難以調和的矛盾。

“那你有過喜歡的人麽？穆拉上校。”喬絲特並沒有察覺他異樣的情緒，“剛才我問起洛絲琳娜·克萊因是不是你的初戀情人，你有一瞬間的慌張。”

“沒有。”思考片刻，黑發軍官鄭重其事地說。

喜歡的人麽？他突然想起了尤莉亞·舒華茲，輕靈而古老的王國裏那個跟他有著相似身份，立場卻截然不同的女軍官。天青發色一如本人一樣清爽灑脫，碧藍澄澈的剪剪秋水執著而堅定。她不嫵媚，容貌也稱不上傾國傾城，但她的美是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渾然天成的氣質和味道，絲毫沒有矯揉造作的成分。

對她，算是喜歡麽？也許是，但更可能只是欣賞，或者是因為惺惺相惜而生出的幾分暧昧而已。明知不可能在一起的兩個人，過多的糾纏只是徒增煩惱罷了。與其彼此留戀，不如各自放手——無論何時何地，穆拉似乎總能保持這般鎮定和理智。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感情註定只能放在心底，永遠不會開花，遑論結果。

穆拉心底漫過一絲苦澀。回頭看看這些年走過的路，遇過的人，經過的事，突然覺得能像艾絲蒂爾和約修亞那樣純粹地相愛，何其幸福。

像他這樣處在風口浪尖的人，連平凡都只是奢望。

“我記得範德爾家是頗有地位的名門望族。”喬絲特有些詫異地看著他，“你應該經常出入各種社交場合吧？”

“我從小就擔負起了保護那個大賴皮蛋的義務，很少有機會正式接觸家族之外的女孩。”他說到這裏頓了頓，思忖片刻，“而且，說句實話，貴族或者世家出身的千金小姐都有種與生俱來的驕矜，我並不喜歡那種氣質。”

“呵，是麽？”喬絲特語氣淡淡的，沒有看他，食指勾起一綹滑落的發絲別向耳後。

“抱歉，我沒有針對你的意思。”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穆拉急忙解釋道，“我不是想說你目中無人……當然我也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家道中落也不是你的錯，我……”

“好了，我明白了。”喬絲特舉起手打斷他的話，語氣依舊淡淡的，“你說得沒錯。做貴族小姐的確是一件很無趣的事——其實我對於失去這個身份並沒有太強烈的怨念，當時為了要回封地而答應皇子的條件，也只是想為先輩爭一口氣罷了。”

說心裏完全不恨絕對是謊言。畢竟曾經習慣於那樣平和安逸的生活，突然被打破的時候總會有迷茫和不知所措。但喬絲特不是一個經不得磨難的嬌小姐，只要可以跟哥哥們在一起，無論是怎樣的苦，她都能熬下去。

然而，即便是這樣簡單的願望，竟也被毫不留情地摧毀了。

“呵呵，自由自在沒什麽不好。”穆拉由衷地覺得，像她這樣的女孩，生來就不該被鎖在深宅，套上重重華麗的枷鎖，周旋於上流社會大大小小的宴會，舌燦蓮花言不由衷。那樣的生活富麗堂皇風光無限，卻會硬生生將她所有的靈氣消磨殆盡。

“是沒什麽不好。而且，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能遇見他。”喬絲特臉上蕩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雙頰有潤澤的粉紅。

她指的是誰，穆拉自然心知肚明，無聲地嘆了口氣。

明知道在約修亞和艾絲蒂爾之間從來都沒有自己置喙的餘地，但她還是義無返顧地愛了。即便碰得遍體鱗傷，她也甘之如飴。喜歡一個人的感覺，讓她自省，也讓她成熟——哪怕永遠不會得到回應。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喬絲特比他勇敢得多。然而，這樣的堅持，真的有意義麽？用有限的青春去等待一個註定無奈的結局，你又何苦？

一瞬間，他竟有些微微的心疼。

喬絲特懷念著過去的種種，橄欖色的眸子裏閃耀著前所未有的溫柔。

現在想來克洛斯貝爾的那場重逢恍如隔世，盡管依然沒能離他更近一點，她還是很高興能夠再次與他相見。她一直都很清楚，他的心裏從來沒有過她的位置。事已至此，她的放棄是一個不得不的決定。有幾分苦澀，但更多的是坦然。她早已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女，她學會了控制和隱忍，學會了在掙紮和抉擇中權衡利弊，然後盡力爭取傷害最小的結果。

導力車穩穩停在官邸門前，金發青年擡步下車，優雅地微笑著向司機道謝。

“奧利維特皇子殿下，請您留步。”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不遠處響起，奧利維特微微一怔，應聲回頭。

綠色的頭發還是和從前一樣豎得筆直，俊朗面容上帶著調皮的微笑，銀耳環在陽光下反射細碎的光芒，紅色鑲邊的純白法衣勾勒出他頎長的身形。三年過去，凱文·格拉漢姆似乎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只是偶然聽說，昔日的異端制裁者變成了如今的千之護手。

“凱文神父，好久不見。”驚訝轉瞬即逝，再擡頭的時候早已換上了得體的表情。“你找我有事？”

“啊，是的。”凱文走上前，“的確想向您了解一些情況——不知現在方便嗎？”

“當然。請進。”奧利維特微微欠身，擡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紅茶在潔白的容器中閃耀著粼粼的波光，香氣四溢。

“凱文神父是什麽時候來到帝都的？”

“兩天前吧。”凱文端起茶杯就著杯中的液體輕抿一口，鄭重其事地看著他，“如果不是情況特殊，其實我是不願意來打擾您的，奧利維特皇子殿下。”

“無妨。”金發皇子微笑著揮一揮手，“我們之間也算有些交情了，如果能幫上忙的話我一定盡力——那麽，開門見山吧，究竟怎麽回事？”

“奧利維爾，你聽說過‘薔薇戀人’麽？”

“薔薇戀人？”奧莉薇特眉頭輕皺，轉而唇角上揚，勾起一個暧昧的微笑，“這難道是一種美酒？還是哪位美人的美稱？凱文你也知道，本人可是愛與美的獵人，如果有什麽好東西你可千萬不能獨自享用啊……”

“都不是。”凱文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不著邊際的臆想，“那是一塊水晶的名字——準確地說，是一件古代遺物。只因為呈現出純凈的紅色，所以起了這個名字。”

“啊？那真是太讓我失望了。我本以為你特意來找我會給我帶來什麽驚喜呢。”奧利維爾嘆了口氣，“水晶雖然名貴，卻並不是本人所好之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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