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的征程(下)

關燈
心底漫過一絲苦澀,纖纖素手不自覺地撫上早已褪盡稚氣的面龐。前後不過短短幾天,她幾乎失去了一切。家庭,親人,下屬,事業,還有曾經鮮活飽滿的心。此時充斥腦海的除了仇恨,幾乎再無其他。她硬生生克制住所有的吶喊和痛楚,一腔少女情懷死死封進靈魂深處再也不著痕跡。

她要微笑,要忍耐,要活下去,要讓奧斯本從權力的巔峰狠狠摔下,讓他生不如死,讓他飽嘗任人宰割的屈辱和無助。他給他施加的痛苦,她要他加倍償還。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喬絲特·卡普亞的少女時代,終於真正完結了。

她不再依賴,不再撒嬌。破碎的情感,傷痕累累的心,都需要她用自己的力量一點一點治愈。迷茫不知所向的未來,需要她用自己的雙手一點一點開拓。

一切都需要自己承擔。即便沈重,也要咬緊牙關堅持到最後。那就是她今後的人生。

“出發吧。”她揚起頭,一如往常站在山貓號上那般意氣風發。

只是,昔日在她身邊的那些人,再也回不來了。

檢票上車的過程異常順利。正如穆拉所說,巴利亞哈特大概是整個帝國範圍內,宰相勢力最薄弱的地方。大概因為這裏是商業都市,人口流動比較頻繁的緣故。即便是奧斯本,也會有無力控制的時候。

歷史發展的潮流如此,並非人力所能違抗。巴利亞哈特只是時代發展的一個縮影而已。奧利維特的理想,大概就是在這個古老的國度在被奧斯本的妄想帶向狂熱和毀滅之前,給它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

汽笛長鳴,火車緩緩啟動。兩人並肩而坐,喬絲特倚著車窗,看著外面湧動的人流不斷遠去,忽然有一種異常淒涼的感覺。

兜兜轉轉這麽多年,還是無法歸去。記憶中那樣美好的家鄉,自從當年被迫離開,竟再也沒能看一眼。而此時,非但回不去,還在逐漸遠離。

仇恨在思念裏瘋狂滋長。如果不是吉利亞斯·奧斯本,她的生活絕對不會是這般模樣。

“小丫頭,你在聽嗎?”即便聲音壓得很低,還是掩不住語氣中的不滿。

“什麽?”喬絲特有些慌亂。

“你……算了。”穆拉本想責備幾句,話到嘴邊卻還是不忍心出口,“我剛才在說,那位大人不會輕易放我們出關,一路上可能會遭遇盤查。如果真的遇上了,你千萬別慌,按照我昨晚交代你的話應付就行了。”

“知道。”藍發女孩胡亂地點點頭。

她有些緊張,緊緊抿著嘴唇,掌心沁出一層薄汗。身旁的男人察覺到她的情緒,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很快放開。她詫異地看著他,他卻一臉平靜如水的神色,讓她莫名心安。

“讓您久等了,奧利維特皇子殿下。”侍女斂衽屈膝,微微頷首,“陛下請您進去。”

斂去所有輕浮的神色,金發青年羅蘭色的眸中蘊著點點笑意:“辛苦了。”他並不知道尤肯特這個時候叫他進宮所為何事,盡管面色如常,心裏卻早已轉了千百個念頭。

侍女有一瞬間的失神,但很快就恢覆了鎮靜,紅著臉不敢擡頭:“不必客氣。”

純白的羊絨地毯厚實柔軟,纖塵不染。奧利維特踏足其上,幾乎沒有發出一絲聲響。推開走廊盡頭那扇雕工精美花樣繁覆的對開式木門,一瞬間竟有種恍若夢中的錯覺。

窗簾並沒有拉上,午後的陽光透過大大的落地窗灑進屋內,有微塵在其間靜默地舞蹈。書架上整齊地陳列著單看書名就讓人眼花繚亂的各類著作,如同等待檢閱的士兵安靜而莊嚴。書架一側是辦公桌,此時桌面上堆著高高的一疊文件,幾乎要把桌後的人淹沒一般。這間書房布置得並不華麗,但格外別致,可見主人品位不凡。

“父皇。”單膝跪地,以手覆心。臉上的表情端的是不動如山的安穩。

“起來吧。”聲音和它的主人一樣略顯疲憊。

“是。”奧利維特慢慢起身,視線越過堆積如山的公文落到尤肯特身上。這位英姿颯爽的帝國之君,此時已經顯出了幾分老態。他有著與奧利維特完全相同的金發和羅蘭色瞳仁,面部輪廓分明,從五官還是可以看出昔日的俊朗。

“這裏。”尤肯特引奧利維特走到一旁的會客區域,在沙發上坐下,輕輕提起咖啡壺往精致的杯盞中註入褐色的液體,“來嘗嘗,剛泡好的咖啡。”

“多謝父皇。”金發青年優雅地撩起下擺,在父親左側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接過他遞來的杯子,臉上浮起淺淺的笑意,“您這裏的東西,自然是最好的。”

“東西好與不好都是其次的。不管多美味的咖啡,也會有喝完的時候。”尤肯特頓了頓,微微側頭看著奧利維特,“比起這個,我更希望自己的兒子是最好的。”

金發青年的動作一滯,眉睫微顫,但還是很快鎮定下來,斂去眸中的詫異,就著手中的杯子輕抿一口。濃郁的香氣混雜著苦澀纏綿在唇齒間經久不散。自古以來最是無情帝王家,宮廷裏的人情是異常涼薄的,對皇族的每一個人來說,無論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都只是奢望而已。唯一不變的,就是永無止境的爾虞我詐,互相傾軋。有權力才有地位,有地位才有一切,否則連性命都可能保不住。

這個道理,奧利維特比誰都明白。因為如果不是這樣,他的母親不會走得那樣淒涼。所以他從小就習慣了不奢望他人施舍的情誼。盡管穆拉是個例外。盡管那個叫艾絲蒂爾的太陽之女曾在他陰暗的生命裏灑下一片燦爛光華。但歸根結底,奧利維特·萊澤·亞諾爾還是難以如常人一般去相信,去感受,不帶功利的純粹情感。那個自詡為愛與美的獵人,漂泊的詩人與演奏家的奧利維爾·朗海姆,只是他太不甘心的時候做的一個夢罷了。

因此,即便是尤肯特此時突然說出這樣聽起來父子情深的話,他也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奧利維特仔細地思索著皇帝話中的深意,卻不得要領。擡起頭,羅蘭色瞳仁眸光一閃,唇角勾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當然,您的兒子也絕對不會讓您失望的。”

“很久沒有去打獵了。”尤肯特忽然說了一句毫不相幹的話“有時間陪我去禦苑吧。讓我看看你這些年修行的成果如何。”

禦苑是皇室專用的狩獵場,位於距離帝都不遠的德萊凱斯市。那是一個相當於次皇城的城市,規模較其他城市略小,建有專供皇族冬日居住的行宮,為了紀念埃雷波尼亞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德萊凱斯大帝而命名。

“當然沒問題。”奧利維特微微頷首,“很榮幸。”

“我記得你的槍法是塞克斯教的吧?他似乎很為你這個學生得意啊。”

“不錯,老師他可以說是我的恩人。”金發青年修長的手指輕柔地摩挲著杯口,上等瓷器溫潤微涼的觸感竟激得他心底有幾分浮躁。

“說到打獵,我一直覺得時機是最重要的。如果沒有把握一擊打倒獵物就不要輕易動手,否則很可能一無所獲。更有甚者,萬一因此激怒了猛獸,自己的生命安全都難以得到保證。”尤肯特手執銀匙輕輕攪動著杯中的褐色液體,香氣絲絲縷縷躥入鼻間,“與此相比,槍法,速度,手段,獵犬,這些外在的東西都是其次的。即使你運用得當,也可能因為低估獵物的能力而大吃苦頭。你覺得呢?”

“您的話我會謹記在心,父皇。”奧利維特第一次無比強烈地意識到,眼前這個英武不凡的男人是他的親生父親。無論剛才那番話出於真情還是假意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這個男人給了他生命,並且對他有所期待。

“知道我為什麽會喜歡白色麽?”

金發青年眼神一跳,隨即不著痕跡地掩去情緒:“請父皇賜教。”

“因為白色最幹凈。”尤肯特將咖啡一飲而盡,“幹凈得連一點汙穢都容不下。不僅最幹凈,它也最純粹。看,這麽漂亮的地毯,弄臟了一點點,就會變得醜陋不堪。而且清理起來異常費勁。但我就是喜歡——也許人都懷念自己失去的。”

偌大的皇宮就是一個金碧輝煌的名利場,每天上演著形形色色的骯臟交易。所有身處其中的人都擺出一副彬彬有禮風度翩翩的模樣,談笑風生舌燦蓮花。看不見的驚心動魄卻在陰暗的角落裏肆無忌憚地滋長。

這裏的人,最是不幹凈和不純粹。

而他作為這裏的最高統治者,即便深惡痛絕,也只能裝出甘之如飴的神態。因為所有的人都早已習慣如此,即便尊貴如他亦無法打破既定的規則。更何況他自己曾走過的路,也未必那麽坦蕩和光明。

“父皇。”奧利維特的神色異常認真,“您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氣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尤肯特跟奧利維特是一樣的人。一樣是理想家,一樣在布滿荊棘的路上寸步難行。只是眼下,作為皇子的奧利維特比一國之君要自由得多。所以尤肯特做不到的事,實現不了的理想,他也許能夠找到新的可能性。

“呵呵,這算是肯定還是安慰?”年屆六旬的皇帝微微一笑,“奧利維特,我不奢求純白的地毯永遠一塵不染。我只希望,它能盡量保住最初的幹凈和純粹,讓我還能看出它初生的模樣。”

驀然想起當年在格蘭賽爾王城的那場告別,艾莉西亞女王溫雅得體地微笑,然後對他說,皇子殿下,希望您回國後能盡快穩固立足之地,同時也千萬不要迷失了自己的立場。

如此相似的話語落入耳中,仿佛穿越了一整個時空。

“謹遵教誨。”奧利維特單膝跪下,鄭重其事。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