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發軍官沈默良久，無法反駁。他想起出發前奧利維特對他說過的話。

金發皇子的神色異常凝重：“最後，還有一件事……請你盡力，保住卡普亞家的人。”

“我明白……可你剛才為什麽不阻止他們？”

“你覺得，他們會聽我的麽？”

“……”

“現在的多倫和吉爾，想必對我恨之入骨吧。”奧利維特苦笑了一下，“而且他們都不是偏安一隅茍且偷生的懦夫，即便明知是陷阱，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妹妹被殺死的。退一萬步來說，奧斯本既然下決心要除掉他們，就必然不會輕易放過。在這種情況下，他們能躲多久？索性把自己暴露，置死地而後生，雖然是一招險棋，也好過提心吊膽提防暗箭。”

奧利維特突然有點羨慕他們。在政治的鬥爭裏掙紮沈浮的他，是不被允許擁有過於強烈的情感的，那樣無異於授人以柄。所以他早已習慣了喜怒不形於色，也習慣了刻意地無視和忽略某些情緒。

“可他們這麽做，也只會白白送命罷了。”穆拉攥緊腰間的劍柄，動力化石劍仿佛感應到主人心潮的澎湃，在鞘中微微錚鳴，“奧斯本身邊那個貝塞爾·施耐德……”

金發青年不置可否，羅蘭色的雙眸微瞇。他並非無知無能之輩，對於宰相身邊的人，除了那個態度暧昧高深莫測的雷克特·亞蘭德爾，他多少還是有所了解的。

貝塞爾·施耐德，隸屬於大名鼎鼎的獵兵團赤色星座的一名小隊長，不僅身手敏捷，劍術高超，槍法奇準，而且心思異常縝密，為人陰狠沈靜，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一旦瞄準獵物便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割斷對方的喉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橫豎是死，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也許還能尋找到契機把喬絲特救出來——不過，這一切都要看天意了。即便沒有施耐德，即便他們的實力再強上十倍，想從宰相大人手底救人，也是需要奇跡的。”

“與其三個人一起死，不如救一個算一個？”

“沒錯。雖然這麽說很殘忍，但事實就是如此。”奧利維特頓了頓，“穆拉君，我希望你能盡力幫他們爭取到好一些的結果。不過，也請你萬事小心。”

“我會盡力。”穆拉鄭重其事地答應他，“我也會保全自己。”

穆拉苦笑了一下：這就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

小小的房間裏，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喬絲特和他對峙著，隨時可能爆發。

“你說話啊！為什麽這麽做！”藍發女孩的怒吼將他拉回現實。

“因為，如果不這麽做，會死更多的人。”穆拉有些煩躁，卻不知該如何解釋才好，“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如果犧牲是不可避免的，那麽越少越好不是麽？我選擇救你並沒有什麽特殊的理由，只是因為你離我近，成功的幾率更大。而且，你知道你哥哥為什麽冒這麽大的風險，如果你有什麽不測，他們的犧牲就毫無價值了。”

冠冕堂皇！喬絲特在心中暗罵一句。

“其實你真不該救我的，穆拉·範德爾上校。你這麽做非但是給自己找麻煩。”她雙臂環抱在胸前，冷笑一聲，“而且，我還真怕自己有一天會控制不住殺了你。奧斯本也好，施耐德也好，你也好，皇子殿下也好。只要我活著，就永遠不會忘記你們的所作所為。”

“呵，我等著。”穆拉挑挑眉毛，“希望你記住這句話。”

記住這句話，記住你的仇恨，然後活下去。只要你能活下去，動機是什麽，我不在乎。

“你打算去利貝爾做什麽？”此時再多的爭執也不會使結果更好，喬絲特索性撇開了那些讓她痛苦糾結的過往，開始規劃以後的道路。對於一切既成的事實，與其爭執，與其懊悔，不如坦坦蕩蕩地接受。既然決定活下去，她就不會頹廢，也不會停滯不前。

穆拉有句話說得很對，喬絲特·卡普亞處於任何逆境下都不是那麽軟弱的嬌小姐。

“說服利貝爾，徹底鏟除奧斯本的情報網。孤立他在境外的發言權，切斷臂膀和聯絡渠道，才能慢慢尋找他的破綻和弱點。”與其爭鋒相對，不如安安靜靜地回答問題。

“這麽說，皇子殿下是打算對奧斯本動手了？”藍發女孩揚起頭，“宰相大人的確是個怪物，不過，奧利維特皇子殿下，恐怕也正常不到哪裏去。”

“沒錯。不過我覺得，大概奧利維特會很高興你這麽評價他。”穆拉平靜地看著她，“這麽說起來，你幫我們也就是幫自己，希望你能考慮清楚。”

“哼，沒想到你還真是能說會道呢，穆拉·範德爾上校。”喬絲特語調冰涼，絲毫沒有讚美的意思，“你放心好了，我並不是被仇恨蒙蔽雙眼是非不分的人。雖然你和皇子的行為我的確不齒，不過害得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究竟是誰，我心裏還是很清楚的。既然如此，我不幫你似乎也說不過去了。只不過，我只是個通緝犯，又能做什麽呢？”

“現在還不知道。不過多個人多份力量，總是好的。”

“而且你們不用擔心我會背叛。”喬絲特輕笑，“皇子還真是打了個好算盤。”

“能達成一致就好——你先好好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們出發。”穆拉頓了頓，稍稍柔和了聲線，“你的槍和導力器都被奧斯本拿走了，就先拿奧利維特以前用過的湊合一下吧，等到了克洛斯貝爾就給你買新的。導力器也重新定做一個好了。”

“隨你安排。”藍發女孩自顧自地躺下，蓋上被子，丟給他一個背影，“我睡了，晚安。”

“一群廢物！連個女人都看不住，我要你何用！”奧斯本面色陰沈地一拍桌子，施耐德低頭皺眉，一言不發地忍受著前者的怒吼。

不用想也知道，喬絲特的逃脫跟奧利維特脫不了幹系。鐵血宰相冷笑一聲：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這位放蕩皇子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奧斯本顯然沒有料到，他為了卡普亞一家竟敢如此公然挑釁自己的權威，怒極反笑。

“算了，已經發生的事我不想追究。不過接下來的事，你得用心去辦。”

“是我無能。”施耐德低沈道，“我會安排人手加強盤查。一定把她抓回來。”

“盤查？”奧斯本挑了挑眉毛，“盤查有什麽用？皇子殿下敢這麽做，肯定一早就預備好了應付的方法。沒有正當理由，你憑什麽扣押她？如果想強行抓人難免鬧出點動靜來。到時候萬一在這件事上被奧利維特抓住把柄，你打算如何應對？”

“那您的意思是……”

“你說呢？”

施耐德沈默不語。他知道奧斯本早已下了決心，喬絲特·卡普亞必須死，這個小丫頭太危險，絕對不能留。他親耳聽到雷克特向她透露了水晶的事，雖然只是一些暧昧不明的情報，然而一旦她參透了其中的前因後果，奧斯本的日子怕是不太好過。

奧利維特皇子固然不是個可以小覷的對手，然而尤肯特的心思更是深不可測。如果這位鐵血宰相擅自竊取水晶的事曝光，皇帝會有怎樣的反應他不得而知。況且其中還牽涉到利貝爾王國和七曜教會，萬一引來這兩方的聯合針對，即便是奧斯本恐怕也難以招架。

如果真的到了那個地步，他的願望恐怕就永遠無法實現了吧。

十指微微收緊，暗暗下定決心。他絕對，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明白了。”施耐德微微欠身，“請您放心。”

“呵呵，我當然放心。”奧斯本輕笑，“你也放心。契約不會因為你這次的失誤而失效。”

“很好，宰相大人。我必定盡心竭力。不過，雷克特·亞蘭德爾……”

奧斯本揚起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關於他的事，你暫時不用管，我自有主張。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但是現在我必須用他，明白麽？”

褐發男人還想說什麽，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奧斯本說得沒錯，有很多事，本來就不容他置喙太多。他與奧斯本之間只是一場交易，各取所需。他沒有權力也沒有義務去擔心對方。他只需要按照命令完成任務就足夠了。

“當然，如果他阻礙了你，你可以采取合理的應對措施。”嘴角牽起一抹冷笑。雷克特，我相信你不會那麽愚蠢。但願你別讓我失望。

施耐德稍稍放心：“明白。那我先去安排。”

奧斯本揮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便獨自陷入沈思。

天還未亮，穆拉便早已作好出發的準備。武器，導力器，公文，身份證明，一樣一樣打點得細致而妥帖。喬絲特換上他事先準備的一套新衣，竟意外地很合身，是便於行動的戰鬥裝束。隨著事業的逐漸穩定，這兩年她已經很少做這樣的打扮了。有那麽一瞬間，她仿佛恍惚地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彼時她還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頭，她還會大大咧咧地縱情歡笑，她還會毫無顧忌地跟艾絲蒂爾爭鋒相對。沒有多餘的心機和念頭，只是單純地想跟哥哥們在一起，只是單純地喜歡著那個有著黑色頭發和琥珀瞳仁的英俊少年。從來不用掩飾喜怒哀樂，所有的情緒都可以宣之於口。做空賊也好，開運輸公司也好，彼時的喬絲特·卡普亞從來不知道絕望和山窮水盡的日子究竟何等難熬。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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