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覺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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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利亞哈特是帝國東部克魯琴州的中心城市,也是這一帶的商業貿易中心。

窗外夜色漸濃,沒有星光,也沒有月光。屋頂的導力燈靜靜地投下柔和朦朧的光芒。小小的房間裏陳設異常簡單。古舊的木質地板上道道紋理蜿蜒著歲月的滄桑感。一張寬大的雙人床,一把紅木圈椅,再無其他。

喬絲特仿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柔軟的床上,棉被舒適的觸感幾乎讓她有種不真實的幻覺。支撐著坐起身,腦袋一跳一跳痛得厲害。

“醒了?”熟悉的男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並不陌生的薄荷香氣。

喬絲特一個激靈,應聲擡頭,穆拉正關切地看著她。帝國的男人多喜用薄荷,她記得多倫和吉爾還有事務所的那些社員們也不例外。據他們說,那是因為薄荷能提神。她雖然並不習慣用這種東西,卻也很喜歡那種清清涼涼的味道,讓人神清氣爽。

但此時此刻,這種香氣倏然躥入鼻腔,卻像是兜頭給她澆了一盆冷水,刺骨的寒意冰涼地游走在骨縫間,執著地蔓延全身。她希望過去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可意識卻異常清醒。

“是你救了我?”喬絲特怔怔地看著他。雷吸鎖縛,那是穆拉擅長的劍招。強力吸引,附帶氣絕。他是怕自己不跟他走麽?竟然用這一招。

“恩。”

“我哥哥呢?”

“小丫頭……”穆拉欲言又止。難道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多倫死了,吉爾兇多吉少?他做不到。愧疚和疼惜糾結在一起,異樣的情緒在心底四處奔湧。如果不是他們把她卷入了這場不知結果的鬥爭,她還可以過著平靜而幸福的日子吧?至少不會如現在這般淒慘,滿身傷痕,流離失所,親人殤逝。曾經那樣鮮活飽滿的心被一場又一場接踵而至的苦難摧殘得支離破碎。她的青春,原本不該是這副光景。

終究,他還是害了她。

“我哥哥呢?”喬絲特加重了語氣,“為什麽不說話!”

“小丫頭,你別這樣……”穆拉忽然感到一陣心痛。他從未如此強烈地意識到,眼前這個藍發碧眼的女孩,跟無數普通的小姑娘一樣,需要保護,需要關心,需要愛。她的願望如此簡單,可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摯友硬生生地擊碎了她所有的夢。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手足無措地在一旁觀望。他從未如此深恨自己的無能。

“我哥哥呢?我哥哥呢?我哥哥呢?你告訴我啊!”喬絲特的聲音帶著哭腔,語調漸高,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尖利,最後終於歇斯底裏地爆發,抱住腦袋嚎啕大哭,仿佛要把這些日子遭受的一切苦楚都痛痛快快地宣洩出來。哭到昏天黑地,哭到這個世界再也與她無關。

穆拉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將她收進懷裏。她的臉緊緊貼在他的心口,他感覺到自己的衣服被一點一點濡濕,他從來不知道,淚水竟可以灼熱得微微發燙。瘦弱的身軀微微顫抖,湖藍發絲黏在掌心有如綢緞一般柔軟光滑的觸感。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只是情不自禁地想要保護她,安慰她。喬絲特拼命掙紮著想要掙脫他的懷抱,卻被他的雙臂緊緊箍住,無法離開分毫。穆拉默然地忍受著她的哭鬧和踢打,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如果可以讓你不那麽難過,我又怎敢愛惜一己之身。

哭出來也好,這樣就不用承受悲傷混合著淚水在心裏發酵的過程。

可是,小丫頭,我們還活著啊。我們還有心,還有情感。所以,無論如何,都請你活下去。以後,我會在你身邊,你的哥哥可以做到的,我也一樣可以。你失去的,我賠給你。你遭受的痛苦,我補償你。我求你活下去,好好地,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折騰良久,喬絲特終於漸漸沒有了力氣,伏在穆拉肩上低聲啜泣,雙手軟軟地垂下。

“哭夠了?”穆拉盡力穩住心神。

藍發女孩沒有回答,他一點一點松開手,站起身退到一邊。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如果再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會淪陷,會貪戀她的體香再也不舍得放開。穆拉不由暗罵自己,這種行為簡直是趁人之危,卑鄙到了極點。

失去支撐的喬絲特差點癱倒,但還是勉力支持住了。溫暖陡然消失,她覺得有些冷,不由蜷起身體。穆拉看著她憔悴的模樣有一瞬間的心疼,最終卻沒有出手去扶。因為他知道,如果她自己邁不過這個坎,他是無能為力的。即使他穆拉·範德爾救得了喬絲特·卡普亞的性命,也救不了她的心。

“要哭要鬧都隨你,不過接下來的話你必須聽好了。”穆拉狠狠心,冷冽了聲線,“這裏是巴利亞哈特,奧斯本的勢力相對薄弱。你大哥已經死了,吉爾·卡普亞目前生死不明。但是現在你不能回帝都,因為你已經被通緝了,回去就等於自尋死路。我知道你很難接受,可如果你不想讓他們白白為你犧牲,最好乖乖跟我走。天一亮我們就坐第一班火車去克洛斯貝爾,然後從克州坐定期船去利貝爾——因為火車的盤查不像定期船那麽嚴格,是我們出境最好的選擇。身份證明已經準備好了。從現在起,你是米婭·克萊因,隸屬於帝都支部新升級的正F級游擊士。如果遭遇盤查,你記住:我去克州是為了辦一些交涉,而你作為游擊士代表,除了公證之外,還要在有突發狀況的時候居間調停。”

喬絲特蒼白著臉色木然地聽著,不說話,也不點頭。

“你聽明白沒有?”

“……”她只是茫然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你!”穆拉憤怒地揚起手,那個動作似乎是一個未成形的擁抱,也似乎是想要狠狠地扇她一個耳光。她的表情卻沒有絲毫晃動,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穆拉嘆了口氣,終究沒有采取兩種行為的任何一種,而是一把抓住她支撐著身體的左手腕將她拎起來,“小丫頭你給我振作點好不好!我認識的喬絲特·卡普亞,不是這麽軟弱的嬌小姐!”

失去平衡的喬絲特猝不及防,終於在本能的作用下做出了反應,伸出右手死死攥住穆拉的前襟,穩住了身體。她感到對方的心臟在手底有力地跳動著,一下一下,也仿佛敲在她的心上,突然有了強烈的求生欲。

她的心,此時跟他是一樣的,是鮮活的,會跳躍的。她不想這樣毀去。她要活著,活著才能去找她的二哥,才能給大哥報仇。一瞬間,腦海裏已經轉過千百個念頭。

這樣的姿勢保持久了,喬絲特覺得身體有點僵硬。

“放開我。”她輕輕一掙,卻沒有掙脫。

“向我發誓,你會好好活下去。絕對不會亂來。”

“放開我!”她加大了力道,他卻鉗制得更緊。

“發誓!”穆拉緊緊盯著她橄欖綠色的瞳仁,心忽然糾作一團。

“放手!”喬絲特對準穆拉抓住她的手狠狠咬了下去。後者吃痛,下意識地將她甩開。喬絲特重重地撞到身後的墻上,頓時眼冒金星,胸腔隱隱作痛,不住地咳嗽。

穆拉右手的虎口滲出幾縷鮮血,看見喬絲特的情形,顧不得查看傷勢,急忙問道:“你還好吧?”深悔自己剛才的行為實在太過冒失。再怎麽痛,也不該對她下那麽重的手啊。

“死不了。”喬絲特也覺得自己做得有些過分,但天性要強的性格不允許她服軟,“今晚的事,我有一些疑惑,所以在我答應你之前,請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什麽?”穆拉心中升騰起不好的預感。

“你來救我,是奧利維特的意思?”喬絲特盡力平覆著呼吸。

“不錯。”

“我的哥哥們為什麽會這麽快得知我被捕的消息?”

“是宰相做的手腳。大概跟貝塞爾·施耐德有關。奧斯本的算盤是滅了卡普亞一族,一方面可以刺激奧利維特,威脅他不要跟自己作對,另一方面也可以立威,殺雞儆猴,讓可能成為皇子助力的人望而卻步,從而孤立他。”

“哼,可真是一步好棋,一舉多得呢。沒想到我還有這麽大的價值啊。”喬絲特冷笑,“那麽,我的哥哥來救我,果然也是在奧斯本的算計之內了?”

“不錯。早晨的時候他們來找過奧利維特,皇子勸他們不要以身涉險,但……”

“軟禁我的地點,是誰透露出去的?也是貝塞爾·施耐德?宰相官邸那麽大,他們憑什麽認定我在客房而不是在地牢?”

穆拉猶豫了一下:“是雷克特告訴我的……”

“所以,是你告訴了我哥哥?”喬絲特謔地站起來,“你這麽做居心何在!你,還有奧利維特皇子殿下,明知那是陷阱,非但不阻止,還把他們往裏推!你們真卑鄙!”

最初,奧利維特利用她,她心甘情願,因為對方出的籌碼足夠分量。那是一場你情我願的交易。後來,奧利維特為了明哲保身而拋棄她,她也沒有恨他,畢竟那本身就是一場豪賭,她願賭服輸,無怨無悔。

但她的兩個哥哥,何其無辜!卻為她任性的選擇付出了如此沈重的代價。一個死了,另一個生還希望渺茫。

然而,奧利維特和穆拉明知道那是一個陷阱,卻沒有阻止他們。難道對於他們來說,平民的生命,也是可以棄之不顧的麽?那麽,奧利維特·萊澤·亞諾爾,跟吉利亞斯·奧斯本,又有什麽不一樣?

此時的她,對奧利維特和穆拉,可以說是恨之入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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