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帶著微微的涼意撲面而來。希德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通訊按鈕。

“餵，你好，我是希德。”

對面沈默了幾秒鐘：“是我。”

微微有些驚訝：“喲，這可真難得。”他幾乎從來不會直接聯絡自己，真不知今天哪根筋不對？希德心想。

“準將——他還好吧？”

“老樣子。這次的事，他忙得沒時間睡覺。”希德淡淡地說，“關於雷克特·亞蘭德爾的情報，是你提供的吧？你知道，一旦牽涉到那位大人，準將總是格外緊張。”

百日戰役僅僅過去不到十四年，帝國和王國看起來似乎相安無事，但其間明爭暗鬥從未間斷過。至少，卡西烏斯·布萊特從不相信埃雷波尼亞帝國的野心會有絲毫減損。

“……”

“這就是你越過卡西烏斯先生直接找我的原因？理查德師兄。”希德微微勾起唇角，用了一個從未出口的稱呼，“怕刺激到他，恩？”

通訊器另一頭的男子眉尖微蹙。淡金色頭發在導力燈的照耀下熠熠生輝，俊美的臉上五官恰到好處地處在各自的位置。然而此時，他的面部表情繃得很緊。亞蘭·理查德，這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魅力秒殺八歲至八十歲的所有女性，全國未婚少女的夢中情人，前情報部司令，王國軍的前上校，第一次感到非常為難。

“希德師弟……”理查德的聲音有些無力，因為他尚未從震驚中完全緩和過來，“你充分印證了一個道理，越是看起來溫和儒雅的人，在關鍵時刻越是不留情面。”

“呵呵，也許吧。”褐發男人輕笑，灰綠色眸子閃過寒光，“不過，可以說了吧，到底有什麽事？你突然發來聯絡，總不會是為了跟我敘舊吧。”

“我也是剛剛得到的消息，還在加緊驗證，不過我可以保證百分之九十的準確度。”

“哦？”希德挑挑眉毛，“這並不是你的風格啊，理查德先生。你是屬於那種，沒有絕對的把握就不出手的人吧。”希德與理查德相交多年，早已熟悉他的一切習慣。之前的政變事件到後來的輝之環事件，處處都體現了這位師兄滴水不漏的行事風格。他又怎麽會把不確定的情報傳達給自己。

“希德上校，我是認真的。”理查德的聲音有些浮躁。希德的刻薄並不出乎他的意料，只是此刻他的心情實在糟糕。

“理查德先生，我也是認真的——由此可見，事態不一般吧。”

“沒錯。雷克特·亞蘭德爾，再一次進入了利貝爾國境。”

“目的？”希德眉頭微皺。

“目前不明。”理查德屈起食指輕扣桌面，“帝國那邊並沒有傳來任何消息。”

“方式？”

“定期船——說到這個，我有種感覺，他好像是故意被我們看到的。上一次和這一次，我都有這種感覺。他似乎在向我們暗示什麽。”

“暗示？”希德深吸一口氣，仰起頭，“消息確定？”

“我說了，正在加緊驗證，但是，你知道……”

對，他知道。他知道理查德對於情報的熱忱和謹慎，他也知道這樣的人所培養出來的下屬擁有著怎樣過人的能力。不由自主地攥緊導力器，另一只手握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你在聽嗎？”聽筒傳來焦急的吶喊。

“恩，我在聽。那麽，你希望我怎麽做。”

“這件事，請你傳達給老師。”理查德猶豫了一下，補充道，“不要提起我。”

“哈？你真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啊。”希德語帶譏諷，“你以為老師是傻瓜？這種欲蓋彌彰的舉動，你還不如直接自己去跟他說算了。”

雖然不知道前因後果，但希德也猜出了大概。八成是上一次聯絡的時候，卡西烏斯勸說理查德回軍隊效力，結果兩人不歡而散了。

“希德，我知道你肯定會想出辦法來的……你會處理得很好……”

“夠了。”褐發軍官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

“……”

“理查德先生，你究竟想逃避到什麽時候。”語氣依舊平靜，灰綠色的瞳仁中卻有怒火在燃燒，“這段日子，你知道軍隊是什麽狀況。你也很清楚，這次的事說明的問題，絕不僅僅是一件古代遺物被偷那麽簡單。”

“……”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奧斯本的情報網的確已經滲入王國內部。不僅如此，軍方高層也極有可能潛伏著帝國間諜。也難怪卡西烏斯頭痛不已了。

“可你依舊不聞不問。假裝漠不關心。老師他的確很強大，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得近乎完美，即便是在疲憊到快要死去的狀況下。可是誰都知道，他很辛苦，他已經累了，這件事追查這麽久沒有任何進展，憂慮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大家都在為他擔心，擔心他氣餒，擔心他倒下。因為這份擔心，連軍隊的氣氛都變了樣。所有的人都小心翼翼，但那又如何？他需要的是有人在他身邊為他分擔！而你，最該陪著他的你，卻只為了你那所謂的負罪感，逃避了這一切。”

“希德。”金發男人長出了一口氣，“老師身邊，有你就夠了……”

“那根本不一樣！”希德終於壓抑不住怒火，大吼出聲，“亞蘭·理查德，你心裏很清楚，這根本不一樣！你，和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有些事，只有你可以做到，而我，無論多麽認真都無能為力。與能力無關。”

“……”良久的沈默。

“現在老師需要一個能讓他依靠的人。那個人，應該了解他的一切，了解他的軟弱和悲傷，應該能站在平等的立場上與他對話，像兄弟那樣談心。那個人不是我這個被他寄予厚望的學生和下屬。甚至不是艾絲蒂爾和約修亞·布萊特。而是作為軍人的亞蘭·理查德。準將是我見過的最偉大的軍人。但是，他也是個普通人，他不是萬能的神。他也會流淚，也會有脆弱的時光。而且，沒有人可以否認，他老了。”

是的，卡西烏斯·布萊特，不管是個怎樣傳奇的英雄，也終於會有老去的一天。面對帝國的鐵蹄，也會有力不從心的一天。十四年前的他意氣風發地運籌帷幄，挫敗了帝國的陰謀，卻也因此失去了摯愛的妻子。他也會害怕，也會恐懼，這樣的悲劇會不會在今時今日再度上演。當年他可以承受喪妻之痛，是因為他還年輕，他還有理想。可如今的他除了卓越的才能一無所有。那麽又讓他拿什麽去承受失去。

“瑪克西米利安……你果然跟你的名字一樣麻煩。”

“多謝誇獎。”語氣裏卻聽不出一絲感激。又是良久的靜寂。然後，還是希德打破了沈默，“我會轉告的。但是，一個私人的請求，為準將，也為自己。”

“什麽。”

“放下你的自尊和內疚感，擔負起你的責任吧。”希德頓了頓，“就算你可以欺騙全天下的人，你依然騙不過自己的心。”

“是嗎？雖然類似的話聽過很多次，不過，被你這麽說，還真是很意外。”

“此外，還有件事可以透露給你。莉絲·亞爾珍特，你跟她很熟吧？我遇到了她。”

“莉絲？教會派來的人，果然是凱文麽？”

“我想是的。我跟她談了一會兒，據她所說，凱文·格拉漢姆直接去了帝國，這說明教會的情報網並不比你的落後。”希德攥著導力器的手有點發酸，“不過，七曜教會在這種問題上始終是保持中立的。所以，我們大概指望不上。”

“呵呵，這算壞事還是好事呢？他們如果真能做到中立，不幹涉王國內部的事，倒也謝天謝地了。”理查德輕笑，“說實話，焰至寶不管到誰手裏，我都沒法完全放心呢。”

沒有人不渴望力量。只是這種渴望，太容易蒙蔽人心。

“亞蘭，回來吧。”希德的語氣很誠懇，“如果你連自己都戰勝不了，老師會傷心的。”

依稀想起從前一起練劍的時光，竟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那個稚氣未脫的面龐上永遠帶著驕傲和倔強，即便汗如雨下還會一直咬牙喊著“再來”的少年，如今竟也即將步入不惑。希德，理查德，尤莉亞，卡西烏斯此生最得意的三個學生，都在懵然不覺間悄悄長大，各奔東西。卻沒有人，在劍道的道路上走得比理查德更遠。

金發男子長舒了一口氣，淡淡地開口：“讓我想想。”

“也罷。”希德想再說什麽，終究還是住了口，“那麽，就這樣吧。”

“謝謝，希德師弟。”

關上艾尼格瑪，希德覺得頭有點痛。他從來沒有懷疑過理查德對利貝爾的熱愛，甚至在那個金發男人不惜發動政變的時候，希德也一直相信著他對國家的滿腔熱情。

東方有個詞，叫做關心則亂。愛戀之心越甚，則離真相越遠。打著愛的名義，他不擇手段。逐漸被膨脹的欲望和對力量的渴望蒙蔽了雙眼。終於做出了讓人意想不到的事。如果不是艾絲蒂爾和約修亞他們力挽狂瀾，恐怕，利貝爾早已不是如今安寧平和的樣子。

也正因為如此，理查德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愧疚之中。

人總是很容易原諒別人的錯誤，卻很難原諒別人的正確。因為別人的正確，意味著徹底地否定了自己。

為了不讓自己再次做出有害於王國的舉動，理查德選擇了離開。他離開的不僅僅是軍隊，還有權利，以及私心。希德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他想守護自己深愛的國家。他想遠離誘惑。可是那又有什麽意義？他只不過是為了逃避自己的責任罷了。真正的軍人，是能夠戰勝一切的，包括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