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那個奧斯本大叔啊，不用管他啦，隨便糊弄幾句就過去了。倒是你自己要好好想清楚哦，他不會輕易放過你的。這次我救了你，下次可就不一定了哦。總之今晚你在這裏好好休息吧，到底要怎麽做，早點做個了斷。”

喬絲特默然地點點頭。她早知道自己落入奧斯本手裏已經是兇多吉少，此時她最擔心的並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兩位哥哥。從宰相的話裏她聽得出來，奧斯本想要將卡普亞一家趕盡殺絕。不僅是因為她幫了奧利維特，而且還因為，卡普亞一家在他眼裏是“賊心不死”的舊貴族勢力，此番自己出了這個頭，奧斯本終於再也容不下這個隱患了。

“您就這麽讓亞蘭德爾先生把她帶走了？他會不會……”

“呵呵，貝塞爾，我可不是心理變態。雷克特說得沒錯，對女人動用酷刑是很沒有格調的行為。他這麽做也算給了我一個臺階，我便收了他這個順水人情好了。”

“原來您並沒指望他能問出什麽？那喬絲特·卡普亞……”

“她對我們已經沒用了。現在情況不太樂觀，可不是優哉游哉的時候。我不必為她這種小角色耗費太多的功夫。而且，皇子殿下這樣的人，絕對不會把自己的行蹤徹底透露給她，所以她知道的未必比我多。”

“那您還……”

“該做的樣子總是要做的，不然豈不是顯得太沒誠意了——好了，貝塞爾，想辦法讓你的人把這個消息散布出去：喬絲特·卡普亞，舊貴族後裔，對改革心生不滿，挾持奧利維特皇子，並向境外敵對勢力出賣本國情報，數罪並罰，判處極刑。你知道該怎麽做吧？”

“是。”施耐德答應著轉身離開。

目送著下屬的背影，奧斯本的臉色陰沈起來。

沒有在喬絲特身上打開突破口倒著實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為這個女人是很好對付的。只要把利害關系點明說透，只要把奧利維特拋出來，她沒有理由不崩潰。可他終究還是低估了喬絲特。她比他想的要聰明得多，也堅強得多。

不過算了，他本來就沒打算從她身上挖出多少有用的信息。聊勝於無罷了。

眸底劃過一絲厲色，奧斯本大步走出審訊室。

軍靴踏在上等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穆拉房間門口停住，他終於回過神來。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走廊上的燈光隨之湧進來，為昏暗的房間帶來一絲明亮。

“叔父？”穆拉慌忙站起身。盡管逆著光看不清臉，他還是從身形輪廓上判斷出了來人的身份，“您怎麽還沒睡？”

塞克斯·範德爾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淡淡地說：“拿上武器，跟我來。”

穆拉不及多問，一把抓起床頭的劍匆匆跟上塞克斯的腳步。

月光靜靜地灑在後園的空地上。這裏是範德爾家的競技場，規模不大，設施也很簡單。確是族中子弟練習武藝的主要場地。穆拉頓時明白了叔父為何要他帶著武器。

“還是跟從前一樣，穆拉，不必猶豫，盡全力攻過來就是。”塞克斯手中的劍虛揮一下，斜斜一指，“來吧，讓我看看你的劍術精進如何。”

“叔叔……”穆拉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拔劍出鞘，“我明白了。”

兩道身影在月光下翻飛不定，不時有幾聲呼喝和金屬相碰的脆響傳來。

“穆拉，註意你的攻擊線路，太死板了！”塞克斯輕輕松松地架住侄子迎面揮過來的劍刃，順勢橫拉將他狠狠帶到一邊。

穆拉沒有說話，手下不停地發動一輪又一輪進攻，一邊尋找著破綻。

“回防速度要快！不要猶豫！看準對手的行動預先做出判斷！”

“是！”

穆拉足尖輕輕點地，借力向後掠開兩步，一個漂亮的轉身閃到塞克斯左側，手中的劍平平刺出。塞克斯不慌不忙向右一轉繞到穆拉身後，後者不及回防只好趁勢向前一躍，堪堪避過鋒芒，後背卻還是被淩厲的劍氣劃破了外衣。

“註意防守！”占了上風的塞克斯並沒有松懈，加快了攻擊速度。

穆拉回過身與塞克斯正面相對，只見叔叔的劍尖直向自己胸前刺來，而自己面前竟毫無防禦，門戶大開。穆拉深吸一口氣微微側身避過，手中的劍徑直指向對方面門。不料塞克斯那一刺只是虛招，並未出力。見誘攻之計奏效立刻收招，手腕輕抖，重重壓下穆拉的劍鋒。

只聽一聲刀劍相碰的刺耳響動，穆拉只覺得虎口發麻，竟下意識地松手，自己的武器“當啷”一聲落在地上，他不由自主地跪倒，堅硬的地面硌得膝蓋生疼。而此時，塞克斯的劍已經指住了他的咽喉。

“我輸了，叔父。”穆拉苦笑著。

黑發上將緩緩撤回劍，鷹目一瞬不瞬地盯住侄兒。獨眼塞克斯的名號並非空穴來風，實力之強自不必說，即便只有一只眼睛，目光竟也是無比銳利，刺得穆拉一陣一陣地鈍痛。

“起來！知道你為什麽會輸麽？”

“我的實力，終究還是不夠強。”穆拉慢慢地支撐著站起身。

“如果你對自己的評價只能到這麽淺顯的程度，那你一輩子也只能如此了。”塞克斯冷冷地笑了一聲，“要我說，是因為你不敢直面自己的不足。”

穆拉猛然擡起頭，對上叔父那張無波無瀾的臉。

“要說劍道，招式，速度，力量，固然是很重要的。但要真正想有所突破，有所造詣，你還需要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信念。有了信念你才敢直面心中的陰暗，才能正視自己的不足。否則一切都是空談，毫無意義。這就是你今晚輸給我的原因。你所欠缺的並不是那些表面的東西。而是你的心動搖了。所以你的劍招總是有破綻。”

穆拉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是嗎？他的信念，究竟是什麽呢？他的心，又在哪裏？

“你一回來我就看出你有心事。當時我忙著處理公文沒時間問你——是不是又跟皇子鬧矛盾了？對自己現在做的事，產生懷疑了？”

“沒有……”

“否認得太快，反而說明你心虛。”塞克斯擡起手制止了他的辯解，“穆拉，我知道皇子在計劃什麽。而且，會為此付出代價。可能你會覺得不適應，但你要明白，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如此。如果你經歷過真正的戰場，可能會更理解我說的這些。”

穆拉是個軍人，但他實在太過善良。塞克斯深深地知道這一點。當然，善良重情並沒有什麽不好，甚至可以說是高尚的品格。但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卻可能是致命的弱點。範德爾氏的男人從出生就必須承擔起守護皇族的使命，不管是否願意，都要在種種鬥爭中掙紮求生。死亡，出賣，利用，爾虞我詐，勾心鬥角，這一切都被賦予了合法而現實的意義。

置身其中的人，會委屈，會脆弱，會受傷，會有無力感，卻不得不接受這樣的命運。每個人都會有這樣一段坎坷的心路歷程。走過去便是晴天，走不過去便徹底迷失了自我，只能落得個被漩渦吞噬的下場。

“叔父，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真的是正確的麽？”

“未必是正確，但對於我們這樣的人來說，是最合適的。我們沒有能力保護每一個人，穆拉。無論何時何地，最重要的是保護好自己。然後才有機會去守護別人。這個道理，不需要我教你了吧？盲目地為了救人而自我犧牲是最愚蠢的。”

“是這樣……麽……”穆拉撇過頭，“所以奧利維爾是對的。而我，不該強人所難。”他用最簡潔的語言，緩緩地將喬絲特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塞克斯。

“原來是因為這個。”塞克斯靜靜地聽完，嘆了口氣，“那位喬絲特小姐的膽識確實令人欽佩。從你的敘述中聽得出她是個很不錯的人。從感情上來說，我也不希望無辜的平民枉送性命。但你想想，如果你站在皇子的位置上，會怎麽選擇？自保，還是白白送死？”

“我……”穆拉的心忽然糾結成一團。是啊，如果是他，會怎麽選。

“答案一目了然。”塞克斯拍拍穆拉的肩，“其實你心裏也早就有答案了。或者說你早就認同了皇子的選擇。但你的道德感又讓你備受折磨，所以你強迫自己認為你並沒有接受這個事實。你並不是在生皇子的氣，而是在恨你自己。”

“叔叔……”穆拉突然覺得很疲憊，聲音有些飄渺而無力。

“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陰暗面，這不可恥，穆拉。我只是希望你能保持自我，不要人為地放大內心的負面情緒。還有就是，學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不要總想著推卸責任。更不要急著逃避自己的不足。否則，你跟奧斯本，就沒什麽不同。”

的確，他今晚向奧利維特發那麽大的脾氣，並非因為對他有所不滿，只是因為不願意面對自己罷了。這才是他生氣的真正原因。叔叔說得沒錯，他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不足，所以才會使自己的心搖擺不定，猶豫不決，才會使劍招破綻百出。這樣的自己，不但無法前進，連歸去的路也會迷失。

“我明白了，叔叔。”他默默撿起掉在地上的動力化石劍，攥緊了劍柄。

“想通就好。還有就是，”塞克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自己選擇的路，用盡全力走下去就好。如若你不走到最後，根本不會知道結果。所以，相信自己。”

“恩。您的教誨，我謹記於心。”

“那麽，明天去向皇子道個歉吧。”塞克斯拍拍他的肩，“奧利維特一定會理解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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