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斯頓是利貝爾王國的軍事要塞，位於蔡斯北郊。此時雖已夜深，雷斯頓要塞卻依舊燈火通明。摩爾根正襟危坐，閱讀著堆積如山的公文，眉心越皺越緊。

“各地的報告都傳過來了。沒有發現薔薇戀人的下落。”卡西烏斯·布萊特習慣性地站得筆直，低頭斂眉若有所思。

“動作夠快。”摩爾根疲憊地靠在椅背上，不知說的是軍方的速度還是犯人的手腳，左手托著右肘，右拇指抵住眉心輕輕按壓著，“卡西烏斯，說說你的看法吧。”

茶色頭發的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氣：“監守自盜。護送水晶的人中有內奸。”

“跟我想的一樣。但如果這樣的話，可就不好辦了。而且更可怕的是，軍隊高層內部很可能也潛伏著心懷不軌的人。不然，消息不會那麽準確。”摩爾根不無憂慮地搖了搖頭，“這個問題很嚴重，不盡快處理的話可能會引發大風波。”

“如何找出這個人——或者說這些人，才是關鍵中的關鍵。一個一個排查肯定不現實，不僅耗費功夫，而且稍有不慎就會打草驚蛇。遭遇襲擊的護衛隊士兵都還在昏迷中無法探聽情況，目前除了搜索水晶的下落，我們毫無調查的突破口。不過，即便投入這麽大的人力做這項工作，至今還是毫無進展。”卡西烏斯眉心微皺，“最壞的可能就是，水晶已經被運往國外，那可就麻煩了。剛才教會發來聯絡說，已經請示了封聖省，明天就派遣守護騎士來協助調查。對方表示知道現在我們很忙，所以不需要接待，星杯騎士會跟軍方聯絡的。”

“說是協助。”摩爾根無奈地冷笑，“其實是監視吧。”

“也別這麽說。利貝爾王室一直跟七曜教會保持著良好的合作關系，這次古代遺物失竊的事也算是一件醜聞，一旦暴露出來，雙方都比較難堪。”

“呵，但願是我想多了——有沒有說打算派誰過來？”

“這倒沒有。不過，大概會是凱文·格拉漢姆吧？稱號是千之護手，守護騎士排名第五位的人物——畢竟他對利貝爾比較熟悉。”

“是在輝之環事件中給了大力協助的那個神父？”

“恩，就是他。”

“唔，如果是他的話，可能……”摩爾根欲言又止。

“對了，將軍。”卡西烏斯猶豫了一下，“實際上，我通過一些特殊渠道得到了一個情報。雖然不能肯定與這次的事件有聯系，但我覺得這絕非偶然。”

“哦？你但說無妨。”即便他不說，摩爾根也大致明白他所謂的“特殊渠道”指的是什麽。雖然不能完全認同卡西烏斯的做法，但他對於理查德的能力是沒有絲毫懷疑的。這位前情報部司令絕對是個中高手，他不會向老師提供無用的訊息。

“雷克特·亞蘭德爾。”卡西烏斯深吸了一口氣，“曾有人目擊他進入利貝爾國境。時間是一個月之前。”

“一個月之前？”年邁的將軍眉心一跳，“那他現在人在哪裏？”

“去向不明。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裏。”卡西烏斯的真紅星眸裏滿含憂色，“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逗留在利貝爾，還是已經回國。”

“這個時間還真是敏感啊。”摩爾根輕笑一聲，“要說是巧合，未免也太牽強了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這次的失竊事件很可能跟‘那位大人’有關。雷克特·亞蘭德爾很可能已經通過秘密途徑將水晶運送到帝國了。”

“呼，還真是大麻煩。如果處理不好就會引發國際問題啊。”摩爾根長出了一口氣，“以奧斯本的性格，大概會盯著這件事不放吧。借機挑起戰端也是有可能的。”

“不錯，這正是我憂慮的地方。之前的蛛絲馬跡都表明，奧斯本早已在利貝爾境內布下嚴密的情報網，而這次的事件，算是很嚴重的挑釁了。”

“但是，如果不能一下子抓住鐵證將他扳倒，利貝爾會相當被動。”摩爾根替他說完了接下去的臺詞，“吉利亞斯·奧斯本，果然深不可測——那麽你打算怎麽做？”

“也許，這次的案子就是一個很好的契機。”茶色頭發的中年男子深思熟慮地說，“也許我們可以順著這條線查下去，然後……”

摩爾根揮揮手：“這件事，你知道該怎麽辦。把握好分寸最重要，我相信你。總之，我會盡一切力量幫你周旋。但你的計劃如何具體實施，就看你自己的判斷了。”

“多謝您了。”卡西烏斯松了口氣。

“好了，先不談這些……今晚早點休息。我沒記錯的話，明天是希德上校去王都提交工作報告和預算的日子吧？讓他順便向女王陛下詳細陳述一下此案的進展，不過我認為，雷克特·亞蘭德爾的事，還是先不要聲張的好——要塞這裏繼續交給你全權負責，我明天一早就得趕回哈肯大門。不管怎麽說，帝國可能會有所行動，不得不防。”

“辛苦了。您說的我都記下了，那麽您也早點休息，晚安，摩爾根將軍。”

天剛蒙蒙亮，奧利維特就被管家喚醒了。

“皇子殿下，官邸門口有兩個人非要見您，我們阻攔不住，請您示下。”

“哦？什麽人？”奧利維特掀開被子坐起身。

“他們報上的名號是多倫·卡普亞和吉爾·卡普亞。”

“他們怎麽來了？”奧利維特微微皺眉，按理說，喬絲特被捕是絕密，他們怎麽可能這麽快就得到消息？就算知道此事，又怎麽會一下子弄清來龍去脈，直接找到自己？

正在他猶豫的時候，臥室的門再次被推開，渾厚的男音響起：“你不用考慮了，我剛把他們倆請進來——管家先生，能不能請你先出去一下？”

“穆拉上校？呃……是。”管家欠了欠身，識相地退出臥室，輕輕關上門。

晨曦初露，房內的一切都被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霞光。柔軟的羊絨地毯有不真實的觸感，穆拉竟覺得腳底有點發虛。奧利維特和他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前一晚的爭執給彼此留下的不快還縈繞在心裏久久不散，尷尬在沈默中不斷升級。

良久，穆拉才艱難地開口打破死寂的氣氛：“對不起。”

金發皇子坐在床邊晃蕩著兩條腿，雙手撐著床沿，輕笑一聲：“我沒怪你，穆拉。”

“不管怎麽說，我不該把責任都歸在你身上。更不該跟你動手。其實我知道，你心裏也不好過，可我……我只是……覺得自己無能罷了。”

是的，他只是深恨自己無能罷了。因為無能，所以無力守護。一腔怨恨無從發洩，又沒有勇氣憎恨自己，所以只好將所有的負面情緒都傾註在另一個人身上。其實奧利維特並沒有做錯什麽，其實穆拉一直都知道他心裏也無比難過無比委屈。但還是情不自禁地把他當成了情緒宣洩的出口。塞克斯說得對，無論何時何地，最重要的是保護好自己。然後才有機會去守護別人。盲目的自我犧牲，是莫大的愚蠢。

他何嘗不明白，只是不願意接受，不願意承認罷了。不願意面對偽善的自己，或者說，不敢正視自己心中陰暗自私的那一面。然而，自欺欺人終究無法讓他心安理得。

“昨晚叔父告訴了我一些事。我也終於明白了，自己究竟為什麽發火。其實根本不是因為我對你感到不滿，而是因為我無法面對自己內心陰暗的一面。”

金發皇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羅蘭色的眸子很漂亮，卻看不出情緒。

“如果我站在你的位置上，也會跟你做出一樣的選擇。其實，我一早就知道的。只是我不願意承認我是這樣的人。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可恥，很卑鄙，很自私。可是，無論怎麽樣，終究還是騙不過自己的心。我的確如你所說，並不是同情喬絲特，不過是愧疚感作祟罷了。我覺得對不起她，又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的真實想法，只好強迫自己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卸給你，把所有的錯都強加到你身上。這樣的我，真的很無恥，是不是？”

“呵呵，老師他還是一如既往的睿智啊——穆拉君，我們在一起這麽多年了，難道我還不了解你麽？昨晚的事，我一開始就知道為什麽。但我不想給你增加無謂的壓力。如果把所有的錯都歸結到我身上能讓你心裏好過一點，我受點委屈沒什麽，真的。”奧利維特輕輕搖了搖頭，“但你終究不是個自欺欺人的人。所以我相信你會想通的。每個人都會有無力的時候，這不奇怪。但是，不能因此就什麽都不做。而且，事情既然到了這一步，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不是麽？本人和宰相大人都不是那種各讓一步相安無事的人呢。”

“呵呵，的確。但不管怎麽說，眼下的事情總要有個了結吧。多倫和吉爾……你有必要給他們一個交代。如果一直回避下去，未免太沒有風度了。”

該面對的終歸要面對，無論是他還是奧利維特，這都是無法回避的命運。

“啊，我知道。不過，穆拉君，你先出去一下。”

“哎？怎麽了？”

“你是打算幫我換衣服麽——還是說，”奧利維特站起身，慢慢踱到穆拉跟前，湊到他耳邊暧昧地說，“你對我的裸體有興趣？”

“破邪顯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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