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喬絲特咬緊嘴唇沒有說話。喉間斷斷續續溢出呻吟，那是她拼命克制著不發出慘叫的結果。指尖傳來的劇痛幾乎讓她窒息。她很想就這麽暈過去算了，至少可以不再感受到這種徹骨的疼痛。但她終究還是清醒著。奧斯本是個折磨人的高手，他知道應該拿捏到何種程度，既不會把她傷得太重，也可以讓她的身體承受極端的痛苦。

舌尖有腥甜的味道，血絲順著牙齒與下唇咬合的縫隙滲出來。雖然意識很清晰，但她分明感到自己的意志正在逐漸被瓦解。她並不是一個有堅定信仰的英雄，她也不是受過拷打訓練的軍人。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甚至開始懷疑這麽做究竟有沒有意義。

右手指甲縫已經紮滿了銀針，隨著她的顫抖一閃一閃地泛著刺眼的光。

施耐德舉起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輕輕按摩著。這個女人不僅無能，而且愚蠢。他絲毫沒有看出喬絲特忍受到這種地步究竟有什麽意義。作為獵兵的他自然是無法理解執著這回事的。對於他來說，什麽都是交易。只要對方給出的價格夠高，他便可以為對方賣命。如果有另一方給出更合適的籌碼，他也可以毫不留情地翻臉。趨利避害，是獵兵的本能。

書房的氣氛凝重得仿佛空氣都成了固體，每一次呼吸都擲地有聲。穆拉看著久久佇立在窗前一動不動的金發皇子，終於忍不住出聲。

“奧利維爾，你打算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微涼的夜風透過敞開的窗戶吹進來，拂起奧利維特額前的劉海。

“喬絲特啊！她……”

“她被宰相抓走了。我知道。”奧利維特打斷他的話，“那麽，穆拉，請問你覺得我應該怎麽辦？想辦法去救她？”

“難道你打算就這麽放棄她了？！”穆拉突然感到出離的憤怒。

“很抱歉，我只能裝作不知道。”奧利維特的聲音竟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你應該明白我們的處境。奧斯本根本沒打算給我任何破綻。一開始他就計劃好了。喬絲特恐怕在劫難逃。你說我用什麽理由去救她？非但救不了她，我們還可能把自己搭進去。”

“所以，你決定不管喬絲特了，任憑奧斯本如何處置她？”穆拉的聲音劇烈地顫抖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你這算什麽？過河拆橋？”

黑發的帝國軍官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金發皇子。這個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此時看起來，竟如此陌生。印象裏的奧利維特從來不會是這個樣子。雖然他時常做些讓人頭痛無比的惡作劇，雖然他時常讓穆拉吐槽不能，但穆拉心裏的奧利維特是善良的，至少，他永遠不會拋下同伴不管。更不會恩將仇報。

然而，此時此刻，他的每一句話都如尖銳的利劍直直刺入穆拉心底，絲毫不留餘地。

“夠了，穆拉。”奧利維特提高了聲音，“收起你的愧疚感吧。就算我們有責任，也絕非全部。事先我已經跟她說得清清楚楚，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願意跟我做這筆交易。現在這種狀況，我們都是有所覺悟的。我答應過你盡量避免這種事態的發生，如果能救她，我肯定會盡力。但……所以，你不想讓她白死的話，就不用多說了。”

金發皇子的聲線有略微的顫抖。他何嘗不知道自己這麽做是有多麽卑鄙。不管出於多麽無奈的理由，他毫不留情地拋下了幫助過他的人，而且這個人曾經視他為同伴，這是事實。但現實絲毫不允許他把精力浪費在自責和內疚上。所以他只好自我安慰，自我催眠。

既然犧牲是不可避免的，那也只能如此。雖然之前就有所覺悟，但他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現實的殘酷。今後的路，只怕更加艱難。

“你混蛋。”

這到底是怎麽了。穆拉無聲地責問，卻沒有得到回答。他的心一陣陣地發冷。明明就是奧利維特將喬絲特推進了萬劫不覆的深淵，他居然還能如此雲淡風輕地，將所有的責任推卸得一幹二凈？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一直信任跟隨的主子竟會如此怯懦。

“多謝誇獎。”金發皇子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他說得沒錯，奧利維特·萊澤·亞諾爾是個混蛋，徹頭徹尾不折不扣的混蛋。奧利維特無心辯駁，也無力反對。

穆拉一言不發地走上前拽住奧利維特，將他扳過來面對著自己，攥緊拳頭，卯足全身的力氣對準那張俊美的臉狠狠揍了一拳，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重重地摔上門。奧利維特站在原地，沒有伸手去揉被打的地方，只是緩緩地用舌尖舐去唇角沁出的鮮血。腥甜的氣味頓時在口腔裏彌漫開來，詭異的甘美。

第六根針紮進手指，盡管很痛，但喬絲特已經連尖叫的力量都沒有了。她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渾身開始冒出冷汗，衣服貼在身上，有粘膩的觸感，讓她格外煩躁。

不能說，不能說，不能說……絕對不可以讓奧斯本如願以償。否則，她不會原諒自己的助紂為虐。此時支撐著她堅持咬牙忍受非人折磨的，竟然是仇恨。

“真是可惜了這麽美麗的一雙手。”奧斯本輕柔地撫摸著喬絲特白皙修長的手指，“如果你還想硬扛下去的話，可就徹底毀了。卡普亞小姐，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快點結束吧，這一切。可是，我不能……

喬絲特的理智在飛快地消散，前所未有的痛楚席卷全身。每一塊骨頭似乎都在燃燒，每一寸皮膚都在承受烈焰的炙烤。奧斯本沒有說錯，即便是這種所謂最初級的刑法，也不是她一介弱質女流僅憑意志就能熬過去的。

奧斯本……恨……真的好恨……不能說，不能讓你得逞……可是我好痛……我的心，我的身體，都好痛，痛到無法呼吸，生不如死。

“而且，就算你不怕死，你的哥哥們呢？也要讓他們為你的固執付出代價不成？”第七根針刺穿皮膚，喬絲特又是一陣顫抖，“呵呵，你叛國的話，他們也脫不了幹系，不是麽？即便如此，你還是願意承擔這個罪名麽？”

不，不要……吉爾哥和多倫哥，不能讓他們陪著我一起死。

我該怎麽辦？怎麽辦……

“哎呀哎呀，我說大叔，你這麽做，也太沒有格調了吧。”審訊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看起來很邋遢的紅發青年大搖大擺走了進來，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子消散於無形，喬絲特竟感到一陣莫名地安心，“不管怎麽說，對女孩子要溫柔一點啊。”

施耐德見這個怪人進來，不由站直了身體，皺了皺眉。

“用酷刑和威脅來逼迫這麽漂亮的姑娘，可真是惡趣味呢，大叔。”紅發青年大大咧咧地拍拍宰相的肩，“我承認你的確很厲害啦。不過在風度這方面，你還得好好跟我學學。”

風度？打量著白襯衫紅西裝加上米色大褲衩的奇特搭配，施耐德不由輕笑一聲。

“呵呵，雷克特，你來得正好。”奧斯本笑道，“如果不是這位小姐不肯招，我也不想做這種有失儀態的事啊。不知你有什麽好辦法呢？”

“呵呵呵，那就讓我單獨跟她談談好了。”

“既然你這麽說，那就把她交給你了。”奧斯本好整以暇地拍拍衣服，撫平身上的褶皺，“希望你別讓我失望啊。”

穆拉回到範德爾宅，管家迎上來告訴他塞克斯上將剛回來，正在書房。他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上樓路過書房的時候向叔父打了個招呼，便徑直回到自己的臥室。不想開燈，摸索著解下腰間的佩劍放在床頭櫃上，軟泥一般地癱倒。

喬絲特被帶進一間客房，依然在發抖，不知是因為痛還是因為害怕。紅發青年遞過去一杯紅茶，她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抿。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劃入體內，終於覺得暖和了些。茶香縈繞在鼻間，她的情緒稍稍安定。

“謝謝你。”喬絲特嘶啞著嗓子。不論他是什麽身份，也不管他出於何種目的，這個叫雷克特·亞蘭德爾的紅發青年，救了她的命。

“不用啦，我是受人所托而已，有人拜托我想辦法照顧你，恩。”雷克特一本正經地說。

“受人所托？”

“就是那個穆拉·範德爾啦。本來我是不大想管的，可是看他很著急的樣子。”雷克特大大咧咧地坐在沙發上，“我在外面閑逛回來正好碰上他，可能也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啦，他只好求我了——他喜歡你，對吧？”

“不，我想這應該是你想多了。”喬絲特搖搖頭，“大概，他只是出於道德感吧。”

竟然是穆拉。似乎從一開始，他就試圖阻止自己插手此事，但自己的倔強和任性傷了他。想起最近的種種，喬絲特百感交集。

“哎呀，不管了不管了。你們好像很有趣的樣子嘛，總之，對於我來說，好玩就行了。”

“呃……”槽點實在太多，一時之間她也不知該從何說起，“那個，你不問我，皇子殿下究竟去了哪裏，做了些什麽嗎？”

“為什麽要問？”雷克特聳聳肩，“我對這些都沒興趣。只有那個惡趣味的大叔才喜歡八卦這些事。我可是很忙的。”

喬絲特差點把剛喝下去的茶噴出來，到底是誰八卦……

“哎？那你怎麽跟宰相交代？”眼前這個笑得沒心沒肺的男人，讓她越發捉摸不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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