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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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指名點姓說到張燈。

段儉魏竟當真嚇了一跳,下意識回頭去看。

一直跟在將軍身後靜待的沈默也眼神一震,循著哥舒翎槍尖望去。

城上那人,烏發黑袍,正是張燈本人。

都已做了這樣舍身求仁的事,何必還偏要來這兩軍陣前犯險。

何必……偏要逞強做到這樣的地步……

沈默只覺喉頭一燙,不由怔怔看著那熟悉身影。

哥舒翎看著那萬花,遙遙相顧,剎那眼神交匯,彼此已是了然。

哥舒翎朗聲笑問:“張大夫,那玄晶劍原本便是我大唐天子禦賜於南詔的,我等此行跋山涉水為得也正是將之獻於南詔王,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張燈唇角微揚,眼角眉梢竟綻放一絲狡黠,於城上高聲道:“哥舒將軍說笑了。南詔王愛慕我唐神兵久已,聽聞陛下賜劍日夜欣喜寤寐思之。我家‘主人’恐軍爺們勞累,便命我先將劍取來進獻了,免得王上久等心焦啊。反正這劍本就是要獻於王上的,遲些早些又有什麽關系,不如將軍留下吾皇手諭便盡快退去吧。”

哥舒翎聞言愈發大笑,“可惜那劍雖是寶物,卻有機巧,就算強取豪奪到手也與廢鐵無異,何苦自作聰明?還是請南詔王速速將之送出城來吧,我大唐鑄劍師在此,或許還可以為王上指點一二哩。”說著,他還故意側身指了指身後的葉淺。

兩人一來二往全在眾目睽睽之下,聲音洪亮,每一句話都被聽得真真切切。

那段儉魏顯然不曾料想到如此發展,生生瞪住城上的萬花楞了好一陣,才又指住哥舒翎勃然大怒。

“大膽賊胡,敢羞辱我王!”

哥舒翎絲毫不以為意,反不緊不慢笑道:“你罵我賊胡,我笑你蠻夷,口舌之快,意義何在?何況我身為突厥人效命大唐,猶如段將軍身為漢人效命南詔,南詔王待段將軍比唐皇待哥舒何如?”

當事時,哥舒正是至極顯貴,哥舒翎本人更是精盛之年意氣風發,從未料想在不久的將來會有一場慟哭天地的潼關之戰令他哥舒氏英名榮寵盡喪於此,更不可能知這今日還被南詔人排擠傾軋的段儉魏不日便要備受器重飛黃騰達,終以南詔文武第一忠國公之資成大理段氏之祖。倘若有此先知,他是萬萬也不能說出這段話來的。

而此時的段儉思以漢裔之身於南詔努力求存,亦正處於最苦悶的低谷,這一番話便如同刀削針刺字字烙在心裏,眉宇間頓時顯出幾分凝重來。何況,無論是城上的張燈,還是對面的葉淺他都是見過的。他知道這個天策並未說謊。

哥舒翎見段儉魏已有幾分動容,立刻逼近一步,槍尖直指段儉魏,怒目斥責。

“南詔本只在六詔之南,有我大唐扶助才得以一統六詔立國於洱海,區區藩國之王,不思感念宗主,反生叛逆之心,興兵犯唐在先,又以投靠犬戎要挾我唐在後,吾皇寬宏,賜劍允和,你等卻伏擊我大唐使團殺戮搶掠,更貪沒寶劍還企圖翻臉不認反咬一口,所行之事可有半點國君風範?而今非是哥舒辱你王上,實是尊王不知自重自取其辱!你等還不知過悔改,速叫閣羅鳳出城接吾皇聖諭!”

他語聲中已再無半點輕松戲謔,取而代之盡是肅穆威嚴。

段儉思沈沈盯著他,眸色如火,仿佛默認般並沒有再怒而辯駁,卻也遲遲未有反應。

這一通殺威棒到此也算是做足了功夫。

沈默見時機已成,便催馬上前幾步,假意將哥舒將軍攔了一攔,轉而向段儉魏禮道:“段將軍,南詔與大唐原本唇齒相依,一旦開戰,無論對南詔或是對我唐都絕非幸事。南詔王也是當世明主,當曉得其中利害,這其中種種有些什麽陰謀誤會,段將軍心裏難道當真不清楚?為兩國百姓計,可否懇請將軍再向南詔王進言,令南詔與大唐共棄前嫌,言歸於好,萬勿受有心之人唆擺。”

與哥舒翎截然不同,沈默表現得極盡內斂溫和之能事,臺階鋪得水到渠成,只等那南詔王能自己走下來。

段儉魏將這兩個天策和跟在他們身後那三十餘人緩緩審度。

大戰一觸即發之時,以區區三十人之數便敢來一國都城之下喊門叫板,甚至還有江湖人士夾雜其中,也算是豁出性命孤註一擲了。

只不知如此舍生忘死究竟是值還是不值……?

段儉魏皺著眉,沖哥舒翎一伸手。

“唐皇手諭何在?我可以替你們轉呈王上。但唐軍已然在我國都城外安營紮寨,我不可能現在允你們進城。”

兩個天策相視一眼,便將聖諭交了出去。

別無他法,只能放手一搏。

段儉魏接了聖諭領著人馬回了城,許久也沒出來。

天策們不肯退去,在城下等了足有半日,眼見月上枝頭火把燃起,那段儉魏才覆又還來。

今次卻沒再領多少兵馬,而是帶著被南詔羈押多時的幾名天策將士還有餘下那兩名藏劍弟子。

段儉魏苦勸南詔王閣羅鳳半日,極力陳情,終於得王上首肯,將扣押的大唐使團成員盡數釋放,只要唐軍肯退,一切既往不咎,南詔大唐仍舊互有友鄰,協力遏制吐蕃。

雖說這姿態仍舊有許多傲慢不服,但或許已是最好的結果。如今只要令鮮於仲通退兵,這一場戰事便可就此化解。

數月來這一口吊在心口的氣總算稍稍松了一半,沈默下意識擡頭又看了一眼太和城頭。

那玄衣烏發的萬花不知何時已悄然沒了蹤影。

沈默暗自咬咬牙,開口問段儉魏:“王上即是誠心議和,不如將那叛國盜劍的逆徒交由我們帶回大唐發落?”

段儉魏聞言眼中現出意味深長顏色。

“你們要求也太多了吧。”他傲然盯住沈默上下打量,拍馬上前大喇喇就到了這群唐軍陣中來,絲毫也不懼怕會被群起而圍,“那廝已被大王下了死牢,自有人會處置他。何況他究竟替誰賣命……還不好說呢。一個內奸而已,有什麽執意討要帶回大唐的必要?難道王上釋放了這些大唐俘虜還不足以表現誠意嗎?”

沈默好一陣語塞。

他沒法把張燈要回來了。若他執意為此糾結,南詔人會起疑,非但救不了張燈,只怕是要前功盡棄。

原本從一開始便是沒有希望的,不過垂死掙紮而已。

沈默黯然垂下頭。

哥舒翎見狀,不露痕跡將他往後攔了一把,接過段儉魏送來的南詔王回書,交接了俘虜,與段儉魏約定三日為期定令唐軍退兵,便領著眾人快馬返回唐軍大營。

但鮮於仲通卻執意不肯退兵。非但不退,還將南詔王這封回書撕了,言之鑿鑿南詔人狡詐多變言而無信,已再三背叛大唐,不可輕饒,定要攻打太和城。

鮮於仲通剛愎自用,自認八萬大軍滅區區一南詔易如反掌。

哥舒翎苦勸無果,生生與鮮於仲通僵持起來。

沈默在帥帳外候了兩天,到第二天夜裏便覺沒法再等下去了。天亮以後,便是最後期限,再這麽等下去張燈必是死路一條。

萬般心血,終是一場徒勞,這一仗到底是打定了。

可笑他苦心經營至此,終於還是鎩羽,竟不知究竟是敗給了敵手,還是敗在了自己人身上。

但如今尚有一息回轉餘地。他至少可以再試一次,救張燈回來。

這個萬花,打從出現在他眼前的那一刻起就不走尋常路,哪怕是闖下如此大禍,也還是那樣,不驚人,死不休。

他知道他辜負了張燈。

終此一生他都再不可能給予張燈所想要的回應。

但他絕不能在此時袖手旁觀任那萬花死在異國他鄉。

不管從前做錯過什麽,從帶著劍匣返回南詔都城的那一刻起,張燈都已做了選擇。

為國也好,為情也好,哪怕是為了自己也好,至少張燈都以一己之身換回了那幾個同袍的性命。軍醫也不過江湖百姓,普通平民尚有舍身取義之志,身為天策又如何能視若無睹寒了義士之心。

這個人,即便素不相識,他也必須去救。

何況那畢竟是張燈啊……

沈默擡起頭,遠遠看了一眼葉淺和葉曇的營帳。

葉曇大概正在照顧他三師叔吧。這件事,還是徹底不要驚動他們的好。

畢竟大戰就在眼前,太和城戒備森嚴,此去結果究竟如何實在難以預料。

太危險了。何必牽累那少年。他還那麽年少純良,正是最美好的年紀,不該稀裏糊塗斷送在這裏。

哪怕最終還是無法救得了張燈……至少葉曇是安全的。

沈默轉身回去取了自己的□□戰馬,尋了個借口出營,縱馬向著太和城狂奔。

不料才跑出百裏,忽然被攔住了去路。

起初只是一人一騎,橫槍披甲一聲不吭地擋在他面前。

竟是夏侯焚鳳。

小鳳也不說別的,只喚了一聲“師兄”便默默看著他。

沈默大吃一驚。

他起初以為是哥舒翎猜破了他心思,特意命小鳳來攔他回去。

但很快他便推翻了這念頭。

他看見另三個人影從道旁樹叢裏閃出來。為首一個是他師姐李淩萱,後頭跟著兩個卻是葉曇和蘇泠泠。

“你們——”沈默渾身一震,頓時皺起眉。

“你以為你現在這蠢樣兒騙得過誰呀。要我說就該在營裏先給你捆了揍一頓,讓你再偷偷摸摸自己跑出去找死。”李淩萱“嘖嘖”搖頭,伸手在沈默頭上用力一敲。

葉曇一直跟在軍娘身後,略低著頭,神情藏在夜幕裏,並不太看得真切。

“……你來幹什麽?不好好留在營裏照顧你三師叔——”沈默簡直氣急,恨不得立刻把人拎回大營去才好。

“是三師叔應允我來的!”葉曇這才擡起頭,卻是紅著眼死死瞪住天策,“張大夫救了我三師叔和兩位師兄,我若不去救張大夫,這輩子也再別想擡起頭做人了,回了山莊要怎麽向莊主交代?”

沈默啞然扭頭,看向蘇泠泠。

七秀少女似頗有些不自在,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別開臉,“你別看我,小五哥哥來我才來的。我可沒好心到想去救那家夥。”

“你們……”沈默挫敗地捂住了臉。

“還不趕緊走?將軍還在營裏大戰‘鹹魚’呢,能拖得住多久誰也說不好啊。”李淩萱也懶得再等他多廢話,揚鞭先在他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一行五人踏月迎風直奔太和城救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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