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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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藏好馬匹,尋了城墻薄弱偏僻一角,設計誘開守衛,輕功上墻進了城,一路避開火光,藏在暗影裏潛行。由蘇泠泠和葉曇在前開道,摸回南詔人關押大唐使團的地牢去,卻遲遲尋不見張燈的身影。

葉曇想起當初那個水牢,便一個魚躍躥到前面去領路。

到得地方,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張燈果然被關在那兒,渾身滿是血汙,已看不出究竟受了多少傷,連神智都似有些不清楚了,明明大睜著眼,看見沈默他們沖進來也沒什麽反應。

那模樣叫葉曇一陣揪心,下意識抓住沈默臂甲。連李淩萱這個在惡人谷早看慣了生殺淩虐的軍娘,也忍不住皺起眉撇開眼。

但等在那水牢中的,卻不止張燈一人。

有一人負手站在燈下陰影裏,正是當日太和城下的段儉魏。

“我猜你一定會來。但你既然來了,這一仗到底還是非打不可了吧。”段儉魏一臉毫無意外地了然,似笑非笑看著沈默。

段儉魏會在這裏等著他並不在沈默的意料之外。

那日他忍不住多問一句,當時便已叫段將軍起了疑,沈默自知不該沖動,但已說出口的話便是覆水難收。他來救張燈這事段儉魏一定會有預料,不挖個大坑等他跌進去摔死已不算糟糕的。

段儉魏這個人祖籍大唐涼州武威郡,不僅是個將才,更是忠義之人。看那日在太和城下段儉魏種種表現,沈默覺得這位段將軍雖然對南詔王忠心耿耿,但對於南詔與大唐反目的背後種種,打心底其實並不讚同。

或許,段儉魏反而是他搏出一條血路的唯一籌碼。

沈默徑直跳進那水牢裏,斬斷鐵鎖將張燈抱上來。

張燈仿佛還未認出這天策來,只虛弱無力地望著他發怔。

段儉魏也不攔沈默,只依舊在一旁看著,頗惋惜一嘆。

“你們硬闖是闖不出去的。如今這扇門的那一邊已滿是全副武裝的衛軍,你出去,便是死。”

沈默擰眉把萬花那張染著血痕的臉往懷裏擋了一擋,沈聲道:“他是我的至交,曾救過我性命,就算他做過什麽錯事,我也不能置他於不顧。”他說著將張燈背在後背,扯了一截綁帶把人緊緊和自己綁在一起,從葉曇手中接過自己的槍,就作勢要率先沖出去。

段儉魏閃身上前,伸手在天策肩頭一搭,反用力將人拉回來。

“他是挑唆南詔與大唐關系還用偽劍誆騙王上的罪人,你們擅闖進來劫獄救他,我應該把你們全部拿下交於王上請賞。”他意味不明地按沈默,既不像要動手,卻也不放手。

葉曇當即就像撲上去,被李淩萱一把拎回身邊。

軍娘挑起眉梢嗤笑,“段將軍,男子漢大丈夫能不能痛快點?要戰要殺還是要如何都無所謂,別磨磨嘰嘰的浪費時間。”

然而段儉魏根本不受她激將,依舊挾住沈默不放。

沈默差一點就動了手。

就在他已暗自握緊□□的那一刻,他忽然察覺趴在後背的人掙紮了一下。

張燈仿佛想支撐起自己的身體,但一動彈立刻激烈地咳嗽起來,只得又無力地軟在沈默背上,咬牙啞聲對段儉魏道:“我一人做的事,與他們沒有關系。你放他們走。大不了……我把命抵給你。”他說著,便催沈默將他放下。

沈默哪裏能應,愈發將萬花護住,以□□隔開與段儉魏之間距離。

段儉魏盯住他們幾個來回打量,如同審視人犯。良久,他忽而扯起唇角笑了一聲。

“你一個為人利用的死囚,我要你的命有什麽好處嗎?”他推開沈默和李淩萱,兀自朝這監牢大門走去,一邊低聲叮囑:“在這候著,不要輕舉妄動。”

段儉魏遣散守衛,弄來幾套南詔軍的衣服,助他們出了太和城。

臨出城時,段儉魏冷傲對沈默說:“來日戰場相見,我不會再放你們一馬的。”

沈默唯有苦笑。

他有種感覺,鮮於仲通今番攻打太和城必定會敗在段儉魏手上。如有可能,他根本不想在戰場上再見此人。

離開太和城以後,沈默沒有立刻把張燈帶回唐軍大營。

他不敢把張燈帶回去。

一旦他把張燈帶了回去,就必須把張燈押送回天策府交由朝廷發落。而李唐王朝已絕無可能還有張燈的容身之地了。

不救是死,救出來帶回去一樣是死。

沈默一直在想,他究竟是要把張燈救出來,還是抓回去呢……?

張燈的傷勢很有些沈重,時而昏迷不醒,不停咳著血。

沈默也不著急趕路,也不怎麽說話,就尋了個僻靜的地方把張燈放下來,讓他自己調理,又替他傳功療傷。

葉曇一直神色緊張,一刻也不能閑下來,忙來忙去地給沈默打著下手。蘇泠泠拽了他幾次都沒拽住,最後也只能嘆一口氣算了,默默走到一邊和李淩萱師姐弟倆一起靜靜看著。

約摸在張燈的傷勢稍稍穩定下來以後,沈默終於開了口。

“你走吧。”他站起身,讓開一條路。

“師弟——”李淩萱欲言又止,似想勸阻,到底什麽也沒說出口。

張燈盤膝坐在地上,閉著眼,就像沒聽見一樣,沒有任何動靜。

這數年的相識歲月裏,他一直知道這天策特別會給自己找借口,尤其對人好的時候。“因為我是天策”這理由就像萬金油一樣,隨時隨地都能扯出來用一用,當真以為放之四海而皆準,只要有這個理由頂在前面,一切都可以解釋的簡單又合理。

那麽……這一次他又要找出什麽樣的理由呢?

畢竟他是天策不是麽。天策是不應該私放叛國逆賊的。

張燈緩緩睜開眼,定定望住這個他望了許多年的人。

幾乎同時,沈默就別開了臉。逃避一樣。

“走吧。”他的嗓音聽來嘶啞又疲憊,再沒有多說一字,反而徑自轉身,上馬就先走了,固執得絕不肯回頭多看一眼。

葉曇見他策馬絕塵而去,驚恐地瞪大了眼,猶猶豫豫地看了看萬花,慌忙去追沈默。

葉曇一走,蘇泠泠自然也就跟著走了。剩下李淩萱和仍舊面無表情的夏侯焚鳳多看了萬花兩眼。軍娘悵然嘆了口氣,上前輕輕拍了拍張燈肩膀,道了聲:“多保重。”便也帶著小鳳追趕沈默去了。

天地間忽然又只餘下那萬花一人,依舊靜靜坐在原地,望著天策消失的遠方。

東方已見白光,隱隱似有號角吹響。

驟然有微風來,拂過飛花片片,落在肩頭

張燈擡手,從垂落青絲間拈一瓣於眼前,顛來倒去地看,而後展眉笑了。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沈默他們返回大營時,鮮於仲通已下令大軍整備開拔,營地裏一片忙碌混亂。

只有哥舒將軍陪著受傷的葉淺,還在等著他們,見他們全回來了,獨獨不見正主,當即便問:“張燈人呢?”

李淩萱摸了摸鼻子,撇撇嘴,“……沒救成被南詔人宰了。”

這軍娘在惡人谷待得久了,胡扯八道也能隨口就來。

哥舒翎險些笑了,便又問沈默。

沈默沈寂良久,黯然開口:“我把他放走了。將軍你押我回去抵罪吧。”

哥舒翎似沒料到他竟會這麽說,明顯楞了一下,旋即就急了。

於大唐而言張燈是個叛逃的內奸,這可是重犯,私放重犯的事,他這個主將一旦知道了,便不得不如實向上稟報。又何況,軍師一定很想和張燈細細相談,若是知道沈默故意把人放走了一定會生氣的。如此一來,沈默會遭受什麽懲罰就未可知了。

哥舒翎當然知道張燈究竟是個什麽情形,是以沈默他們去救張燈這事哥舒翎是默許的,原本也盼著他們能把張大夫救出來安生安置妥當,方才一問不過例行公事走走過場,還指著沈默隨便敷衍他一下這事就算揭過不提了。

誰知道這沈副將忽然怎麽豬油蒙了心,偏偏應上這麽一句。

這讓他怎麽辦才好?

“沈默你是不是翻城墻的時候撞著腦袋了你……你簡直——”

哥舒翎又急又恨,當時就罵起來,卻又不知還能說什麽好,話到一半生生又咽了回去,氣得頭上差點沒冒出煙來。

只聽沈默可能會被“押回去抵罪”,葉曇立刻緊張地抓住那天策怎麽也不肯撒手,一面求援地拿眼去看他三師叔。

葉淺還躺著,也是一臉無可奈何。

然而就在這時候,張燈卻自己回來了。

“孔明七擒七縱才換得孟獲歸順臣服,沈副將才放了我一次,你們就緊張成這樣,未免也太大驚小怪了吧。”

那萬花若無其事地走進軍帳來,臉上掛著淺淺笑容,平靜得如同看不見眼前那一張張震驚錯愕的臉。

他對哥舒翎說,他願意把他知道的一切全部交代與天策府知曉,唯一的條件是:他想回萬花谷。

而他卻也始終沒再看沈默一眼,避開了所有驚愕與問詢的目光,一句話也不與那天策說。

哥舒翎當即與鮮於仲通辭行領自己的人馬上路,稱要盡快押送要犯回洛陽覆命。他臨行再三勸說鮮於仲通懸崖勒馬,鮮於仲通到底也沒有聽從。

才行至廣都府,便聽說鮮於仲通所率唐軍於西洱河為南詔將軍段儉魏大敗,唐軍死傷足有六萬之眾。

敗軍之訊,非在意料之外,卻依然令所有人都消沈低落至谷底。

就好像他們白白折騰了一場,到頭來,根本毫無意義。真真可笑至極。

這份沈重如泰山壓頂陰霾蔽日,直到回了洛陽也久久無法消散。

葉淺拜見完李府主,簡短交接以後,便要立刻帶著葉曇和另兩個門人返回藏劍山莊。

葉曇不願就此與沈默分別,戀戀不舍地不肯離開天策府,也被他硬拽出門塞進馬車裏。

葉淺將前來送行的沈默請至一旁,靜靜說道:“我覺得沈副將你大概有一些事需要做個了結。小五我先帶回去了。你們有所約定,他自會等你前來履約。但倘若沈副將你並不是發自本心地自願履行這個約定,就不必來了。”

沈默不由怔忡,卻見那鑄劍師一臉“你明知我所謂何事”的責備。

沒錯,他自然是明知葉淺所指為何的。

從前張燈百般地粘著他時,他從沒有一次給過那萬花正面答覆。後來他遇著了葉曇,倘若不是機緣巧合陰差陽錯,不是葉曇那般赤誠直白逼得他無處可逃,他恐怕還是會一如既往地逃避下去,佯作不知,保持著不遠不近地距離。

但這樣是不行的。

心底其實一直都很清楚。只是他自私又自大而已,自以為有資格替對方做出選擇,於是始終狡猾地尋找著各種借口把自己埋藏起來,從未認真面對那些真心與真情。

這樣的他,根本不可能承擔起所應承擔的責任。

所以他必須面對,必須主動做出決斷。否則,他便沒有資格再站在葉曇面前。

沈默去尋了朱參軍,請軍師讓他親自將張燈遣送回萬花谷。

自從回到天策府,張燈與蘇泠泠已將所知一切巨細說了出來。李府主以張燈雖然有過但迷途知返將功折罪亦為大善,又及張燈雖為府中軍醫畢竟是萬花弟子,天策府不便擅加處置為由,特準許張燈返回萬花谷,自行向師門請罪思過。李府主還親筆修書一封交於沈默,命他轉呈東方谷主,替張燈闡明原委,懇請網開一面。

沈默將張燈送至萬花谷入口時,恰是個明媚晴朗的午後。

陽光照耀青巖,鳥語花香,是久違的寧靜祥和。

從洛陽至秦嶺,張燈始終不肯理睬沈默,不看他,亦不與他說話,就仿佛這天策根本已不在他眼中。沈默便也只靜靜陪著他走,一言不發,弄得兩個隨他一起來送人的校官尷尬不已,總覺得這氣氛叫人毛骨悚然。

直至終於到了這萬花谷,沈默才赫然發覺,他與張燈相識這麽久了,卻還是第一次來此。

而這第一次來,便是來與張燈送別。

一旦張燈返回谷中,他此生恐怕都再也不會與張燈見面了。

萬花谷派來迎接的弟子早已在谷口守候多時。

沈默出神地看著張燈垂落腰間的烏發,良久黯然轉身。

然後他終於久違地再次聽見張燈喚他。

“黑狗,你……能不能把槍留給我?”

張燈的聲音聽起來依舊是笑著的,輕快得恍惚什麽也不曾發生過。

沈默這把槍在南詔的戰亂中折損了,槍尖崩裂,其實已經不能再用。但這把槍,他卻看著他使了這麽多年,從他們相識的那一天起。

萬花不由伸手輕撫著天策□□上那些無法忽視的殘痕,淺淺勾起唇角。

“反正也已經這樣了,你就去請個厲害的能工巧匠再為你打一把新的吧……”

萬花擡起眼,又望住天策,眼中盈盈流動的光華,宛如初生。

沈默怔怔回望住萬花許久,到底莞爾,將手中槍推進他懷裏。

返回天策府覆命以後,沈默就告假去了揚州。

一路上他都在想,到了藏劍山莊該如何行事才得體?該先說什麽才好?是該問好,還是該道歉……?忐忑得就像多年以前去天策府投軍的那一天,唯恐自己會遭人嫌棄。

然而,當山莊門前的護衛弟子恭恭敬敬攔住他問一聲:“這位軍爺有何貴幹?”時,任事先有再多腹稿盤算,滿心滿腦也只剩下一句話:“我找葉曇。”

面前的山莊護衛聞言,也不放他進去,就看著他樂呵呵地笑。

沈默被笑得滿頭霧水,思忖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話,卻又不明白區區四個字而已,能錯去哪裏。

直到他看見那個少年飛奔而來的身影,金光閃閃,耀眼非凡,像一縷香甜驕陽,徑直撲進他懷裏。

他下意識雙手抱住了,就好像終於又一次抱住了生命中至極的溫暖,煩憂散盡,頓覺安穩。

再沒有任何時刻比此刻更加確定,他如此想要守護,守護這臂彎裏的人,守他幸福美滿,一世長安。

【—全劇終—】

作者有話要說: 咳~

其實後面還有個隱藏結局。然而——前方高能預警——喜歡手牽手回老家結婚HE的、自認心理承受能力不夠強大的、害怕吃到玻璃碴的小夥伴們,請你們就開開心心地看到這裏就好,不要自虐繼續看隱藏結局了。

因為隱藏結局是講後面安史之亂的。策藏CP不會拆,黑狗小五也都沒死,打完安史在《天槍》裏他倆還要繼續挑大梁。但!是!戰亂畢竟是戰亂,會虐,會死人,任何你不想讓他狗帶的人氣配角都有可能狗帶,並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HE,滿嘴玻璃碴。作為作者,我想寫這個玻璃碴結局的心超越了一切!但是又hin害怕你們給我寄刀片23333333所以請有寄刀片打算的小夥伴關愛自己關愛我,看到這裏就OK啦~~記住這個甜蜜又完美的瞬間,忘了本文開頭的(0)吧【餵

以及MV也已經做完啦~但!是!後半段都是隱藏結局裏的玻璃碴所以過兩天跟隱藏結局一起發好了,免得你們哀鴻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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