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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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輕柔淺啄,一如他曾經無數次在夜深人靜時看著天策的睡臉偷偷俯身試探時那樣。

他不知道從前的沈默是不是真的睡得那樣沈,沈到對他這滿懷悸動的小動作毫無知覺,但此時此刻,這近在咫尺的人明明是睜著眼的,也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就好像他的親吻根本從不曾存在過。

心尖驟然一陣酸澀,痛得幾乎滲出血來。壓抑許久的沖動嘶叫著越過早已不知消失在何處的理智,急切地找尋著宣洩的出口。

萬花不知所措地怔了一瞬便拼命咬下去。

他用力撕扯開天策的衣物,胡亂抓揉著在每一處他所能觸及的地方用力啃咬,舌尖被湧入口中的鐵銹味激得卷起,有種飲血啖肉的快意。

直到指尖撫過天策胸口那塊早已長老的舊傷疤。

他渾身驀得一顫,渾身僵硬。

當年他為了尋找柳師兄和月師兄獨自拜別師門離開了萬花谷,不料踏遍山水卻什麽也不曾找到,想偷闖進惡人谷去看看那所謂的大惡人“冷月”究竟是誰也不得其門而入,反被昆侖山中巡游的惡人發現了蹤跡追殺得無路可逃險些從冰峰斷崖上掉下去。

正是那時,“主人”麾下的信使找到了他。

那是他唯一一次親眼見到“主人”,不過是重重垂簾與屏風後一個模糊的背影,卻不知為何偏偏將他震懾住了,如入魔障。

“主人”與他說了許多“道理”,他聽得懵懵懂懂,心裏覺得有什麽地方和從前師父教導的好像是不一樣的,卻又說不出究竟是哪裏古怪蹊蹺。

如今回頭想來,也許是“主人”當真攝人心魄氣度不凡,也許只是當時的他年少無知又遭逢巨變所以格外迷茫脆弱。

“主人”讓他去天策府,去浩氣大營,找那個叫沈默的副將,說只要如此便有機會弄明白“冷月”真容。於是一心探明真相找回師兄的他就義無反顧地去了,依照“主人”的安排,混進昆侖山中的戰場。

那一次浩氣盟不知為什麽輸得尤為慘烈。他仗著自己輕功了得,在殺陣中左躲右閃穿行如風,琢磨著要怎麽上前才好。

按照計議,應該是他神兵天降,把沈默從重圍之中救出來,以救命恩人的姿態耀眼登場,一切順理成章。

他怎麽也沒想到,那天策只在戰場上看了他一眼,只是發現他存在的第一眼,便提槍催馬奮力殺開潮水般洶湧撲上前的惡人向他沖過來,一把將他撈上馬背。

當事時,他整個人都楞住了,完全忘記了自己所應該扮演的角色,待回過神時已被帶離了戰場,那天策胸口上卻多出個血肉模糊的窟窿,還正不斷“汩汩”往外冒著血。

可天策似根本沒發覺自己受了傷一般,還對他說:“你快沿著這條路往東,到了浩氣盟的營地就安全了!”待回馬還想去攔截追兵時,才突然一頭栽下來,傷處湧出的血瞬間就把滿地白雪都染紅了。

從前在谷裏的時候,他也跟著師父和師兄們救治病患,卻從沒見過一個大活人上一刻還好端端的下一刻就鮮血淋漓地倒在自己面前。

當時他嚇壞了,滿腦子全是恐慌:萬一這軍爺就這麽死了,他是不是就害死人了?師父和師兄們要知道了非被他氣死不可……

於是他忙把天策拖到一旁的冰巖下藏起來,又胡亂掩藏了血跡,放走了天策的馬引開追兵,這才救了天策的性命。

他就這樣認識了沈默,雖然與設想中天差地遠。

他跑去天策府投軍,滿地打滾也一定要進府當軍醫,要去浩氣大營,沈默卻怎麽也不留他,無論他去多少次南屏山都板著臉把他轟回洛陽,還總教訓他:“江湖廝殺兇險又無益,你攪進來幹什麽?好好在府裏當個大夫,有空閑就回萬花谷看看,多好。”

他起初以為沈默是嫌他沒本事還礙手礙腳所以瞧不起他,於是賭氣地主動請纓跟著府裏被派去靖邊剿匪的軍爺軍娘們東征西討,然後在每次凱旋以後,趾高氣昂地跑去浩氣盟找沈默,得意地在沈默面前蹦來跳去炫耀自己的“功績”。

後來他才漸漸發現了,沈默並不是瞧不起他,只是當真不覺得浩氣盟是什麽值得他留下的好地方。

他曾經困惑地問沈默:“那你自己為什麽還要留在浩氣盟?”

沈默回他說:“因為職責所在。”

他始終想不明白,追著沈默纏問:“可如果你自己都覺得這件事是錯的了……堅守所謂的‘職責’又還有什麽意義呢?”

當時沈默對他說:“有些事總是要有人來做的,與其放任,不如盡力用正確的方法獲取最好的結果。”

當時他怔忡許久,始終不懂天策話中意味。

後來他又往南屏山跑了許多次,多到連他自己都記不得次數,也不知從何時開始,什麽入浩氣找師兄、什麽“主人”統統都被他忘得一幹二凈了,滿心裏只剩下一個單純的念想:他就是想去見沈默。只要見到沈默,他就跟被泡進了蜜罐子裏一樣,心裏甜得能開出花來。

但沈默卻始終是那副惹人焦躁的模樣,不遠不近,不鹹不淡,就算臉上掛著微笑心裏也明明白白是沒有笑的。

於是他就變著法想逗沈默開心,把小時候在谷裏翻山爬樹的那些鬼精靈全使出來,拼命黏著沈默不放。

他纏著沈默,一個碗裏吃飯,一把梳子梳頭,甚至大喇喇鉆進一條被子裏,逼著沈默把那些不肯說給別人知道的心裏話全都說給他聽,死皮賴臉到浩氣大營的人一看見他來找沈副將就咧嘴笑。

他廢了那麽大的勁才站在離這個天策最近的地方,以為他終於是那個可以看見沈默真實表情的人,以為沈默對他所有的縱容與信賴都是因為他與眾不同,以為兩人之間就只差那一層可有可無的紗,遲早有一天他可以再進一步,可以卸下這天策冷硬的盔甲走進他的心裏……這突如其來的玄晶劍就像當頭澆下的一盆涼水,把他從美夢沈湎中驚醒過來。

“主人”要他把玄晶劍奪過來,說兩國交戰已成定局,不該拱手將神武送於敵國,說皇權昏昧腐朽天策府愚忠,說破而後立以殺止殺,今日短痛是為了將來的長治久安,說他若不能“識時務”那些被派去送玄晶劍的天策一個也活不了首當其沖就是沈默……

他驚恐極了。就好像多年前看見沈默倒在血泊裏的那個瞬間。心裏再沒有如此清醒卻又如此無助的時候。他知道他做錯了事,走錯了路。可是,他已經回不了頭了。這條路,他只能走下去。因為這件事無論如何都會有人來做的,不是他,也會是別人。那麽與其交給別人,不如讓他自己來好了。至少他還可以設法保全他在意的人。

萬萬不曾想,他終於感同身受懂了沈默當年那句話中全部的無奈,卻是如斯境地。

曾經有那麽一個瞬間,他幾乎就要動搖到將一切和盤托出。

那天沈默被朱軍師從浩氣盟召回天策府,他在秦王殿外等了幾個時辰,跟只焦躁不安的熊一樣來回踱著步子,好不容易見沈默出來,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完,沈默就又被曹將軍叫走了。他只好又在城門外苦苦地等,等到天都黑了,終於見那天策遲歸的身影。當時的他還傻傻地以為只要再多等一會兒,等沈默去和曹將軍覆命完畢,他就可以把心頭重擔一股腦都卸下來。他怎麽也沒想到,沈默從曹將軍那兒出來是直接被綁下去的。

沈默說自己送信路上不慎與神策起了沖突,失手殺了四個。

這說辭全天策府上下沒有一個信的。人死在藏劍武學絕招之下,有眼睛的都看見了。沒人知道沈默為什麽硬要給那個魯莽殺人的藏劍弟子頂罪替死。

只有他心裏是清楚的。

他知道沈默就是這樣的人。

就好像當年初見時,只那麽一眼,沈默也毅然策馬向他沖了過來,險些為他丟了性命。

曾經有一次,他執意追問過沈默:“你當時明明都還不認識我,為什麽要冒死救我?”

那時沈默對他說:“因為我是天策,我不能扔下你不管。”

這人總喜歡這樣。總“天策”、“天策”的掛在嘴邊。就好像“天策”已是生命的全部。身為天策,當以守護天下蒼生為己任,除此以外什麽都不重要。天策的世界裏可以沒有自己。

沈默被看押起來的當天,他整個人都慌了。他原本已做好了打算,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去劫法場,無論如何他也要救沈默,絕不能讓沈默死得如此冤枉。

但卻有人搶先一步,就那麽一步,便堵死了他所有的生路。

那天他眼睜睜看著葉曇從天而降,如同神兵出世,斬斷了縛住天策的鎖鏈。

啊,就好像多年以前他曾經該有的耀眼登場一樣。

那個藏劍少年就如同明亮火焰,鮮活而熾熱,只用了短短幾個月就把他過去數年的癡心妄想奪走了,他卻還像個白癡一樣被留在原地,不知所措,不肯面對。

太難看,太可笑了。

其實心深裏是明白的。

他從沒有恨過葉曇,也並不那麽想至葉曇於死地。只是那個少年的存在就如同刺入眼中的陽光,映照著他愚不可及的灰敗,叫他難過得無法呼吸。

葉曇是那樣純粹,那樣動人,金光閃閃,美好得不似凡間所有,簡直如同他的鏡像。

那才是能夠與天策並肩而立攜手共進的人不是嗎……?

而他始終只能躲在暗影裏,只能在面具之後掩藏不堪的自己。他是“青烏”,只能是“青烏”,是“主人”的棋子……如今他的手上滿是鮮血,那些因他而逝去的鮮活生命,是沈默的同袍,也曾經笑著喊他一聲“張大夫”。可他把他們都殺死了。

已經走錯的路,再也沒有從頭來過的可能。

可笑明明從一開始就是精心織就的騙局,明明從一開始就註定毫無勝算,他竟然連自己都騙得如此徹底。

“為什麽要跳下來?把這什麽破玄晶劍交出去算了啊!南詔已經反了,兩國交戰不可避免了,這東西就算送到了也根本毫無意義,你們……你們根本就是過河棄卒啊!”萬花大睜著通紅雙眼,緊緊盯住眼前的天策,嘶聲大喊時幾欲決堤潰落的竟不知究竟是淚還是血。

然而天策卻仍是靜靜望著他,語聲沈穩,波瀾不驚。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兵以詐立,國以信存。’我為信義而戰,即便敗了,至少不悔。”

只是那平湖靜謐的眼神落在萬花眼裏,卻分明是在問他:

而今你的信義與我可還相通?你又可曾後悔?

張燈定定看住天策良久,張口無法作答,終於還是狠狠一口照準天策頸側和著淚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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